“閑筆”之妙

程為民

2008年10月31日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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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閑筆”,這個古今中外小說、戲劇、散文中常見的表現手法,對於新聞寫作而言,同樣十分重要。

  所謂“閑筆”,就是“百忙中極閑之筆”。原意是指非情節性的因素:有時指次要的,交待因果的情節﹔有時指次要的人物事件﹔有時指對生活中實有情景的隨意點染﹔有時指一段閑談、一段閑論或一處閑景。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在主線敘述中穿插的支線情節或閑散細節。這些支線情節或閑散細節,表面看似乎是繁冗之筆,實際上卻能調節作品的敘述節奏、襯托情節氣氛。所以,“閑筆不閑”,因為它不僅能強化作品的真實感和動感,還能增強作品的“意趣”。作家賈平凹就曾說過:“所謂閑話,是作者在寫作時常常把一件事說清楚之后又說些對主題可有可無的話,但是,這些話恰恰增加了文章的趣味。”

  在新聞寫作中,哪些是“閑筆”?經典的教科書中一直未能給出精准的答案,但是,我們不妨借用文學中的概念,為新聞寫作中的“閑筆”下一個定義——那些筆觸有點跳開,沒有直接描寫或議論新聞主體的內容,通常表現為素描人物、點染場景、生發感慨,等等。

  在新聞寫作中引入幾處“閑筆”,有什麼好處呢?

  “閑筆”能夠擴大敘述空間,讓讀者由此及彼、產生聯想。

  新聞是用事實說話的,但卻不能囿於一時一地的信息封閉當中。有經驗的編輯常常會點評一些稿件“太實了”,意即在此。

  隨著電視、網絡播客等新興媒體的發展,傳統的紙質媒體光靠“寫實”的功夫,恐怕難以獲得競爭優勢。因為視頻的直觀表達,是任何一個文字高手都難以趕超的。但是,文字可以將“上下五千年、縱橫數萬裡”收於一方稿紙之中,卻是攝像機和照相機難以企及的。這,也正是那些跳開“何時何地何人何事”的“閑筆”大有用武之處。它會帶領讀者去打開一扇新的窗戶,從而增強新聞的深度與厚度。

  前些天,各家媒體紛紛報道了蘋果(iphone)手機上發現一張中國女工照片的新聞,但絕大多數報道止步於對照片來龍去脈的描述,而《參考消息》刊發的法新社記者採寫的《中國女工制造“美麗的錯誤”》中,卻在結尾處引用一名網友的留言——“這就是實踐中的全球化”。寥寥數字,看似與主體事實並不相關,卻從眾多近乎“八卦”的社會新聞中一下子跳了出來。仔細回味,這種“美麗的錯誤”,確實隻有在今天這個“世界是平的”時代才會發生。

  一處“閑筆”,給我們身處的全球化時代留下一個別致的注腳。

  “閑筆”能夠延伸敘述時間,讓讀者撫今追昔、感悟良多。

  新聞,自然要講究時效。但是,在“當日新聞”都讓人目不暇接的今天,光靠時效同樣難以勝出。可以說,告訴讀者“昨天發生了什麼”是要緊的,而能夠再告訴讀者“這件事從何處來,會向何處去”,更加考驗記者的功力、媒體的水平。

  《奧斯維辛沒有什麼新聞》是新聞界公認的名篇。作者在開頭和結尾所寫的內容是相同的。請看開頭——“波蘭布熱金卡電:從某種意義上說,在布熱金卡,最可怕的事情是這裡居然陽光明媚溫暖,一行行白楊樹婆娑起舞,在大門附近的草地上,還有兒童在追逐游戲。”結尾再一次強調——“在奧斯維辛,沒有新鮮東西可供報道。這裡陽光明媚,綠樹成陰,在集中營大門附近,孩子們在追逐游戲。”

  這篇報道的主體內容,是通過來自世界各地的參觀者走進奧斯維辛集中營的所見所聞,再現當年納粹在這裡屠殺猶太人的故事。可以說,開頭與結尾的內容與集中營裡曾經發生的悲慘往事並無直接聯系,純屬“閑筆”。但是,正是因為作者精心構置的這兩處“閑筆”,讓讀者在歷史與現實之間來回穿梭,頓生滄桑之感:“陽光明媚,綠樹成陰”的美好生活,隻有在徹底摧毀法西斯之后才能享受。也正是因為這兩處“閑筆”,“反對戰爭、追求和平,反對暴力、追求和諧”的主題得以升華。試想一下,如果刪去這兩處“閑筆”,這篇報道頂多只是眾多關於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報道當中的一篇平平之作。

  “閑筆”能夠一筆畫龍點睛,讓讀者眼睛一亮,記憶深刻。

  著墨不多,卻意味深長,是“閑筆”的特征。就像國畫中的“留白”——觀齊白石的蝦,你能感受到水的清流﹔看徐悲鴻的馬,你能觸摸到風的速度。

  以這樣的要求,“閑筆”當然不能陷入枝枝蔓蔓的描述而成“廢筆”,而應追求意韻生動的“神來之筆”。它與新聞主體與主題或遙相呼應,或畫龍點睛,或暗設伏筆。這就要求記者既能在新聞現場細致觀察、敏銳發現,又能夠蓄勢而動、妙筆生花。

  人民日報記者在報道中美知識產權談判會議時,就抓住了一個“中西反串”的細節:“磋商期間,記者們有一天注意到這樣一幅圖景:美國代理貿易代表巴爾舍夫斯基女士穿著中式對襟絲緞上衣,而中方代表石廣生則是標准的西裝革履,當兩人一起步入談判會場時,人們不禁為他們衣著上的‘中西反串’而會心一笑。”范敬宜在他的《總編輯手記》中說:“這看來是‘閑筆’……實際上‘閑筆’不閑,而是為了更增加正文的感受力。過了幾天之后,讀者很可能把正文的內容都忘了,但對‘中式對襟絲緞上衣’和‘標准的西裝革履’這兩個細節,很可能久久難忘。”

  “閑筆”能夠調整敘述節奏,讓讀者張弛有度、興味盎然。

  在人們工作生活節奏日益加快的年代,讀者對於篇幅冗長的稿件已經越來越沒有耐心了。但是,長篇通訊和評論作為一種新聞體裁,仍然會經常出現在報章上。

  在這種兩難的背景下,我們要做的,是不斷地改進文風,提高文章的易讀性,讓讀者讀來不累。善用“閑筆”,正是改進文風的題中之義。

  人民日報“任仲平”的文章,往往篇幅接近萬字,堪稱長篇巨制,但讀者反響甚好,不少人專門搜集整理、反復咀嚼。從寫作角度講,那些寓理於事、充滿激情的“閑筆”,盡管不像傳統的評論筆法,卻起到了引人入勝的作用。前不久,浙江日報刊發署名評論《挺起主人翁的脊梁》,也有意識地借鑒“任仲平”文章的成功之道,一改慣常的刻板平直之風——一句“富有經驗的司機都知道,急打方向、猛踩剎車都可能召來意外”,形象地說明了當前企業穩住大客戶、穩住資金鏈的重要性﹔一句“到世界各地旅行,人們總能發現‘中國制造’的身影”,又帶出對浙江企業處於制造業價值鏈低端的擔憂。在這篇長達4000字的評論中,因為這些信手拈來的“閑筆”,讀來不覺枯燥,反而加深了對文中觀點的理解與認同。

  “閑筆”能夠增強敘事情趣,讓讀者潛移默化、接受熏陶。

  俗話說,“文無定法”,自古錦繡文章往往是自由洒脫之作。但是,一說起新聞寫作,卻常常“規矩森嚴”——消息不能少五要素,通訊自然是三段論,評論要講究起承轉合。一句話,遠離新聞核心的內容,就是“倒金字塔”的“小尾巴”,最后總是逃不掉刪節的命運。

  范敬宜的訪問記《月夜泛舟塞納河》中,就曾寫道:“在想象中紙醉金迷的夜巴黎泛舟,能找到‘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的感覺麼?”這樣用筆,一下子把讀者從塞納河拉到了千余年前唐詩的境界中,中西文化審美情趣的對比,躍然紙上。

  縱觀現在的報紙,類似的“閑筆”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其實,新聞傳播也是一種文化傳播,對陶冶讀者的文化素養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因此,新聞要避免成為“要素的機械傳播者”,必須走出格式化的誤區,多用些“閑筆”,有意識地融入哲學的、人文的、科學的觀點和內容。這樣,對於提升一家媒體的文化品位,功莫大焉。

  “閑筆”雖妙,功夫卻在這寥寥數筆之外。對於記者而言,既考驗現場採訪的本事,又考驗平素積累的深淺。也就是說,除了“眼到口到手到”,還要“入境入情入理”,才能醞釀出恰到好處的“閑筆”。對於編輯而言,則要多一些“量體裁衣”,少一些“削足適履”,不應該把記者文章裡那些“閑筆”輕易勾掉。

  (作者:浙江日報經濟新聞部主任)

  (文章來源:人民網——《新聞實踐》)

(責編:[實習]楊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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