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點"之中有"熱點"-有關《最后的麻風島》報告

白劍峰

2008年11月13日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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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4月5日,我採寫的長篇通訊《最后的麻風島》在《人民日報》刊登,在社會上引起很大反響。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湖北省委書記俞正聲作出批示。

  當天早晨,很多朋友從人民網上看到此文,紛紛發來短信,他們共同的評價是:朴實感人。一位新聞界老前輩這樣寫道:“你深入別人未到之險地,寫世人未知之故事,以白描的手法,簡潔的語言,使那些麻風人物躍然紙上,刻畫人情冷暖入木三分。讀來令人如沐春風!”贊譽很多,過獎之詞也不少。

  追逐“熱點”是記者的本能,而我為什麼要走進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麻風島,選擇一個“冰點”呢?

  去麻風島採訪,不是出於探險的沖動,也不是出於獵奇的心理,而是出於記者的社會責任感

  今年元月初,我到湖北省採訪惠民醫院。下了飛機,省衛生廳派司機來接我。我看到車座上有張舊報紙,隨手翻開,看見一則消息:《“荊楚十大健康衛士” 評選開始》。在候選人中,既有大名鼎鼎的裘法祖、桂希恩等醫生,也有名不見經傳的普通人。突然,“麻風病”三個字吸引了我的視線。一名叫江志國的醫生,在麻風島上竟然守了36年。雖然事跡隻有兩三百字,卻重重地扣動了我的心弦。憑著多年來的新聞敏感,我覺得這個人物值得一寫。后來,我又從省衛生廳詳細了解了江志國其人其事,深受感動,這更堅定了寫他的決心。我在網上檢索,發現麻風島幾乎是一個空白,鮮有人知,隻有一名攝影記者拍過江志國的幾幅照片,配有簡短的說明。

  回到北京,我找到教科文部主任賈西平。我說:“我發現了一個重大典型,值得寫一個整版。”聽了我的講述,他的眼睛一亮,說:“是個好題材,但不要隻寫人物,要全景式地寫麻風島,把人物的命運放在麻風島中。”隨后,他又叮囑我注意做好個人防護,盡量避免被傳染。我心領神會,決定去探訪那個神秘的麻風島。

  此次採訪,似乎是老天有意安排給我的機會。在出發前,我翻閱了大量關於麻風病的書籍和資料,有中國的,也有外國的,並咨詢了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麻風病防治所的專家。經過學習,我對麻風病的歷史、傳染和流行特點、治療方法等問題有了初步的認識,至少不能算一個“醫盲”了。有了這些“功課”墊底,我心中就有“數”了。

  許多朋友問我:到麻風島去,你不怕傳染嗎?我說:不怕是不可能的。但是,作為一名記者,尤其是從事醫療衛生報道的專業記者,不接觸傳染病也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辦法是,尊重科學,加強防護,避免高危行為。我去麻風島採訪,不是出於探險的沖動,也不是出於獵奇的心理,而是出於記者的社會責任感。責任是一種無形力量,驅使我不得不完成這一使命。如果說這次採訪也算“冒險”的話,我是心甘情願的。因為,不敢“冒險”的記者,是不會贏得尊重的。

  很多情節是那樣真實鮮活,坐在屋子裡是絕對想象不出來的

  元月底,正是乍暖還寒時節,我直奔湖北省黃岡市。當天下午到達,我要求立刻上島。市衛生局的人員說:一是路遠,到了恐怕就天黑了﹔二是船還沒准備好,不如先採訪一下黃岡市和團風縣的同志,明天一早上島。於是,我按照安排,進行了外圍採訪。盡管採訪了半天,但收獲不大,因為在衛生局裡,上過麻風島的人寥寥無幾,了解麻風島的人更少,很多故事都是道聽途說,難以証實。我想:隻有自己上島,才能挖掘到有用的新聞素材。

  在島上,麻風病人見到外面來人,都很興奮。最活躍的要算“麻風村村長”易以波了,他當過小學語文教師,口才不錯,會說湖北大鼓。當著記者,他還現場表演了一段。也有一些麻風病人,一見記者就躲,原來他們怕照片上了報紙,影響兒女的正常生活。為了讓他們消除顧慮,我先不急於採訪,而是和他們隨意聊天,看他們打麻將,和他們打羽毛球。漸漸地,相互間的陌生感沒有了。江志國帶我在島上到處看,講他們的茶園、果園、菜地等。我感到,這是一個充滿生機活力的小島,而並非想象中的絕望之島。中午,我還和病人們一起在廚房裡煮餃子,他們也把我當成了朋友。

  為了避免傳染,醫務人員和麻風病人是分灶做飯的,我也按照規定,沒有和病人一起吃飯。下午,我先后採訪了10多名病人。由於有了信任感,採訪對象很容易傾吐心聲。一些原來躲著走的病人,也敢於和記者說心裡話了。其中,易以波談得最動情、最生動,尤其是講到三次跳水輕生時,幾次哽咽。他的故事成為通訊裡的重要內容。隨后,不少醫護人員也接受了採訪。

  由於島上沒有住宿條件,我在夕陽中離開了小島。短短一天,我竟有些留戀了。當小船行駛在水中的時候,回望漸行漸遠的小島,心中生出無限感慨。這正如我在文章結尾中所寫:“麻風病人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因為他們並沒有被遺忘、被拋棄,而是被一群高尚而善良的人呵護著、溫暖著。”

  當天晚上,我住在總路咀鎮的一個街邊小旅館。屋裡很冷,但我和江志國談得很熱。我們進行了一次敞開心靈的交流,直到深夜。我不停地記,手凍得發麻,也寫得酸疼。他從22歲上島時說起,講述了他充滿傳奇和艱辛的一生。彈丸小島,曾經歷了兩次滅頂之災,一次是被龍卷風摧毀,一次是被洪水淹沒。在這兩場災難中,都是他帶領大家重建家園,他的勇敢和堅毅令我敬佩不已。但是,當他談到社會的冷漠和歧視時,竟然掉了眼淚。例如,他的孩子被同學喊作“小麻風”,甚至被迫退學﹔他在北京受到親人的冷遇﹔他出差住旅館被服務員攆出去﹔等等。他的話很質朴,都是“原生態”的。盡管他有著濃重的湖北口音,我還是被他的故事深深感染著。他的善良、高尚、淳朴、正直,留給我很深的印象。

  我想,生活本身就是一串串精彩的故事,不必加任何修飾,就是最動人的“小說”。很多情節是那樣真實鮮活、出人意料,坐在屋子裡是絕對想象不出來的。

  第二天,我又採訪了江志國的妻子童秋香。她和老江一樣,把最美好的青春年華都留在了島上,是麻風病醫院資格最老的護士。談起歲月的苦難,他的妻子時時落淚。我印象最深的一個細節是:她剛上島時,到處是野獸。天一黑,狼就來踢門。有時丈夫外出,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害怕,就在門上挂一個鐵桶,隔一會兒敲幾下,給自己壯膽。可以想見,早年他們在島上創業有多麼艱難。

  寫麻風島,絕不是僅僅告訴讀者一個悲慘的故事,而是要反映深刻的社會變革和重大的歷史主題

  採訪結束后,我的心裡沉甸甸的。因為腦子裡裝滿了太多的故事,而且大多數是令人惆悵、傷感的。我多麼希望把這些故事寫出來,卻不知如何落筆。

  我想,這篇文章有很多寫法,可以是悲情式的,也可以是探秘式的,都能吸引“眼球”,但缺乏厚度和深度。一篇作品要有大氣,必須站在歷史和現實的交匯點上,站在經濟社會發展全局的高度,以小見大,讓一滴水映射出太陽的光芒。一個島見証一段歷史,一種病反映一個社會,一個人代表一個時代。

  盡管麻風島有不少悲慘的故事,但寫麻風島的目的,絕對不是僅僅告訴讀者一個悲慘的故事,讓人洒一掬同情之淚,而是要反映深刻的社會變革和重大的歷史主題﹔要讓人們看到希望、溫暖、感動,而不是悲觀、冰冷、嘆息。因此,故事是冷峻的,主題卻是明快的,這樣才能體現歷史感和時代感。透過麻風島,必須讓讀者看到我國麻風病防治事業的偉大成就,看到人類與疾病斗爭的艱難歷史,看到許多“小人物”心靈深處的人性之美。因此,在文章的寫作過程中,我始終把握一個基調:積極向上,給人以力量和鼓舞。這樣,一個“冰點”就成了“熱點”。

  真實是新聞的生命。江志國為什麼會留在島上36年?也許,別的記者會說他“無怨無悔”,“甘於奉獻”。但據我了解,為了孩子上學不受歧視,為了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他一直在向上級組織打報告,請求調離。可是,上級領導每次都答復:“等有了合適的人選,就讓你走。”結果,他一留再留,直到今日。我知道,對於退休,他是充滿期待的。對於這段事實,我如實地寫了出來。我想,這絲毫不會影響他的形象,反而增加了報道的可信度。對於一些典型人物,有的記者總是自覺不自覺地“拔高”,以証明其偉大,這是認識的誤區。其實,恰恰是不完美的人,才是最真實可親的人。

  講述人的故事,是這篇報道的一大特點。疾病是枯燥的,小島是沉悶的,如果有了人的故事,就會吸引人的閱讀興趣。麻風島的歷史,是由病人和醫護人員書寫的。我用了很多人物的故事,串起了歷史和現實,展示了人間的冷暖和人生的悲歡。▲

  (作者單位:人民日報教科文部)

  文章來源:人民網——《新聞戰線》 ( 2007-08-10 第8期 )

(責任編輯:[實習]魏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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