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因轉載引發的訴訟及其法律責任

周  瓚

2007年07月30日14:46  來源:人民網—《新聞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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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報業市場競爭的加劇,絕大多數報紙都不同程度地轉載其他媒體的新聞。為了最大程度地滿足公眾的知情願望,新聞無版權已成為全球規則。在這一規則的指導下,報紙轉載新聞已是不需論証的操作慣例,但因轉載新聞可能承擔的法律責任一直讓報紙頗費思量。

   本文探討的是狹義的新聞轉載,為了便於剖析相關法律問題,這裡僅指報紙轉載以事件為特質的消息、通訊和特別報道,不包括在副刊類版面上轉載的小說、隨筆等以文學為特質的作品﹔這裡指的轉載既包括對已經發表在報紙上的新聞進行的轉載,也包括由一家報社採寫、多家報社同時刊發的新聞。

   轉載已是慣例,但轉載在迅速傳播新聞的同時,也埋下訴訟的隱患。轉載在給報紙帶來低成本新聞的同時,也使得報社不得不為一些無可奈何的敗訴而埋單。

   一、轉載承擔責任的司法慣例

   從目前涉及到的因轉載引發的訴訟來看,法院對報紙基本上實行的是嚴格的審查義務原則,即要求報紙的轉載者,不僅要對轉載新聞的基本事實負有實質審查的義務,而且還要求轉載者盡到形式上的審查義務。

   1998年9月15日,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名譽權案件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三條規定:“新聞媒介和出版機構轉載作品,當事人以轉載者侵害其名譽權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的,人民法院應當受理。”還有其它關於轉載新聞引發訴訟的法律規定都十分原則且不盡全面,它顯然無法將復雜的轉載引發的訴訟一一規范到位,這給法官的自由裁量提供了較大的空間,也為我們探討轉載糾紛應當適用的原則提供了可能。

   從目前的司法實踐看,法院對報紙轉載引發訴訟后是否承擔民事責任採取從嚴掌握的原則。一是在案件受理上,適用被告所在地和侵權結果發生地相結合的管轄原則,由於報紙發行區域的廣泛,使得報社異地訴訟成為經常﹔二是允許原告直接對轉載報社進行起訴,而對原始刊發的報紙網開一面﹔三是在舉証規則上,適用舉証倒置,要求報社對所轉載內容的真實性進行舉証﹔四是對原告的賠償訴求適用每家轉載的報社,使得原告對轉載報社挨家訴訟﹔五是要求轉載報紙在轉載時無論對稿件內容和形式都要盡到審查義務,這個審查義務因沒有法律的明確規定,目前採取的是逆向推論:隻要轉載稿件有瑕疵,就推論轉載者有過錯,就要承擔責任。這基本上就是法院對轉載報紙引發訴訟后對報社的一貫要求,看似嚴格,其實苛刻,既不符合新聞操作規律,又對侵權行為成立的要件進行了割裂式的認識,把報社應當承擔的法律責任做了擴大的解釋。

   按照民事法律責任原則,侵權行為的成立是有嚴格的條件的,它由四個條件有機組成,一是行為違法,二是有損害事實,三是違法行為與損害事實之間有因果關系,四是主觀上有過錯。目前,司法實踐中,隻要原告訴稱受到了名譽等侵害,並拿著報紙作為証據,指出其中失實部分,法官就推定報社有過錯,並認為有過錯就應當承擔責任。由於法律對“過錯”的解釋十分寬泛,隻要有了損害事實,幾乎都可以戴上有“過錯”的帽子。但是,法律明確規定,承擔民事責任的前提是四個條件必須同時具備。以轉載為例,目前,我國沒有關於轉載的法律規定,對轉載應當進行審查的義務規定得不明確,也就是說,沒有法定的義務。既然沒有法定的義務,就不應當認定行為的違法,怎麼能單單推定報社有過錯就判令其承擔責任呢?

   法院在因轉載引發的訴訟中,在舉証時對報社實行嚴格要求的原則,即實行舉証倒置規則,這對報社在法庭質証時極為不利,也沒有法律依據。按照《民法通則》的規定,一般的民事訴訟案件適用的“誰主張,誰舉証”的原則,即原告認為報社的轉載侵犯了他的名譽等權利,他應當向法庭提出証據,証明報社轉載的新聞有事實上的出入。但在司法實踐中,法官常常要求報社對轉載內容的事實進行舉証,來証明自己為什麼這樣轉載,為什麼轉載那樣的事實。這對報社幾乎就是苛刻的要求。對於轉載,被訴報社隻能提供原始刊登的報紙版樣,對於其中事實通常無法舉証。

   法律在保証公民依法起訴的權利時,對因轉載而起訴的規定也不盡詳細。現在出現了原告隻起訴轉載報社而不起訴原始刊登的報社,這在訴訟中對轉載報社就更為不利。法院有時因原始刊登的報社路途遙遠,而原告又不主張追究原始刊登的報社,就隻對轉載報社的“侵權行為”進行審理,其結果隻能造成轉載報社的敗訴。如此種種司法慣例,是對新聞操作規律的一種漠視。

   二、轉載侵權的免責事由

   在因轉載而發生的大部分訴訟中,報社常常因為無法舉証而陷入被動,多數情況下採取守勢,或發更正類報道,或補償一些錢調解結案。憑心而論,用這種方式來結案是不得已的。那麼,既遵循新聞操作規律,又符合法律精神的處理方式應當是什麼呢?也就是說,在因轉載而發生訴訟后,報社的免責事由應該有哪些呢?

   首先,被訴報社對轉載新聞的基本事實是否真實不應當承擔責任。在我國,新聞單位是上層建筑的一部分,屬於意識形態范疇,是泛公權力的一部分。新聞單位無疑是“做”新聞的,新聞的最本質的特征就是真實。新聞單位“做”真實的新聞,是一個不需要論証的命題。記者要寫真實的新聞,報社要發真實的新聞。應當推定,凡報紙發表的新聞都應當是真實的,採寫者和原始刊發者要對新聞的真實性負責。一旦出現了不真實的新聞,原始刊發新聞的單位要承擔新聞失實的法律責任。在訴訟中,隻要轉載報社能証明其轉載的出處,法院就應當對轉載報社有關事實部分實行免責。如果原始刊登的新聞中有侮辱、誹謗和暴露他人隱私的語言,轉載單位未能加以處理,轉載單位應當對這些非事實部分的文字承擔侵權責任。

   其次,對被訴報社不能實行舉証倒置原則。按照法律規定,我國民事案件的舉証規則一般是“誰主張,誰舉証”,隻有在特殊的案件中,比如醫療糾紛案件、產品質量糾紛案件、環境污染致人損害案件等,法律明確規定,適用舉証倒置原則,即由被告來舉証,証明自己沒有過錯。但是,適用舉証倒置的這幾類案件是法律明確規定的,法律沒有明確規定轉載報社作為被告需要自己舉証証明自己沒有過錯,讓被訴報社舉証,是不符合法治精神的。目前,法官們執意讓被訴報社承擔舉証責任,其依據是《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民事訴訟証據的若干規定》中“法院對舉証責任分配有自由裁量權”。但是,自由裁量必須有合理依據,讓轉載報社去証明新聞中事實的真實性是不現實的,也不符合新聞操作規律。

   再次,原始刊發報社應當成為第一被告。目前,在司法實踐中,將原始刊發報社作為第一被告,其他轉載報社作為被告的案件較為常見。但是,將轉載報社單列為被告的案件也日漸增多,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強調原告的訴權,隻要符合起訴條件,告誰是誰,不告誰也不追加,這就造成了在隻單列轉載報社的案件中,使得被訴報社在訴訟中敗訴成為定局。應當按照原始刊發新聞的報社為第一責任人的原則,如果原告隻告轉載報社,法院應當應轉載報社的申請,同意追加原始刊發報社為第一被告,在質証階段,認真聽取原告、被告雙方的質証意見,想必會做出正確的判決。如果法院判令原始刊發的報社依法承擔責任,原始刊發報社進行更正,轉載報社跟著更正即可,隻有在轉載報社拒絕更正時,轉載報社才構成侵權。

   三、轉載面臨訴訟困境的原因思考

   報社因轉載引發訴訟后,法院一般對轉載報社適用嚴格的責任原則,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首先,我國目前還沒有出台《新聞法》,審理關於轉載引發的訴訟更沒有明確的法律規定,僅有的法律規定是最高人民法院的有關新聞引發訴訟的司法解釋,在這些為數不多的司法解釋中,規定多是原則的、抽象的,而因轉載引發的訴訟是具體的、復雜的,要想以高度抽象的原則去適應具體、復雜的案件,往往會顯得力不從心。也就是說,法律的空白,使得法官在處理這類案件時,沒有嚴格、明確的法律可以依照,這是對轉載報社適用嚴格原則的一個原因。

   其次,基於對公權力進行制約的理念影響所致。對公權力進行制約,是現代法治社會的一個突出特點。大凡在法治社會,對公權力的制約是有法可依的,而且有關法律也是具體的、明確的。在我國,由於隻有《行政許可法》和《行政處罰法》,而對公權力在日常運作中的制約沒有法律規定,這就使得在司法界對公權力進行制約的呼聲很高。報社作為國家的宣傳機構,無疑被認為是泛公權力的一部分,被認為應參照對政府的嚴格要求一樣對待,而沒有對新聞的規律予以充分的尊重。

   再次,對法律賦予法官的自由裁量權不能正確理解。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民事訴訟証據的若干規定》,法院對舉証責任分配有自由裁量權。自由裁量權也是有限度的,也需要在一定的范圍內進行。自由裁量必須有合理依據,而不是隨意的“自由”。根據國際慣例,自由裁量主要依據有証據距離、誠實信用、公益原則等。在轉載引發的訴訟中,離事實真相最近的是原始刊發新聞的報社,因此,對稿件事實,原始刊發的報社最有發言權。讓轉載報社在法庭上承擔舉証責任,無疑是不恰當的。在轉載引發的訴訟中,公益原則也是應當堅持的一個處理原則。大凡轉載引發的訴訟,多數是因輿論監督類稿件引發的。報紙刊登輿論監督稿件,具有公益的性質。法院對報社的公益行為,是應當嚴格依照法律規定來處理的,如果要自由裁量,應當在堅持証據距離、公益原則的前提下進行,以更好地保護輿論監督權。

   (作者單位:大河報)

  

    《新聞戰線》 (200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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