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子論文]論媒體如何應對匿名消息源的兩難困境

——以《中國改革》雜志被訴為例

中國政法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2006級 李金磊

2010年01月18日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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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鍵詞:消息源 《中國改革》雜志 僑房公司 溫鐵軍 國企改制 名譽權 媒體監督 2003年

  簡介

  面對官司,媒體是選擇說出匿名消息源以求勝訴,還是選擇保護消息源從而面臨敗訴的危險?這一個新聞倫理的兩難問題,不僅考驗著媒體的道德與責任,也在考驗著社會的正義與良知。

  2003年7月,《中國改革》雜志發表了一組關於國企改制的專題報道,其中一篇名為《誰在分肥》的文章揭露了廣州市華僑房屋開發有限公司(下稱僑房公司)在國有企業改制過程中出現的國有資產流失、員工被迫下崗等問題。報道的消息源為匿名,來自僑房公司內部職工的舉報。僑房公司認為文章所列舉的問題和數據失實,以名譽權被侵犯為由,將《中國改革》雜志告上法庭,並索賠590萬元。在法庭質証中,雜志社要想勝訴,隻有公開消息源,讓“線人”們公開作証,但公開作証將使“線人”面臨風險。是尋求勝訴,還是保護線人?是保全自身利益,還是維堅持職業操守?媒體陷入兩難境地。

  事件始末

  2003年,《中國改革》雜志的總編輯和法定代表人、著名“三農”問題專家溫鐵軍,在中央組織的關於國企改制的調研中,收到了大量來自廣州僑房公司員工的舉報信。這些舉報信集中反映了僑房公司在國企改制出現的國有資產流失、員工被迫下崗等問題。

  文章發表

  溫鐵軍判斷,僑房公司職工舉報的問題,代表了社會上一般國有企業改制過程中出現的問題,比較具有典型性,於是他決定通過調查研究,做一組關於國企改制的專題報道,集中反映一下國企改制中存在的問題。

  據中央電視台《新聞調查》報道,溫鐵軍把對廣州僑房公司調查報道的任務交給了記者劉萍。從接到舉報到文章《誰在分肥》刊出一年多的時間裡,劉萍共兩次前往廣州調查。 但在此期間,她沒有採訪到僑房公司的負責人。

  因此,文章《誰在分肥》的消息來源隻有一方,而且是匿名的,即僑房公司舉報問題的員工。這些員工在接受採訪時要求不公開自己的姓名,原因是害怕被打擊報復。

  刊登這樣的報道是有風險的,但是溫鐵軍認為“大多數批評報道,無論你是怎麼征求意見,結果都是一樣。基本的情況是清楚的。”[1]

  於是,2003年7月,《誰在分肥》這篇文章經過編委會的審核在雜志上刊出。報道引起了僑房公司強烈的不滿。

  告上法庭

  《誰在分肥》是2003年第七期雜志專題報道《兩種改制兩重天》的一篇子文章。這組專題報道對四個國有企業改制的個案進行了對比分析,著重闡述了在國有企業改制過程中要尊重職工利益的主題。廣州僑房公司的改制個案為其中之一。

  《誰在分肥》一文指出了廣州市僑房公司在實施國有企業改制過程中,企業出現了國有資產流失、員工被迫下崗等問題,對僑房公司改制方式進行了探討。

  對於《誰在分肥》一文所披露的僑房公司2002年虧損2900多萬、30多名職工被迫下崗、總經理年收入30萬等內容,僑房公司認為都與事實不符。[2]

  在僑房公司看來,文章的刊出嚴重損害了僑房公司的名譽,並給公司帶來了難以彌補的經濟損失。於是僑房公司將《中國改革》雜志告上法庭,並要求590萬元的巨額索賠。

  兩難困境

  2004年6月15日,廣州僑房公司訴《中國改革》雜志名譽侵權一案在廣州市天河區法院開庭審理。

  雙方爭議的焦點集中在《誰在分肥》當中披露的2002年公司虧損2900多萬、30多名職工被迫下崗、在公司虧損的情況下總經理年收入30萬等問題上。

  《中國改革》雜志對於所報道的事實很有自信,但保護匿名消息源的問題讓他們頗為擔心。案子公開審理,在質証程序中,《中國改革》雜志隻有公布消息源並讓他們作証,才可能勝訴,但這些主要的“線人”有些還在僑房公司工作,公開作証將使他們面臨風險。

  更重要的是,保護消息源是新聞職業倫理的要求,是他們應該堅持的職業操守。

  這時,《中國改革》雜志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是為了勝訴而供出消息源,還是即使敗訴,也要一如既往的保護消息源?

  隻有要求消息源出庭作証,就能勝訴,但是這樣顯然會對這些人不利﹔但是如果沒有証人,証明報道中的事實和數字屬實,十有八九會敗訴,巨額的賠償金將使《中國改革》雜志面臨破產的危機。

  總編輯溫鐵軍做出了最后的選擇“即使採訪對象主動願意出庭作証,我們也要盡量避免。因為我們沒有力量在証人浮出水面之后,再進行有效保護”。溫鐵軍說“我們絕不會給出消息來源。假如因此而敗訴,作為法定代表人,我會拒絕執行這個判決,甚至為此負刑事責任也在所不惜。”[3]

  柳暗花明

  2004年10月12日,廣州市天河區法院作出了判決,判決認為《中國改革》雜志的報道沒有構成侵權,駁回了原告僑房公司的訴訟請求。

  審判長巫國平對此做出解釋,《中國改革》雜志的報道不屬於嚴重失實,“界定新聞報道的內容是否嚴重失實,應以其所報道的內容是否有可合理相信為事實的消息來源証明為依據。隻要新聞報道的內容有在採訪者當時以一般人的認識能力判斷認為是可以合理相信為事實的消息來源支撐,而不是道聽途說或是捏造的。那麼,新聞機構就獲得了法律所賦予的關於事實方面的豁免權。”[4]

  巫國平法官稱“這個社會對媒體的容忍的有多大,這個社會進步就有多大。一個文明、民主、進步的社會,都要充分發揮傳媒的監督。”

  案例分析

  這個案例屬於媒體保護匿名消息源兩難倫理困境的典型案例。消息源與記者之間的關系是十分復雜的,消息源是記者成功報道新聞的關鍵與基礎,記者採寫新聞離不開消息源。現實生活中,匿名消息源是大量存在的。消息源往往給記者提供重大的關鍵的內情和資料並且要求記者在正式發表的新聞中不透露其姓名身份,因此記者就不得不面臨這樣的難題:如果放棄消息源提供的信息,有時可能就錯過了一條重要的新聞。如果答應消息源的要求,新聞的可信度就會降低,而且新聞倫理和法律也會發生沖突:新聞倫理要求記者不得透露消息來源,而法庭卻要強制記者說出真情。

  是否應該保護匿名消息源?

  不容置疑的是,媒體首先應該盡量明確交代消息來源,因為這不僅關系到新聞作品本身的可信度,還關系到受眾的知情權的滿足。但是,匿名消息源在實踐中是不可避免的。記者為了獲取重大新聞而同時保護消息源的人身等安全,就不得不使用匿名消息源。例如,如果沒有“深喉”,記者沒有使用深喉這一消息源,那麼就沒有“水門事件”。

  可以總結出,新聞媒體對待匿名消息源的態度是:謹慎使用,而一旦使用,則應該對匿名消息源負責,對消息源實施保護。使用了匿名消息源,就應該承擔起保護消息源的責任和義務。這已成為新聞界的倫理之一。

  例如,美國職業新聞記者協會(SPJ)規定:“任何可能的時候, 都要指明消息來源。公眾應該有盡可能多的信息來判斷消息來源的可靠性。在承諾消息來源匿名之前, 永遠要質問一下消息來源的動機。要對為換取消息而作出的承諾中各種可能的情況都做出清楚的說明, 一旦承諾, 則保守諾言。《華盛頓郵報》規定:“保証盡一切可能披露所有消息來源。當《華盛頓郵報》同意保護消息來源的身份時, 將不會使其身份被本報以外的任下可人獲知。[5]

  在中國,中華全國新聞工作者協會制定的《中國新聞工作者職業道德准則》中沒有為新聞來源保守秘密的規定,但是有“尊重被採訪者的聲明和正當要求”的規定。[6]

  筆者認為,匿名消息源的使用還往往與媒體監督聯系在一起,匿名消息源的使用為媒體行使監督權提供了便利,創造了條件。如果規定不能使用匿名消息源,而且不能為匿名消息源提供有效的保護,那麼媒體的監督恐怕無從談起。因為這樣的情況下,幾乎沒有人再願意冒危險提供內幕、隱情,沒有了消息源,何來新聞?沒有新聞,更談何媒體的監督?從這個角度來說,沒有對匿名消息源的保護,就沒有新聞,沒有新聞就沒有監督,沒有監督,新聞業的使命將難以實現。

  《中國改革》雜志選擇面臨破產的危險而保護消息源,無疑是對消息源負責,無疑是遵循了新聞倫理,堅持了職業操守。而法院對《中國改革》雜志的有利判決,更體現了對媒體作為社會公器的屬性的重視,對媒體監督權的尊重。

  如何解決媒體、消息源、法律之間的沖突?

  職業倫理要求媒體保護匿名消息源,而法律要求媒體提供匿名消息源,新聞媒體左右為難。現實中的情況往往是這樣的:新聞媒體要報道新聞,消息源為新聞媒體提供重要消息並要求匿名,新聞媒體同意消息源匿名並承諾保護消息源。報道發表后,報道對象認為報道失實,侵犯了自己的權利,於是將媒體告上法庭。法律要求公開舉証,要求媒體和報道對象各自出示証據,証明自己的說法是真實的。但是新聞媒體已經承諾保護匿名消息源,無法讓匿名消息源公開作証,新聞媒體因此無法証明自己的報道是真實的,因此就很容易敗訴。媒體、消息源和法律三者之間也就產生了沖突。我們可以用下圖(圖1)來表示他們的之間的關系:

  圖1:新聞媒體、消息源和法律規范之間的沖突

  在“廣州僑房公司訴中國改革雜志名譽侵權”案中,中國改革雜志無疑是幸運的。因為耶魯大學教授陳志武統計,在中國,媒體敗訴率高達70%。[7]

  要解決三者之間的沖突,在筆者看來,關鍵在於尋找一種方法,既讓消息源繼續匿名,同時向法官証明消息的真實。我們不妨可以採取這樣一個措施,即“採用匿名消息源不公開舉証”。[8]採用匿名消息源不公開舉証,也就是新聞媒體主張匿名消息源証據時單獨向法官出示証據,而其他可以公開出示的証據和質証過程還是依照公開審理的程序進行。這樣既可以在法官面前証明消息源的真實性,也免去了匿名消息源公開后可能帶來的不利影響。

  小結:當匿名消息源與媒體監督權聯系在一起,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我們的法律。目前法律公開舉証的要求和新聞倫理保護消息源的要求之間的矛盾,使媒體陷入兩難困境。匿名消息源對於媒體報道是不可避免的,媒體監督對於社會進步是不可或缺的,那麼我們的法律就應該對此給予足夠的寬容。採用匿名消息源不公開舉証可以比較有效的解決這個難題,但這只是暫緩之計,矛盾要得到最終的解決還有賴於法律的進一步完善。

    注釋

  參考文獻

1、張 宸《 外國傳媒有關“消息來源”的使用規范》,載《中國記者》2005 年第8 期
2、林 岩《 美國新聞記者與匿名消息來源》,載《國際新聞界》2000 年第5 期
3、吳瑛; 胡濱斌《試談對匿名消息源的法律保護》,載《新聞傳播》2005年 09期  
4、朱雨晨,《溫鐵軍會否“出賣線人”?》,載《瞭望東方周刊》2004年25期
5、《被起訴的雜志社》,CCTV《新聞調查》欄目,2005年3月21日播出,全文見新華網http://news.xinhuanet.com/newmedia/2005-04/01/content_2772461.htm
6、《中國新聞工作者職業道德准則》,中新網全文
http://www.chinanews.com.cn/gn/news/2009/11-27/1988722.shtml

溫鐵軍:我絕不出賣線人
http://finance.sina.com.cn/guest306.shtml

中央電視台《新聞調查》——被起訴的雜志社
http://www.chinaelections.org/newsinfo.asp?newsid=10266

誰在分肥 全文
http://www.qikan.com.cn/Article/zggz/zggz200307/zggz20030713.html

(責編:郭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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