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台灣地區新聞與政治的關系

個人、組織與制度層次的隱蔽勾連

張梅

2008年10月28日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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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6月23日,中國國民黨台灣地區“總統”參選人馬英九正式宣布蕭萬長擔任自己的競選搭檔,對這樣一位財經背景深厚、藍綠色彩不顯著的政治人物參與選戰,台灣各大報紙都於當天進行了新聞報道。盡管這是一則以消息體例出現、容易達到客觀的“硬新聞”,然而各大報紙對此的呈現卻並不相同:《聯合報》相關新聞標題為《馬英九副手蕭萬長出線》,報道傾向中立,其中結尾一句為“(蕭)此番重出江湖,跌破許多人的眼鏡”﹔《中國時報》相關新聞標題為《大選拼經濟馬副手敲定蕭萬長》,報道傾向正面,特別強調他“不分藍綠特質受歡迎”﹔《自由時報》相關報道標題為《馬英九副手鎖定蕭萬長》,報道中凸顯其並不受深綠選民喜愛的經濟“統派”角色,並使用2000年之后蕭“逐漸疏離(國民黨)中央”等詞語,於文章結尾處又提到馬英九並未提前面告連戰、王金平一事,特別引用連、王原話“見面的事,連約都沒有約”,所述事實即使客觀,也意在凸現國民黨內矛盾,報道傾向負面﹔而《蘋果日報》相關報道標題為《馬英九、蕭萬長拍檔選總統》,文章篇幅較短,以陳述事實為主,文風通俗,報道傾向中立。

  台灣四大報紙就同一新聞事件出現傾向不同的四篇新聞報道,難道只是一種偶然事件麼?其實不然,新聞報道的微妙傾向與其背后的報紙立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聯合報》政治立場偏藍,但由於蕭萬長政黨色彩不明顯的特點,聯合報於客觀報道外,對馬英九選擇蕭萬長搭檔,忍不住“跌破”眼鏡,其6月24日的社論《試想:如果謝長廷請蕭萬長搭配》明確表示馬選蕭“對於選情是極大的冒險”,但最后還是承認“馬蕭配在選舉中的戲劇張力確實不夠,但其傳遞的政策宣示意義卻頗堪咀嚼反芻”﹔《中國時報》的政治立場在藍綠之間擺蕩,因此,蕭萬長不執著於藍綠對立、專攻經濟的特點為該報所喜,后者於6月24日特意發表社論《“拼經濟”終於不只是選舉口號》大力贊揚蕭所想的“除了台灣經濟發展和永續經營,別無其他”﹔《自由時報》一貫立場偏綠,對藍營進行負面報道不足為奇,而《蘋果日報》因追求發行量而淡化政治色彩,報道傾向中立,其由總主筆署名的評論《馬蕭配專攻經濟形象老舊》對民進黨的弊政和國民黨的人選各打五十大板,以表面平衡向藍綠雙方示好,最大限度地擴大受眾群。

  上述案例可視為台灣地區新聞與政治之間勾連狀況的生動說明,並且,台灣在經歷了1987年解除戒嚴、2000年政黨輪替等重大政治事件后,此種勾連已逐漸從直接走向間接,以更為隱蔽的方式運作著。為更完整地呈現出勾連關系的復雜面向,本文受休梅克(Shoe鄄maker)、裡斯(Reese)於1991年提出的五等級模型啟發,在加以調整后,將“新聞”劃分為個人(涉及新聞工作者和新聞來源等)、組織和制度三個層次,並以此為基礎去分別呈現台灣新聞與台灣政治的互相影響。

  一、新聞對政治的偏差再現——台灣新聞如何影響台灣政治

  當前,在台灣多黨競爭的政治生態下,參與各種選舉就成為不同政治力量角逐政治主導權的主要途徑。為在台灣“總統”、“副總統”、其他“中央”公職人員(“國民大會”代表、“立法委員”)和地方公職人員(縣市議員、縣市長等)等多種選舉活動中贏得選票、獲取勝利,民意成為選戰各方最為關心的問題。

  然而民意的形成自有其建構性。在現代社會,大眾傳播媒介已成為公眾了解政治的重要途徑,參與到公眾對政治人物、政治團體的認知形塑過程中。而當媒介中的新聞從理論上的客觀中立滑向實踐中的偏差再現時,對台灣地區激烈競爭的各種政治力量無疑影響更巨。

  至於新聞偏差的起因,則是滲透到新聞生產整個階段的新聞“選擇”:先是選擇什麼作為新聞,再是選擇以何種方式來呈現該條新聞,而新聞的“選擇”受到個人、新聞組織和新聞制度等不同層次的影響,下文將依次述之。

  (一)個人層次———新聞工作者的角色要求

  新聞專業要求的核心問題之一,便是何為“新聞性”———即什麼樣的新聞才具有“新聞價值”?對此,新聞學提出了及時性、接近性、重要性、顯著性、異常性和趣味性等要素,而休梅克又將其整合為兩種:結構異常(con鄄struct deviance)和社會顯著性(socialsignificance)。

  其中,結構異常是指人物或事件非常態、不一樣或古怪,與社會普遍接受的價值與規則不相一致﹔社會顯著性則指某個人物、機構或事件能對他人產生重要影響①。

  正因為如此,結構異常的價值取向導致了例行性、常規化的政治新聞難以見報,如台灣2005年因發行量、廣告量持續下滑而停刊的《中時晚報》,其政治新聞中心一位具16年媒體資歷的主管在接受深度訪談時表示:“以往好像是什麼樣的政治新聞都見得了報,但現在一定是要沖突性比較強的才見得了報”②。

  而社會顯著性的價值取向則導致相對不具備重要影響的政治人物、機構或群體在新聞中處於弱勢地位,被報道的可能性減少。主要大報《中國時報》、《聯合報》和《自由時報》傾向於選擇能對台灣全區產生影響的政治新聞,而隻具地方影響的政治人物或事件多被置於地方新聞中。因此,相對報道地方權力機構的新聞而言,來自“總統府”、“行政院”和“立法院”的新聞總是更多地出現在版組位置佔優的A疊。

  (二)組織層次———不同媒體的政治偏向

  從傳播政治經濟學的視角出發,重新審視新聞產制中的權力關系,不難發現:被冠以“無冕之王”的記者、編輯更像是出賣自己勞動力的“新聞工人”,而擁有眾多人力、物力、財力的媒體所有者則是手握大權的“新聞資本家”。盡管在多數媒體中,資方並不直接干預報紙的日常採編和經營,但透過資方任命的高層管理人員(如總編、編輯主任),這種控制一直在隱性地進行著。一位《中時晚報》的資深記者認為,“不管第一線記者有沒有能力達成目標,隻要報社主管想要做大或淡化某一條政治新聞,都會堅定下達指令、並且全力貫徹指令。而報社老板的政治立場,在特定重大新聞議題中也會被貫徹落實③”。

  而在三大民辦報紙中,《中國時報》的創始人余紀忠和《聯合報》的創始人王惕吾都曾任國民黨中常委,進入到國民黨體制內的最高領導機構,而《自由時報》的董事長林榮三則是李登輝的好友,在辦報中以宣揚“台灣主權獨立”為宗旨,一貫支持李登輝。目前,《中國時報》和《聯合報》雖已分別進入家族第二代(余建新)或第三代(王文杉)的掌控中,但在台灣藍綠對峙的政治格局中,媒體依舊難逃藍綠選擇,正如前文所述,三報中《聯合報》立場偏藍,《自由時報》立場偏綠,而《中國時報》則在兩者之間擺蕩。台灣學者羅文輝曾對台灣報紙和電視媒體有關“總統”選舉的新聞偏差現象進行量化研究,研究結果表明,在2004年台灣“總統”選舉中,《聯合報》和《中國時報》對泛藍候選人連戰、宋楚瑜報道的有利程度要大於泛綠候選人陳水扁、呂秀蓮,而《自由時報》則恰恰相反,但后者對兩方候選人的區別對待程度(0.76)要大大超過《聯合報》(0.04)和《中國時報》(0.17)④,顯示《自由時報》在三報中政黨偏差最為明顯。

  (三)制度層次———報業市場的激烈競爭

  在單個的組織之上,還有眾多媒體組織共生的更大背景———社會制度。台灣的報業市場在解禁之后競爭不斷加劇,而激烈的競爭使得綜合型大報中政黨傾向鮮明的報紙如若缺少政黨或其他力量的財力支持,便難以靠市場手段維系。

  1928年創刊的國民黨中央機關報———《中央日報》發行量曾居台灣各報之首,但2006年5月,當國民黨中常會決定不再給予該報每月800萬新台幣的補貼后,《中央日報》於2006年6月1日起停刊,至2006年9月該報以“網絡報”形式復刊,但再無實體報紙。而就在該年6月6日,有民進黨“黨報”之稱、已不再有台塑董事長王永慶財力支撐的《台灣日報》也突然宣布停刊,其聲明表示資金短絀,經營遭遇瓶頸,無法維持下去。

  其次,激烈的競爭也使得政治新聞在綜合性日報的所有新聞類型中地位下降,如在《中國時報》、《聯合報》和《自由時報》三大報中,政治新聞開始與社會新聞、娛樂新聞、經濟新聞等競爭頭版、二版或三版的版面位置,而它的“專屬領地”———政治新聞版則從報禁前的頭版逐漸后退。宣稱隻以市場為導向、“沒有政治立場”的《蘋果日報》更是淡化政治新聞。該報政治新聞中心的一位主管表示:“平均大概一天隻有一到兩個政治新聞專版,而且幾乎都是在第一摞報紙的四版或六版,根本沒法與社會新聞搶版面⑤”。

  再次,競爭也導致台灣政治新聞日趨“小報化”。成功登陸台灣的港資《蘋果日報》重點關注社會、娛樂新聞,強調現場報道、“狗仔精神”,在編輯風格上標題聳動、圖片夸張、文字煽情,對傳統台灣報業“文字至上”的採編風格形成了強烈的沖擊。在“蘋果風格”的影響下,傳統大報不得不改變以應對,導致政治新聞軟性化,嚴肅的政治公共議題減少,而八卦的政治人物私生活增多。


【1】 【2】 

 

(責編:[實習]楊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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