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應迅速"與"感覺遲鈍"——反思抗震救災電視報道

周亭

2008年07月09日13:46  來源:《視聽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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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汶川地震是一次重大的突發性公共危機事件,新聞媒體在這次危機事件中發揮了溝通信息、引導輿論的重要作用。作為普通觀眾,我們很容易被新聞媒體所營造出來的“緊張而感人”的氛圍所感染,作為研究者,我想更需要用一種冷靜、理性的態度來對新聞媒體的報道進行評價和反思。

  “忠實報道”與“積極質疑”

  “非典”之前在我國公共危機事件的信息發布上,政府出於防止信息公開造成負面社會影響的考量通常都採取暫時隱瞞的做法,為危機事件的公開留出足夠的緩沖期。“非典”事件表明在日益全球化和信息渠道多元化的背景下,一味地“捂蓋子”不但令政府失信於民,損害政府的國際形象,還有可能導致更大的社會不安定。“非典”事件加速了中國政府信息公開制度的建設,定期的新聞發布制度成為政府向公眾通報政府信息和有關公共利益事件的重要渠道。今年5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的實施標志著政府信息公開制度走上了依法公開的軌道,政府在滿足公眾知情權的道路上又邁進了一大步。由於在獲取信息方面的極大不對稱性,公眾知情權很大程度上要依靠新聞媒體來實現。

  中央電視台在對汶川地震的報道過程中,每天都會發布許多來自政府部門的信息。比如來自抗震救災總指揮部有關人員傷亡和財政投入的數據,來自民政部門的救災物資數量和價格的信息,來自政府官員的有關救援力量投入和救援工作進展的信息。不難發現,媒體總是在“忠實”地報道這些信息,幾乎沒有對信息來源和信息本身進行“積極的質疑”,也極少報道與積極救災的氛圍相悖的負面消息。與此同時,網絡成為了公眾監督的重要平台。網民開始發出各種各樣的疑問,為什麼救災帳篷要一萬塊錢一頂,為什麼送到災區的大米要四塊錢一斤?這些疑問都直接來自中央電視台所報道的政府部門提供的數據。網民僅僅在救援物資的總價值和總數量上做一個簡單的乘法就會發現的問題,我們的電視媒體卻沒有發現。而當四川六名干部因為救災不力而被免職的消息在5月31日被報紙報道出來,[1]受眾才知道從5月14日到27日,四川省紀委監察部門共收到舉報電話2101次,網絡舉報132件。5月23日新的舉報電話公布后,每天信訪的舉報數量是平時的16倍。群眾反映的問題有違規使用救災帳篷和其他救災物品﹔虛報冒領救災款物﹔截留、遲滯、克扣、不公平撥付和分配救災款物﹔干部失職瀆職,組織協調救災工作不利﹔借抗震救災哄抬物價等。種種關乎公眾利益的問題在中央電視台此前的報道中均沒有出現。

  新聞媒體希望營造積極、正面、和諧的救災氛圍,但“和諧”的基本要求就是“人人皆可言”,而不是鐵板一塊排除異見。新聞媒體在重大災難事件中承擔著傳播信息、監督環境的重要職責,更應當勇於提出異見。

  新聞媒體在災難報道中一貫 “報喜不報憂”的做法固然是由於“黨管媒體”的制度而形成的,然而,在政府信息逐步公開透明的進程中,制度的框架實際上也在發生著微調,這就要求媒體擺脫慣性思維,不斷思考自身的角色與定位。

  “反應迅速”與“感覺遲鈍”

  在抗震救災報道的各個階段,受眾對信息的需求是不同的。在中央電視台的抗震救災報道中,我們常常可以發現“反應迅速”與“感覺遲鈍”的並存:對有關政府組織抗震救災的新聞反應迅速,對來自災民的聲音感覺遲鈍。有關中央領導指揮救災的新聞被反復播出,而受眾希望看到的災區真實情況沒有得到及時更新。在災情持續發展的過程中,報道的重點已經從“生命的禮贊”轉向了“安置與重建”。這個時期中央電視台的報道依舊對以政府為主導的救災行動反應迅速,而對受眾的需求感覺遲鈍。

  在抗震救災報道的進程中,有一個現象值得關注:網絡不斷為電視媒體設置議程。不少熱點、疑點問題都首先在網絡上出現,引起議論,而后才被電視媒體報道。那麼是電視媒體沒有發現這些熱點、疑點問題,還是不願報道這些問題?報道全國各級政府援助災區的新聞固然有助於營造全國一心眾志成城的良好輿論環境,塑造負責任的政府形象,但是主動監督政府行為,報道那些在救災過程中實際存在的問題,促使問題得到妥善解決更能樹立一個負責任的媒體形象。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媒體能夠得到公眾的信賴,一個負責任的媒體所報道的信息可以得到公眾的信任,這是非常簡單的邏輯。

  “視而不見”與“過度關注”

  在地震報道中,中央電視台先后派遣了多批記者,動用了先進的直播設備進行了持續的直播報道。但人力和資源的投入僅僅反映了新聞報道在“量”上得突破,並不必然帶來新聞報道在“質”上的進步。現場直播的目的是為了展現真實,但是我們的記者似乎已經習慣去報道那些“應該看到的事件”而不是去報道“看到的事件”,他們更習慣於用既有的一套思維方式去“評論”現場而不是去“描述”現場。報道隻有對正面人物典型事件的反復渲染,沒有對丑惡現象的尖銳揭露。所謂展示真相,正如一些網民所說:我們不需要媒體殘忍揭開可憐人的傷痛,也不需要媒體為了美化他們的高尚而扭曲人性。

  記者報道新聞卻對新聞要素視而不見,部分記者的連線報道甚至沒有提及消息來源,沒有基本的5個W,沒有細節描述,沒有精確數字。

  為了報道“生命的奇跡”,記者對生命的價值有時視而不見。他們會去採訪被壓在廢墟之下,仍然承受著身體和精神巨大痛苦的災民﹔會把話筒直接伸向剛剛從廢墟中挖出來,被抬上擔架的孩子﹔會在醫生做手術的時候強行闖入,無視污染手術環境,隻求得到有新聞價值的畫面。

  同時,記者對於一些典型的人物和事件又表現出了“過度關注”的態度,被溫家寶總理安慰過的小女孩劉小樺,向救援隊員敬禮的小男孩郎諍,可樂男孩薛梟,失去親人的民警、干部,還有許多地震孤兒,他們的故事在媒體的報道下被突出、放大。在記者的過度關注下,他們不得不一次次地回憶可怕的經歷,由於記者的報道他們成為了公眾關注的焦點而失去了通過“獨處”治療心理創傷的機會。如果媒體僅僅展示生動和感人的畫面,並且通過對這些畫面的過度詮釋來喚醒人類所共有的悲憫情懷,那麼由此產生的悲傷情緒與“快感”其實沒有太大的分別。在如此重大的災難面前,媒體理應快速介入以傳遞信息、監督環境,媒體也應當適時退出以尊重生命、治療創傷。

  注釋:

  [1]四川6名干部救災不力被免職.北京青年報,2008-05-31.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廣播電視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朱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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