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改編不應誤讀現代意識與大眾審美情趣 --傳媒--人民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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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著改編不應誤讀現代意識與大眾審美情趣 

——由新版《水滸》劇改編說起

鄭偉

2011年08月09日00:00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手機看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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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2011年新版《水滸》的播出,四大名著的影視改編暫時告一段落,國家“近期內將不再批准任何四大名著的翻拍立項申請”。這是一件好事,對於我們冷靜思考當下名著改編劇生產的相關問題,是有益處的。

  新版《水滸》與1998年央視舊版都對原著進行了大尺度的改編,主要是剔除了其中一些不恰當的成分。首先淨化了原著中的暴力血腥氣,場面柔和干淨了許多。比如武鬆打虎並沒有“從那大虫眼裡,口裡,鼻子裡,耳朵裡,都迸出鮮血來”,也沒有將潘金蓮“挖開胸膛,摳出心肺五臟,供在武大靈前”,而李逵劫法場也不是濫殺無辜“不管軍兵蒼生就是一排斧砍下去”。其次,剔除了原著的封建迷信思想。小說中原本有“洪太尉誤走妖魔”、“忠義堂石碣受天文”兩回,寫的是梁山好漢的前世與今生,說他們是天罡地煞星轉世,后來齊聚水泊梁山,按照石碣天書的授意重新安排了座次。舊版《水滸》將這兩回全部刪除了,新版則當成是公孫勝玩弄的鬼把戲,批判地保留了下來。這樣,既尊重了原著的故事框架,又揭穿了怪力亂神的謊言,改編得很巧妙。第三,淡化女子禍水論的舊思想,有意為潘金蓮、閻婆惜爭得一份做人的權利。在原著中,她們都是不守婦道、寡廉鮮恥的淫婦,她們被殺乃是好漢替天行道對其做出的懲罰,新、舊《水滸》劇則渲染了她們的自由愛情精神與獨立意識。在小說第二十回,閻婆惜威脅宋江答應三件事,包括敲詐宋江拿出晁蓋贈送的100兩金子。而在電視劇中,這個要求被換成了明媒正娶地嫁進宋家老宅的美好願望。又如小說中的潘金蓮“恁地不識羞恥”,也換成了勤儉持家,愛情失意的寂寞女人形象。經過這樣的轉化,雖然淡化了原著中的落后婦女觀,卻容易誤導觀眾對武鬆弒嫂、宋江殺妾的正義性產生疑惑,也就置換了小說的思想主題。觀眾對《水滸》劇的非議,在很大程度上便源於此。

  新《水滸》有自己的特色。舊版更加忠實於原著的敘述順序與人物形象基調,以高俅發跡開場,選用特型演員,性格刻畫近於原著。但新版導演鞠覺亮則表示,並不想從歷史的角度來拍攝《水滸》,而是希望“從造型、服裝跟情節上變成現代人能夠接受的東西”。這樣設計出來新《水滸》,最大的特點是英雄人物的臉譜化性格有所緩和。比如一幫莽漢,老版凸顯了他們“該出手時就出手”的俠義精神,而在新《水滸》中則多了幾分生活氣息與人情味。尤其是魯智深在剃度與圓寂之時黯然淚下的場景,猶覺悲涼,花和尚終究難以擺脫世俗的牽挂。又如新版宋江,這一次面對招安的問題,不是過去那種匍匐在地的奴才相,而是將替天行道的大旗呈送給君主作為警示。新《水滸》還融入了武俠劇的一些表現質素,注重武技的展示,朴實而不拙笨,有夸張卻沒有神話,試圖在力度與韻味之間求得平衡,通過環境的渲染呈現“武”的意境。而在原著與舊版《水滸》中,魯智深、武鬆、李逵等都是以蠻力取勝。新《水滸》還有個明顯特點,便是改變了原著的敘事順序,安排宋江提前出場,圍繞智取生辰綱引出眾多好漢的故事。有觀眾表示這種敘述方式像是電影,人物關系更明了,故事結構較之舊版更緊湊了。

  總的說來,新版《水滸》故事較為完整,敘述更加巧妙,人物形象的立體感強一些﹔而舊版對於原著敘事風格與英雄形象的把握更為准確,歷史韻味濃一些。兩版《水滸》各有千秋,又存在著相似的問題,主要是某些現代闡釋過了頭,又或流於形式的新奇化,遮蔽了原著的基本面目。無疑,這常常就是當下名著改編劇生產的一個通病。若論其病根兒,固然有商業經濟追求“注意力效益”的負面影響,卻難以掩飾低估大眾審美能力,誤讀現實意識的嫌疑。

  是不是非得從人物造型、服裝與情節上織進一些所謂的現代質素,經典名著的價值才能夠轉化為商業的賣點?至少從網友的反饋來看,他們對新《水滸》人物戴花的造型、青春靚麗的好漢面孔,以及渲染叔嫂間的情愫,便不以為然。這說明,大眾並不是庸俗淺薄的看客,特別是對名著改編劇來說,他們雖然也有翻新獵奇的視覺期待,可骨子裡不乏捍衛經典傳統的忠誠,以及保守主義的文化惰性。高明的藝術家懂得這一點,不會片面地將形式的稀奇認作大眾的趣味。對此,楊潔導演曾有過反思,她認為運用特技改造的《西游記》並沒有切近現代觀眾,其教訓主要是遠離了集猴氣、魔氣、人氣於一身的孫悟空形象,以及原著中家國情、師徒情、兒女情的情感基調。其實,大眾的審美是有水准的,他們試圖再次領受原著的藝術魅力與文化意味,而不只是把感官娛樂當作好看。眼下很多名著改編誤把庸俗當通俗,選擇秀場偶像,設計時髦台詞,塞加打斗、情色故事,甚至拼接惡搞,胡亂嫁接。這樣做不僅褻瀆了經典的文化價值與大眾審美情感,而且事實上也會妨礙商業利益的最大化獲取。

  是不是非得表現人物的雙重性格,甚至為反面人物做翻案文章,才是現代人的人道主義精神?也不是這樣的。對於名著改編劇而言,最高的人道原則當是尊重原著精神與歷史記憶,以供給今人的思想資源﹔至於能否為個別人物作出更加人性化的理解,應當根據這個原則作出判斷。如果改編是接著原著說下去,既能夠尊重人物形象與故事情節,又能夠有效提升原著的人文精神,則是可取的﹔反之,如果是以所謂的現代意識來剪裁原著,片面制作翻案文章,這樣的改編常常是把同情心賦予了反面人物,缺乏對歷史與現實的人文關懷,恰恰是最不人道的。

  為什麼觀眾能夠接受梁山好漢的尋常人性,卻不能容忍潘金蓮成為一個現代有情女?原因就在於電視劇過分渲染了潘金蓮、閻婆惜的現代愛情意識,改變了原著的情感評價與好漢們替天行道之正義性的表達相沖突。實際上,《水滸傳》小說已經預留了現代闡釋的空間,改編完全可以採取社會歷史批評的方式,在潘金蓮的身世背景、人情世態以及封建婚姻制度等方面多下功夫,這樣既能保全潘金蓮的淫婦形象,又具有了反思封建時代婦女愛情悲劇的意味,這才是改編的正路子。但是在新、舊《水滸》劇中,潘金蓮成為了一個脫離社會歷史的抽象人物。她先是以忠貞賢淑的良家女子形象出場,繼而因武鬆的出現而萌生女性意識,也因武鬆的拒絕而轉移情感的寄托,乃至有偷情殺夫的罪惡,仿佛是梅裡美筆下那位追求獨立與自由愛情的“卡門”。潘金蓮當然是值得同情的,但是改編應當從社會歷史角度寫出淫婦的悲劇,不應當犧牲人物形象,片面凸顯抽象人性無處安放而至毀滅的“崇高”。應當指出的是,名著改編要剔除那些於今有害的思想成分,並不足以構成對原著基本精神的遷移。

  名著改編中存在的美學誤判問題,是在當下的消費語境中發生的。其實消費語境是把雙刃劍,它在削平經典的思想深度、供給視覺快感的同時,也再次激起了大眾重溫經典文化傳統的熱情。消費語境不足以構成名著改編逃避社會責任,娛樂經典的理由,相反,提供了在新時期創造新經典的絕佳契機。對於每一位嚴肅的影視工作者來說,都不應低估大眾的審美情趣,不應誤讀現代意識,這是目前名著改編工作中最為緊要的問題。

(責任編輯:翟慧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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