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萊士93歲停止向世界發問 從事新聞行業長達60年--傳媒--人民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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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萊士93歲停止向世界發問 從事新聞行業長達60年

王晶晶

2012年04月11日07:24    來源:《中國青年報》     手機看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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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萊士與鄧小平在一起


  邁克·華萊士在93歲時停止向世界發問。

  過去半個世紀裡,按照媒體的說法,“他的名字一度讓腐敗的政客、高明的騙子、不作為的官僚頭疼”。他所服務的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播出的廣告稱,如果有4個單詞會讓這些人從心裡害怕,那一定是“邁克·華萊士在此!”(Mike Wallace is here)

  因為這位新聞訪談類節目《60分鐘》的主持人,幾乎以審問的方式,撬開了他們的嘴,即使那個人是國家首腦,他也毫不留情。三十幾年前,時任美國總統的約翰遜接受採訪前,曾咆哮著警告他:“我不想談越南,如果敢提越南,我就讓你們這幫小子立馬滾蛋。”

  華萊士深吸一口氣,以“一個男人對男人的架勢”走了過去,“越戰強暴了你,總統先生,然后,你強暴了整個美國。你該談談這個事情!”在自傳《你我之間》裡,他這樣回憶。

  這個曾要干到“四腳朝天”的人,4月8日在美國東北部一家療養院裡停止了呼吸。患有心臟病和老年痴呆症的他,在最后的日子裡再也沒提起過《60分鐘》,仿佛那段輝煌的歲月被他的健康一同拐跑了。

  不過,那些連他自己都遺忘了的日子,如今正被人們津津樂道。那些和尼克鬆、霍梅尼、鄧小平、江澤民打交道的片段,成為新聞專業課上的一個個案例,也是很多電視台記者反復觀摩學習的教材。

  “邁克·華萊士一度是中國新聞人遙遠意義上的角色榜樣。”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洪兵對中國青年報記者說。

  實際上,這個新聞界的榜樣起初可算不上什麼典范。他家世尋常,成績平庸。因為眼睛長得細長,還被人取了一個帶有歧視色彩的外號。偶爾幾次,他還干過去商店偷5美分的口香糖這種不太光彩的事。如果說還有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話,那就是他在高中成為學校管弦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以及網球隊長。

  華萊士本來可能會成為一名律師,或者英語教師。但在大二時,當他第一次走進學校廣播站,他的人生就此換了個頻率。

  在一家洗衣房及家具公司旗下默默無名的小電台裡,這個年輕人開始了自己的職業生涯。他興奮地告訴自己的母親,播音員可比議員還棒,因為整個美國都能聆聽他的聲音,議員卻做不到。

  不僅僅是美國,他讓全世界都聽到了那有些直接甚至顯得有些粗魯的聲音。他問剛剛下台的美國前總統卡特說:“你一定非常妒忌羅納德·裡根。”他對著時任俄羅斯總統的普京做了個捻鈔票的手勢,“為什麼俄羅斯腐敗盛行?所有問題都得靠這個解決?”他問鄧小平:“您是中國的第一號領導人物,您准備在主要領導人和主要顧問的位子上再留多長時間?”

  這種毫不留情的提問甚至讓他的小兒子克裡斯都覺得有點難堪。大學每個學期開始前,他總會很直接地問已經成年的兒子:“你需要多少錢?”

  “那種感覺就像被邁克·華萊士採訪一樣。”克裡斯說。

  對於華萊士真正的採訪對象來說,這根本算不了什麼。如果坐在對面的這個男人口中突然冒出“請原諒我”這幾個字,那才是災難來臨的信號,隻有一種可能——接下來的問題會讓你難以回答。

  “薩達特說你是……請原諒我”,坐在伊朗前領導人霍梅尼對面,他伸出左手捂住胸口,“這不是我說的,他說你是一個瘋子。我知道你聽到這個評論了。”他說完,屋子裡的空氣似乎凝結了。華萊士偏了下頭,示意翻譯。“什麼?瘋子?”翻譯疑惑地低聲問。華萊士用肯定的語氣重復了一遍:“是的,瘋子,這是我從電視上聽到的。”

  這種尖銳與充滿質疑的採訪風格,在某種程度上也影響了中國的一些新聞從業者。央視新聞評論部副主任、《新聞調查》原制片人耿志民向中國青年報記者回憶,上世紀90年代中期《新聞調查》剛剛創辦時,欄目組的工作人員曾多次觀摩華萊士的採訪作為業務學習。那時,《60分鐘》的錄影帶還非常珍貴,需要在香港找人錄下電視節目,寄到北京,再加上字幕。

  在耿志民的印象中,熒幕上的華萊士總是身體前傾,眼睛直視對方。“他外表散淡,實際內裡堅毅,不管你是多麼牛的人,在華萊士面前,撒謊都是一種壓力,這就是他的氣場,是調查性報道所需要的。”

  實際上,早在1986年,華萊士的名字就登上了《人民日報》頭版。他是法拉奇之后,第二位採訪到鄧小平的西方記者。為了准備這次採訪,華萊士閱讀了幾乎所有能夠找到的有關鄧小平的文字資料,並同見過鄧小平的人進行交談。美國新聞界曾有人這樣評價他:“就像一隻斯特拉堡的鵝,有著一肚子文件、事實、問題和旁証材料,每次採訪至少要做50個小時的功課。”

  華萊士要求中方把採訪地點定在中南海,而不是鄧小平通常會見外賓的人民大會堂。兩人面對面坐下后,鄧小平從桌上的一包“熊貓”牌香煙中抽出了一根,“我抽煙可以吧?”82歲的他說。

  “可以。能給我一支嗎?”68歲的採訪者華萊士欠身向鄧小平伸出一支手。

  華萊士的提問包括中蘇關系、中美關系、台灣問題、改革開放,以及涉及“文革”及政治體制改革的敏感話題。訪談時間從原定的1個小時又增加了20分鐘。

  老人揮手的動作和堅定改革的聲音,通過華萊士傳遞到全世界。

  不同尋常的採訪風格讓華萊士獲得了“不畏強權”的美名,與此同時,還有非議。批評者認為,華萊士的採訪帶有電視媒體所具有的戲劇化特點,他讓提問變成一種新聞。

  更有人說他的提問方式近乎“無恥”。盡管晚年他在節目中向曾經傷害過的芭芭拉·史翠珊道歉,但仍有人抓住他的小辮子不放。1991年,華萊士在採訪中問芭芭拉,為什麼會落下“婊子”這個罵名,並提及她缺乏繼父關愛、母親這些年也對她的事業並不支持時,這位好萊塢女演員當場哭了。

  “華萊士不僅採訪人,而是在審問人,對他們進行訊問。有時候他冷酷無情地剖析他們。他的武器很多,包括徹底調查和懷疑,他的問題如此直接以至於令人感到窒息。”美聯社在寫給他的訃聞中這樣說。

  2002年,央視《東方之子》原主持人方靜到美國工作時,曾在CBS的辦公室見到了華萊士,“你可能不知道,其實我的採訪是你教的,我把《60分鐘》當教材。”華萊士很驚訝,問她怎麼評價自己。“rude(粗魯)”,方靜半開玩笑地說。華萊士聽了卻哈哈大笑,“rude but fair(粗魯但公正)”,他回答。這也是他打算寫在墓志銘上的話。

  CBS幾乎將華萊士的名字與硬新聞挂上鉤。但在他的早期職業生涯中,這個后來被公認為難以對付的人也主持過談話節目、娛樂節目,甚至參與了香煙廣告。1962年,他19歲的大兒子彼得在希臘遠足時失蹤,華萊士雇了一位向導和一頭驢上了山,當他向下望時,在山崖下發現了兒子的尸體。此后,他決心隻做嚴肅新聞。

  “他本來會成為一名作家,一位記者。”多年后,華萊士向一位美國編輯回憶此事時,眼睛有些發濕。他想起彼得臨行前曾說,如今社會問題並不被政府和新聞機構認真關注。他也曾對兒子承諾,要深入新聞背后。“我要做些讓彼得為我感到自豪的事”。

  他拒絕了來自尼克鬆的邀請。如果順利,華萊士或許會成為白宮的新聞發言人。但他認為自己的秉性不適合擔任任何一名政治家的發言人或辯護人,“給負面新聞貼上一張幸福的臉,我對此不感興趣。”在寫給尼克鬆的信中,他這樣說。

  不過,這位總喜歡把難題拋給採訪對象的人,也遇到了自己的難題。1981年,參與越戰的一個美國將軍以誹謗罪起訴他和CBS,索賠1.2億美元。官司打了4個月,最后以CBS道歉結束。

  “一個記者的道德和名譽被撕裂了”。他整夜失眠,體重下降,對一切事情感到絕望。他服用抗抑郁藥物,但這些藥片讓他的手發抖,嗓子發干。他說,他仿佛看到自己正坐在陪審團對面,手裡的玻璃杯一直抖個不停,“好,那個手抖個不停的家伙顯然有罪。”陪審團說。

  這個以強硬和難對付著稱的記者,不希望自己被看做是個受抑郁症困擾的“可憐蛋”,直到十幾年后,他才在好友的電視節目和自傳中承認了這件事。

  但隻要回到熒幕上,他就變回那個強硬的人。2000年,他在北戴河採訪江澤民時,已經82歲高齡。他的問題並沒有因此變鈍,“有些人說你成功的原因是‘綿裡藏針’。這是你成功的秘訣嗎?”他試圖激怒採訪對象。“在中國,綿裡藏針是對別人的贊譽之詞。”江澤民回答。

  他88歲退休時,身體裡裝著心臟起搏器、左腿裡藏著一塊伸展裝置,耳朵裡有時還塞著助聽器。他為《60分鐘》工作了38年,新聞從業長達60年。

  但在最后,他把這一切都忘了。

  美國五大廣播電視公司幾乎同時在網站頭條公布了他的死訊。大洋彼岸,有中國學生惋惜,他的離去讓新聞課上活著的案例分析又少了一個﹔有學者感嘆,華萊士身后,美國廣播電視業具有公民傳統的那代主持人基本上已經“自然終結”。

  曾有人問華萊士,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什麼讓他最為自豪。他朝坐在身旁的小兒子克裡斯點了點頭,“我有他們,我無法告訴你我有多麼滿足。”

  他沒有提及任何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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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宋心蕊、趙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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