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靜:喜歡做新聞背后的人 我幸好沒對生命就范--傳媒--人民網
人民網

柴靜:喜歡做新聞背后的人 我幸好沒對生命就范

2012年05月21日08:14    來源:羊城晚報     手機看新聞

  • 打印
  • 網摘
  • 糾錯
  • 商城
  • 推薦
  • 字號
  
柴靜(資料圖)


  柴靜說,她是“火柴的柴,安靜的靜”。不久前,她在大連接受了記者的採訪。她是受邀為女記者協會講課而來。一眾女記者真誠發問:“怎樣才能像你那樣發現新聞?”“你那些精彩的新聞是怎樣做出來的?”這時的柴靜,給人的感覺並不是激烈的“火柴”,而是一種沉澱過的“安靜”,她說:“站在最近的地方,你就能‘看見’新聞……”

  “在《看見》,她變得更寬厚了”

  性格沉靜的柴靜,其實骨子裡是極有主見的一個女孩子,從不循規蹈矩。比如,接手央視新欄目《看見》,第一期,她力主選擇姚晨,當時欄目組有不少人反對,她依然堅持。

  柴靜對姚晨最深的印象,是姚晨在微博發布了家人遭強拆的事件后又刪除了這個帖子,當中流露的無力感很真實,刪帖的舉動也很不尋常。柴靜后來看了姚晨的微博,一些比較敏感的公共事件她也轉發及表達意見,這對明星來說,是鮮見的———公眾人物影響越大,越要背負責任。

  因為柴靜獨特的視角,姚晨這一期節目播出后,反響特別強烈。

  《看見》在播出採訪藥家鑫案雙方父母這一期節目時,柴靜的一個舉動讓人記住:她正採訪受害者張妙的父親張平選,隔壁忽然傳來一陣號啕,是張妙的母親。“為什麼不進去勸勸?”柴靜問。“勸也沒用。”柴靜起身,對著鏡頭說:“我去看看,我去跟她說說……”她示意攝像師留在原地,不要拍攝。採訪戛然而止。

  進屋后,柴靜把手搭在張妙母親的手臂上,任其默默地哭泣。柴靜沒有讓攝影機闖進去,拍下母親崩潰的畫面,也沒有等張妙的母親停止哭泣后,繼續追訪。

  最終呈現出來的畫面,只是張家門帘背后模糊映出的剪影———柴靜拉著張妙的母親。再沒有任何具象的鏡頭、動情的表述,隻聽到一個母親斷斷續續的哭聲。

  柴靜這一刻的靜,贏得了觀眾的心。

  幾年前,央視著名制片人陳虻說:“柴靜離一個偉大記者的標准,還差一點兒‘寬容’。”“寬容是什麼?”柴靜問。“寬容的基礎是理解。”

  今天,有人說:“央視十年,柴靜的變化不是顛覆式的,是成長式的,以前她鋒芒、靈動,強調現場的激烈感,在《看見》,她變得更寬厚了。”

  其實,柴靜一直是個“爭議人物”。

  剛進央視時,柴靜一心想著建功立業,在鏡頭前極富表現力:拎著高跟鞋去追一個孩子,或屈身近前握住當事人的手﹔對採訪對象發出連環式追問。那時,她喜歡短兵相接的新聞江湖。

  令柴靜今生難忘的,是做《新聞調查》第二期節目《雙城的創傷》時的經歷。6個孩子集體自殺,有兩個死了。活下來的誰都不肯開口說是什麼理由。柴靜去其中一個孩子的家裡採訪……播出后,在節目中為孩子擦眼淚的柴靜被指責表演性過強。接受採訪的這個孩子跑去看柴靜的網站,看到了外界對柴靜的指責。

  結果這個孩子給柴靜發了個短信:“我隻想告訴你,如果你當初僅僅只是一個記者的話,我不會告訴你這麼多的。”

  那一刻,柴靜心頭震撼著,羞愧著,反思著。

  與另一個柴靜對抗

  現在的柴靜,因為對人性的深度關切被很多人所銘記。可是時至今日,作為新聞記者的柴靜,還是不得不和另一個作為女子的柴靜對抗。

  李陽家暴事件后,《看見》採訪了李陽和他的妻子。那期節目播出后,觀眾沒看出什麼異樣,柴靜打幾個電話問反饋,朋友們都說好,但電視上那個柴靜就是讓她不舒服。重播時,柴靜窩在家裡的沙發上,以觀眾的角度看。

  在那期採訪中,李陽突然把話題引向柴靜,試圖尋求共鳴和佐証:“在我心目中你是一個事業強人,我相信你會有大量時間扑在工作上,你沒得選擇的。”

  柴靜未置可否:“我覺得,如果我沒有辦法對我身邊的人盡到應有的愛和責任,我其實是沒有能力來完成一個好的採訪的。”

  “那不是,你隻要完成你對你爸爸媽媽的責任,其實丈夫並不是最重要的人。”

  柴靜笑起來,加碼了自己的分貝:“你知道伴侶是人類最親密的關系!”為了說明這個親密,她把手心貼在一起。

  回答當然沒問題。但審視自己的柴靜嗅到了“攻守”的氣息。她覺得自己在那一瞬間“水花四濺”。

  柴靜說:“我唯一不滿的是自己不夠寧靜。我完全可以呈現我的生命,而不用帶著一兩分的激動。我不滿自己有道德優越感,天然覺得‘愛’是好的,‘同情’是好的。可是,‘善’不能強加於人的。強加的結果是普遍虛偽。”

  《看見》採訪藥家鑫的父親藥慶衛時,藥父講述了一個細節:在父子短暫的最后一次見面中,藥家鑫提出捐獻自己的眼角膜,但他沒同意。“我希望你把你的罪惡都帶走,不要再連累別人。”藥慶衛向柴靜復述他的原話。

  這時柴靜沒有看他,也沒看鏡頭,低著頭說了一句:“那個話可能他聽了也很難受。”在攝影機的取景框以下,在觀眾看不見的位置,柴靜正用筆尖扎著自己的手背,以求克制。

  “我大致能體會藥家鑫當時的心情,他想有最后的救贖,或者留點什麼,但被用一種挺刺激的方式拒絕。我也理解這個父親,他一直在激憤的痛苦中,所以我當時的感受是一種很深的無奈。”柴靜說,“我有情動於中、不能自已的瞬間,而且流露了。”

  火柴的柴,安靜的靜

  許多喜歡柴靜的觀眾覺得,她總好像要去跟人談一些情感方面的問題,更像一個夜間談話節目的主持人

  沒錯,進央視前,柴靜在湖南主持的就是一檔名叫《夜色溫柔》的本地夜間廣播節目。若干年后,散去的聽眾仍記得那個清冷的開場白:“我是柴靜。火柴的柴,安靜的靜。”

  柴靜至今還記得有聽眾給她寫信,一個湖南大學的女孩說,有一天自己去打水,邊走邊聽柴靜的節目,發現平時特別討厭的一個女孩也在聽。那一瞬,女孩忽然理解:原來每個人都有相似的部分。

  柴靜想,她應該抓住的,是不是就是這個相似的部分?

  1976年出生在山西的柴靜,從小似乎沒見過藍天,童年印象最深的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聽聞某個相熟的大人在礦下又出事了。她沉默寡言,識字早,卻沒什麼書看,手邊讀物是父親的中醫書。高中時,她成績平平。高考結束后,柴靜報了長沙鐵道學院。

  大學畢業時,柴靜放棄家人為她安排好的工作單位,應聘當了湖南文藝廣播電台主持人,她主持的《夜色溫柔》節目,大受歡迎,3年后,她當上了電台綜藝部的主管。可她卻越發感到心頭有種失落感。

  1999年,在湖南已小有名氣的柴靜選擇去北京讀書。於是辭職,跑到北京廣播學院進修,學的是電視編輯。就像若干年前,高中老師曾告訴柴靜的母親:“這個女孩雖然不怎麼講話,但心裡有自己的主意。”

  那一年,湖南廣電的前同事拜托柴靜為新電視節目《新青年》招募“一個性格激進的主持人”。久尋未果,柴靜於是第一次走上電視。

  做新聞背后的人

  2000年底,央視制片人陳虻在湖南衛視一個採訪節目看到柴靜,不覺眼前一亮———這女孩很知性,但眼睛裡有種狠的東西。陳虻打電話找到柴靜,希望她加盟央視《東方時空·時空連線》。

  那天,在央視梅地亞酒店一層。陳虻第一次見柴靜,蹺著腿問:“你感興趣新聞的什麼啊?”

  “新聞背后的人。”柴靜也蹺著腿。

  他對她說:“你來吧,我們要給白岩鬆找一個女搭檔。”

  柴靜感覺有壓力,不想去,但一想到這麼大的一個平台,沒有拒絕的理由。

  可是去了,她的日子真的很不好過。

  有一陣子連結尾評論都不會寫了,怎麼寫都通不過,領導等著審,柴靜瞪著眼坐在桌前,這時白岩鬆進來遞給她一張紙,是他替她寫的串場詞。柴靜既慚愧又感動,一直留著那張紙。

  2003年,柴靜調到《新聞調查》欄目任記者,開始深入接觸“新聞當中的人”。她關注他們的生活,認知他們的困境,猶如關注認知另一個自己。面對死亡、黑幕、陰謀和不公,她穿越恐懼,直抵事件核心。

  曾有人問柴靜的勇氣來自哪裡,她答:“我去採訪討薪8年未果的農民,在他坐過的法院台階上坐著,體會他的無助﹔我去採訪拆遷中喪子的母親,看著她淚流滿面﹔我去採訪注射了‘奧美定’的女人,用手觸摸她胸部裡的硬塊,知道這個將永遠無法根除……這一切,讓你知道你跟這個時代的聯系。如果你僅僅為追求個人幸福而活著,你將永遠得不到幸福。”

  2003年,柴靜是最早深入“非典”第一線採訪的記者之一。搖晃的鏡頭、柴靜身穿白色防護服的瘦弱身影和蒼白的面容,給觀眾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此后,採訪艾滋病人、自殺兒童、吸毒女、地震、奧運、征地,柴靜的身影總出現在新聞第一線。有人總結,在這些節目裡,鏡頭中的柴靜,62%的時間挺身而出與黑暗勢力交鋒,38%的時間低下身去傾聽弱者的申訴。那個瘦弱但眼神堅定、提問尖銳的女記者,被越來越多的人認識並深深記住。

  汶川地震時期,柴靜制作了《楊柳坪七日》,被天涯社區評為“2008年度最受網友喜歡的記者”。和當時若干赤裸裸的血淚報道相比,這個“七日”淡而有味。

  2008年5月26日,柴靜跟隨一對在綿陽體育館避難的葉姓夫婦,回到他們在楊柳坪的家。

  家成廢墟。他們正在上四年級的兒子,尸骸無存。葉哥指著一個旮旯兒說:“這是兒子上次跟我下跳棋的地方。”到了“六一”兒童節,葉哥跟鄰居孩子下象棋,心神不定,走了幾個子就問:“我是輸了吧?是輸了?”這是柴靜記錄的憂傷。

  一個喪母的孩子,收留了一隻小野貓,說一定會努力讓它活下去。柴靜問:“為什麼?”他撫摩著貓,低頭說:“它也是一條命。”這是柴靜記錄的人性。

  整個節目流暢自然,仿佛直接從楊柳坪切下一塊,放在了屏幕上。

  洗淨鉛華,柴靜更加朴素。

  幸好,沒對生命就范

  有人開玩笑說柴靜是央視最窮的主持人———她至今沒有在北京買房,這十多年一直住在原來租的房子裡。柴靜不以為然:錢這東西跟能力、跟道德都沒多大關系,隻要滿意現在的生活狀態,夠生活了,就很好。

  記者問柴靜:“這些年,你一直住在租的房子,也不買車,是甘於清貧嗎?”柴靜好像不知道怎麼答,想了很久,把手裡的餐巾紙撕成一片片:“我很怕這淪為一個符號化的東西。其實我並不高尚,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和財富,並不能給我帶來安全感。有時想想,這裡面是空的,是不可依靠的。大部分時候,我更看重生命本身,它才是真的,它飽滿像果實。而有些東西是空的,我從裡面體會不到任何幸福。”

  “你沒有功利心嗎?”“我沒有‘攻’的心,隻有‘守’的心。”

  柴靜的朋友都曾接到邀請柴靜出面的飯局、晚會、活動。大家知趣,從不跟柴靜提,在電話裡推了。作為公眾人物,柴靜有機會成為有錢人,但至少到現在為止,朋友沒看到她接過任何這類活動。

  “她對金錢沒有概念?”《看見》欄目的編導范銘是柴靜10年的閨密,范銘說:“這個解釋很膚淺。我理解她是太愛惜自己的羽毛。她每天事情那麼多,要讀書、看電影、旅游。但生命時間又那麼短,她要合理分配。我理解,她隻做自己內心深處認可的事,這是基於一種價值觀的判斷。”

  生活中,柴靜柔軟,沒有方向感,極愛丟東西:手機,錢包,筆記本,紙。有時和友人一起喝咖啡,她搶著埋單,一掏兜,發現忘帶錢包了。“她生活和工作是兩個狀態,上節目她頭腦清楚,算賬特別快,每次討論選題,能以環環相扣的強大理性說服他人。可一到生活,她自理能力差。所以大家喜歡保護她,寵著她。”范銘說。

  一年365天有200多天在全國各地出差。柴靜沒有時間戀愛,沒有時間約會,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這讓她在短短幾年工夫取得了令無數同行仰視的碩果:2003年獲年度風雲記者稱號,榮獲全國抗擊非典優秀新聞工作者﹔2008年榮獲東方衛視感動中國綠色人物稱號﹔2009年獲得央視“優秀播音員主持人”﹔2010年當選央視年度“十佳主持人”。

  柴靜的新書在2011年底出版。她說自己寫書,是因為陳虻。他彌留之際曾說:“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沒有了記憶,或者沒有人來印証你的記憶,那等於死亡。”於是柴靜寫下這樣一本書,講述“柴靜是如何由錯誤構成”的。

  朋友們簡單3個字概括柴靜:行動者。每年,她幫張立憲做《讀庫》讀者年終活動﹔崔永元《我的抗戰》現場,她主持﹔休息時,和周雲蓬對談詩歌和音樂……一堆朋友聚會,男人們喝多了,吐得一片狼藉,柴靜在一旁拿著掃把、墩布默默收場。

  上出租車,司機師傅想抽煙。柴靜討厭煙味,但看師傅實在難受,於是伸手:給我一根吧。她以這樣的方式去理解人,春風化雨。柴靜的母親說她:“小心以后有了孩子,溺愛孩子。”

  早年,柴靜喜歡戴藏飾,這些年不戴了。錄節目,制片人看她脖子太空,勒令戴一條項鏈。她選“小小”的那條。有節目需要,她才化妝,生活中,素面朝天。

  前些天,范銘拿到柴靜對新一期節目解說詞的修改意見,上面,她把“拿去、怒不可遏、我們紛紛”刪掉了,她在上面批注:“我受夠了這些小學生慣用語句。”

  “好的文字,是要用來聽的。說到底,是不裝。寫文章用副詞、連詞是想嚇唬人。告訴別人,我成年人了,你們要重視我,其實是虛弱。我也是花了好多年才學會平常說話。”柴靜說。

  記不清哪年哪月哪天,柴靜給范銘發去一條短信:幸好,我們沒老,沒腐朽,沒對生命就范。


傳媒沙龍新銳網站CEO系列訪談
(責任編輯:宋心蕊、趙光霞)

手機讀報,精彩隨身,移動用戶發送到RMRB到10658000,訂閱人民日報手機報。
  • 傳媒推薦
  • 精彩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