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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貪官在任時曾風光無限,而被繩之以法,一切都不復存在。那麼,這些人在監獄中,做了些什麼,又想些什麼?還是讓我們看看因犯受賄罪而入獄的廣州日報社原社長兼總編輯黎元江的改造生活吧。
 電腦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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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刑人員檔案:黎元江,53歲,原任廣東省廣州市委常委、市委宣傳部長,廣州日報社社長兼總編輯。2004年9月,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受賄罪判處黎元江有期徒刑十二年,並處罰金10萬元。
A 發稿量關系著積分與減刑
在監獄報刊編輯部,記者見到了黎元江,曾經被稱為“中國報業第一人”的他,現在負責監獄報紙的採編工作。曾經統領著中國首家報業集團的黎元江,此時仔細計算著自己每個月在獄中的發稿量,這將關系到他的積分與減刑。
記 者:你們是怎樣分工的?
黎元江:我們編報也沒什麼特別的,編報就是有人負責寫稿,有人負責編版。我負責一版的評論文章。
記 者:獄方告訴我們,你是優秀通訊員,一個月發稿10.5篇。
黎元江:有些是兩篇當一篇,所以其實不止10.5篇。
記 者:在廣州日報社,你曾經提出一個理念,就是“要讓不同的讀者在你的報紙裡面都要找到他的興趣點”。
黎元江:對,我講過這句話,就是說我們當時版面很多,我要讓不同的讀者在我們的報紙上能夠看到他自己喜歡的東西。
B 我勸大家不要做法律上不准做的事情
1991年,不滿40歲的黎元江出任廣州日報社社長,之后10年內,該報發展成為擁有163萬份的發行量、40億元總資產的巨型報業集團,發行量在全國排名第二,廣告收入為全國之最。不久,他被提拔為廣州市委常委、宣傳部長。
記 者:你覺得《廣州日報》的成功,你個人的功勞應佔多大的比例呢?
黎元江:25%吧,我大膽地給自己抬高一點。就是說,我在,可以帶動這個報紙前進,從這個意義上講我的功勞是一半﹔我不在,報紙照樣前進發展,所以我不能佔一半,隻能說是一半的一半。
記 者:有人說這是壟斷資源給你的機會,你同意嗎?
黎元江:我同意一半。因為在中國,報業資源屬於國家統一管理,不是什麼人都可以辦報,所以從這點來講,有一點壟斷的味道,但不是完全壟斷,因為還有大把報紙在跟我們競爭,同一個城市裡就有《南方日報》、《羊城晚報》、《南方都市報》……
記 者:當時你手中的權力有多大呢?
黎元江:我手中的權力就是《廣州日報》能賺多少錢,我就能支配多少錢。
記 者:手上有這樣大的權力,你所面臨的誘惑大嗎?
黎元江:有一點誘惑,不算太大。主要就是商業賄賂,其實是挺普遍的——買東西有回扣,但是一般的供應商根本接觸不到我,所以想向我行賄比較難。不太多,但也有。
記 者:都是什麼樣的人能夠接觸到你呢?
黎元江:大生意啦,特別大的啦。
記 者:大到什麼程度?
黎元江:就是幾千萬元美金的那些。
記 者:你是否同意“把公共資源化為私有”的說法?
黎元江:這個問題比較復雜,我也一直在思考,就是說這些錢明明是國家的,一個人根據什麼理由變成自己的,這是不合理的。國家給我們的時候隻有1萬元,等到我們工作了十年以后它是1000萬,增長了1000倍,那麼中間不會全部是我們的功勞。管理者的勞動在裡頭,從中得到應得的報酬是合理的,問題是方法必須合法,不合法不可取。一個人為國家創造了利潤,但他通過不合法的手段把自己創造的利潤變成自己的,那是不行的,因為那是人民的財產。
記 者: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你會用哪一種方式來拿到你更合理的報酬呢?
黎元江:我沒想好用什麼方式,但是我不會做現在法律上不准我做的事情。我也勸大家不要去做,不要違紀違法犯罪。
C 一旦觸犯了法律,命運就身不由己了
2003年2月,一封署名“老職工”的來信引起廣東省檢察機關的重視。經查,黎元江在任職期間,多次收受他人賄賂共計人民幣33萬元、美金3萬元、港幣1萬元。
法院審理認為,黎元江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便利,在決定征購土地、採購印刷設備及干部的人事安排中為行賄人謀取利益,非法收受財物,其行為已構成受賄罪。
黎元江:最終不是自己決定自己命運,是法律決定命運。這是很多人應該記取的,而且現在還有很多人在等著走我這條路。我真的不希望他們這麼笨,傻乎乎地就走我這條路。
記 者:你是不是有切身之痛?
黎元江:自己最好的時間,本來應該為黨為人民為國家做事情,應該跟家人團聚在一起,應該自己保重好身體以便為黨做更長時間工作,都沒有,這是挺痛苦的。
我們失去的東西其實是蠻多的,沒有了錢,沒有了名譽、地位,很多曾經擁有的東西都失去了,有的出去以后還可以通過努力找回來,至少一碗飯還可以有,但有一樣東西不可以拿回來了——光陰。我不到49歲開始失去自由,等出去之后已經接近60歲了。失去其他東西都可以挽回,光陰不可以挽回,其實也蠻痛心的。
記 者:到這兒來感覺習慣嗎?
黎元江:同樣洗一件衣服,人家洗得比我干淨,這個事沒辦法。在這裡的感觸可以說是一言難盡,囚牢生活給人心靈上、心理上的壓力不是用語言可以表達的。確實有很多的措施讓我們生活豐富起來,但不能取代因為你是罪犯、失去自由這樣一種心理壓力所帶來的痛苦。這種痛苦其實比前面的那些要重得多,這是沒有坐過牢的人不可以體會的。
D 難舍的報紙情結
黎元江的身體不太好,為了健康地迎接自由,他開始積極地鍛煉身體,雖然還有漫長的八年余刑,他還是早早地規劃好了今后的人生。有空的時候,黎元江喜歡靜靜地看報。幾年過去了,對《廣州日報》,他仍然心存一份特殊的情感。
記 者:每年你們都有訂報的機會,《廣州日報》是你必訂的報紙嗎?
黎元江:是呀。
記 者:跟你當年主辦的時候風格上有差別嗎?
黎元江:風格還是保留下來了,像這句“追求最出色的新聞”的辦報理念就沒有砍掉。現在很多報紙都喜歡用一句口號似的東西,作為這個報紙的一個格言吧。
記 者:看到一些熟悉名字還是會有感觸吧?
黎元江:有些是記者,看到后都為他們的進步感到欣慰。也能看到一些報業的領導人行蹤,比如他們出書,或者發表講話文章,這樣的話,心情就比較復雜。其實也有點嫉妒他們,真不錯啊!我已經離開了那裡,而且是被刷下來的,應該跟我沒關系,但自己還是忍不住去關心,所謂情結就是這樣。
記 者:想過出去以后嗎?
黎元江:我覺得我做報紙還可以吧。這是我的專業,是最輕車熟路的。
記 者:你對報紙寄予了多深的情感?
黎元江:我這一生就跟它拴在一起了,以前拴在一起,以后我到死之前,我想我也就跟它拴在一起了。我不一定能夠再做所謂報業的領導人,但是我可以做一個很有能力的骨干,這個我想還是可以。
E 不能跟親人在一起,比沒有飯吃沒有衣服穿更痛苦
褪去從前身上所有的光環,穿上藍底白條的囚服,黎元江便與其他罪犯完全一樣了——這裡,沒有身份差別。黎元江最欣慰的時刻是每月一次的親人會見。
記 者:家人來探望的時候,聊得最多的話題是什麼?
黎元江:“保重身體”、“需要什麼”、“等你出來”,永恆的話題。其實他們也蠻痛苦的,如果我們承認親情無價,當你不能跟親人在一起時,比沒有飯吃沒有衣服穿更痛苦的。我計算了一下,我的孩子現在是初中一年級,等到將來我有機會跟他在一起吃一頓飯的時候,他已經是大學二三年級了。在他最需要我這個父親教育、引導、感染的時候,我不能和他在一起,所以有時候我真是不希望他長大,希望他永遠是13歲。我不可以想兩樣東西,一個不可以想《廣州日報》,因為它其實也是我一心一意培植起來的﹔另一個就是兒子,兒子的成長歷程是沒有辦法挽回的。
記 者:你在裡面承受精神壓力和痛苦,有沒有想過你的親人在外面,可能也承受這種壓力?
黎元江:他們其實壓力比我還要大,因為我在封閉的大牆裡頭,可以不聽、不管,他們不同啊,外面對他們歧視啊、諷刺啊,什麼都有。他們在外面要有社會關系,要有社會活動,很多人可能當面不說,但可能背后說這個說那個,我很難為他們分擔。
記 者:有人把你稱為“弄潮兒”,你同意這種觀點麼?
黎元江:他們可能比較習慣把改革者稱為“弄潮兒”,中國第一個報業集團在我主持工作期間成立的,那是1996年,剛好今年10周年。
記 者:在這個大潮中,你覺得自己算是被淹沒了嗎?
黎元江:在市場經濟的汪洋大海中,駕駛一艘船,一艘比較大的船,我是船長,本來要開向勝利彼岸的,結果因為這個浪潮呢,自己有主觀原因,讓這個浪潮一個浪把我打下水了。我現在是在水裡游泳,但是我相信有一天我還會爬上另外一艘船繼續前進吧,我不會淹死的。原來那艘船繼續前進,我跟不上,但將來還有一些后面的小船跟上來,我想爬上那些小船繼續走吧……
採訪手記:
不要以為缺乏監督就沒有風險採訪中,記者發現黎元江多次強調兩件事,一個是多次提到“痛苦”這個詞,另一個便是講“現在還有很多人在等著走我這條路。我真的不希望他們這麼笨,傻乎乎地就走我這條路”。雖然記者被他的痛苦打動,但卻無法感同身受,這種痛苦,隻有親身經歷才能體會,但願人們良心的復蘇與覺醒不要都等到這個時候。而對於那些等著走他那條路的人,記者倒是想讓他們多聽聽黎元江來自大牆內的聲音,不要以為缺乏監督就沒有風險,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黎元江付出的代價是12年的自由和無法陪伴孩子成長的心痛。
在監獄組織的現身說法教育中,黎元江這樣說道:“如果從反思自己親身經歷的成敗得失的角度,將自己從黨的高級干部變成罪犯的教訓,好好地加以反省,作為前車之鑒,讓別人獲得某種警示,未嘗不是自己在入監情況下以實際行動接受改造,彌補自己對黨和人民事業造成的損失的一種方式。”
但願他的悔悟能夠震動每一個手握權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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