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手記:我在農村放電影

  

記者  嚴  冰

2009年05月08日07:53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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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小學裡看電影
  本版圖片均為李祖標攝

  如醉如痴

  合影

  調試

  看露天電影曾是中國人的集體記憶,尤其在農村,在文化生活匱乏的年代,看電影曾是生活中的大事,生活在不同場景裡的中國人便有不同關於電影的記憶:城市、鄉村﹔平原、水鄉、山區,共同的則是電影帶給人們的興奮和憧憬。我還聽說,遼寧海城地震時,一個聰明的公社書記得到了當晚有可能地震的預報,又怕消息不准,引起恐慌,就強制全社社員看露天電影,結果當晚果然發生了地震,隻有這個公社無一傷亡。你看,電影還曾經救過這麼多人的命!

  可是后來由於體制的轉換,農村放映隊一度取消了,農村看不上電影了。最近聽說江西省採取市場經濟的辦法,通過“政府買單,農民看戲”,重新讓農民看上了電影,讓久違的盛事重現鄉村。如今在農村看露天電影依然盛況如前嗎?和上世紀70年代比又有什麼不同?於是,我有了當一回農村電影放映員的沖動……

  接下來的問題是,到哪裡去體驗?到我熟悉的地方,到我曾經工作過的地方,我有更多的話要說,於是我選擇了位於贛東北的江西省上饒市信州區的幾個農村鄉鎮,幾年前,我曾在這裡挂職。

  果然,一個電話過去,立即得到了主人的同意,於是,清明節小假期未過,我就迫不及待登上了南去的列車。

  我體驗的時間有限,我真怕連著下雨,還好,天公作美,晴天。我上午到的,中午后,就到了放映公司。

  放映公司的經理周文芝是位女士,以前見過面,此時有些不解:“見過記者採訪,也見過上級領導調研搞材料,像你這樣和我們放映員一起放電影的還是第一次。”

  我要求上崗前先培訓一下,她說:“來不及了,馬上就要出發,你干中學吧。”她隨即拿出一張電影放映單:科教片有《青菜虫的防治》、《地質災害的預防演練》、《懶漢養豬》、《白蟻預防新技術》、《食物中毒的預防與急救》、《求職防陷阱》、《離婚財產分配》以及介紹農村改水、改廁、如何利用沼氣、太陽能等方面知識的片子,故事片則有《村支書張仁和》、《村官過大年》、《突發事件》等貼近農村生活的片子以及《橫空出世》、《驚濤駭浪》、《狼襲草原》、《女帥男兵》、《沖出亞馬遜》等村民喜聞樂見的片子。

  我們商定了今晚要放映的影片,周經理就把我介紹給放映隊長小郭,由他帶我。小郭30多歲,是有10多年放映經驗的老放映員了,每次放映前,他都要認真地調試好設備,這次也不例外,隨后我們搬起一台調試好的農村數字電影放映機就上了車。

  打谷場上放電影

  一輛雙排座小貨車載著我們一溜煙向東駛去。一路與信江為伴,這信江發源於懷玉山,迤邐西去,最后注入鄱陽湖。贛東北的這片山水是我魂牽夢縈的地方,小小渡口、斑駁的石橋、端午節劃龍舟的風俗總讓我聯想到沈從文先生在《邊城》裡描寫的湘西風景。今天,信江在4月的陽光下泛著銀光,起伏的青山掩映在四周,我們穿過一片片稻田、水塘,在高低錯落的農居中時隱時現,沙溪、靈溪、秦峰、朝陽、茅家嶺,多麼可愛的鄉鎮名稱!

  今天選擇在靈溪鎮放電影,是因為我曾經在這裡挂點,我對這裡印象深刻,更因為幾年前這裡因為山林糾紛發生了一起突發群體性事件,一時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區委區政府安排我擔任了綜合治理領導小組組長,我和鄉鎮以及相關部門干部做了大量認真細致的工作,使村民走上了申請行政復議解決糾紛的法制道路。個中曲折跌宕如果細說起來,也是驚心動魄,夠拍個電影的。我這個毫無基層工作經驗的學生娃通過這個個案也充分領略了執政黨及其政府是如何在中國這樣一個最大發展中國家保穩定、搞改革、促發展的,一次親身經歷使我對國情的了解勝讀10年書。

  今天重回靈溪鎮,看到這裡生態和諧、干群和諧,又勝昔日,十分感慨。不過顧不上太多感慨,我還有活兒要干:釘釘子,拴繩子,挂銀幕﹔搬器材,接線路,調設備。小郭有些?腆,不好意思指揮我這個記者放映員,隻顧忙自己的,我必須得有點眼力見兒:忘帶錘子趕忙去借錘子,電源線插在誰家,得趕快商量,好在村民都很配合。活計干完了,我們放起了音樂,小村庄頓時熱鬧起來。             

  放映點選在打谷場上,天逐漸暗下來,人也越聚越多,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返鄉創業的農民工,有拿著手中活計、抱著嬰兒的婦女,更多的是孩子,孩子們像過節一樣,有搬著長凳的,有提著小馬扎的,有騎在牆頭的,有蹲在屋頂的,放映機的光束一打,小村庄頓時沸騰了,最高興的還是孩子,孩子們好奇地聚在放映機前,把小手伸進光束中,做出各種形狀,看屏幕上的投影,像馬、像山、像樹,盡情發揮著想象……

  關於電影的記憶

  此情此景,一下把我帶回到我的童年。小時候,雖然生活在城市,但那時,看露天電影也是生活中的大事,一年也就幾次。記得,一有了放電影的消息,人人奔走相告,早早拿著小板凳,搬到場地上,爭取佔個好座位。銀幕是搭在兩棵大樹中間,來晚的就隻能在背面觀看了。小時候,最愛看“打仗的”,什麼《偵察兵》、《渡江偵察記》、《鐵道游擊隊》、《節振國》等,扣人心弦的故事、緊張激烈的情節深深吸引了我。“打仗的”看多了,以至於設想自己長大后的生活就是在高山,在叢林,神出鬼沒地打擊敵人。記得深秋季節,天很冷,家家都把最暖和的棉衣服穿上,依偎在一起,共同觀看賞心悅目的畫面,備覺幸福溫暖。散場的時候,人人議論著電影中的情節,哼唱著電影中的插曲滿足地離去:“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靜悄悄……”哦,這是《鐵道游擊隊》的插曲。電影中的故事竟成為一段時間內不竭的談資,最初的世界觀、人生觀就這樣潛移默化地形成了。

  那時在農村放電影是什麼情形呢?區委副書記徐中平告訴我,他做知青時,就是個鄉鎮電影放映員,就在這一帶放電影,當時一月工資24元,夜班費4毛,是人人羨慕的職業,那時多數村庄還沒有通電,每次放電影,要背著發電機,腳踩手拉發電,放映機打出的第一團光束,往往是村民平生見到的第一束電光,每次屏幕一亮,“哇!”頓時引起全村經久不息的驚嘆,整個村庄都沸騰了!因為大家愛看電影,后來生產隊裡開大會,會后都要放個電影,是為了吸引群眾參加也是犒勞大家。

  我還聽說,遼寧海城地震時,一個聰明的公社書記得到了當晚有可能地震的預報,又怕消息不准,引起恐慌,就強制全社社員看露天電影,結果當晚果然發生了地震,隻有這個公社無一傷亡。

  放映《突發事件》 解決突發訴求

  打斷我對往事回憶的,依然是投影機的光束,演出開始了!《懶漢養豬》、《預防地質災害》是兩部科教片,都貼近現實,村民看得津津有味,還不時交談議論著,打谷場也成了村民社交交流的場合﹔故事片放什麼?《突發事件》,因為我對幾年前的那起突發事件印象太深了,就定了這部片子。隨著情節的跌宕起伏,村民的情緒也跟著大起大落,不時發出感嘆聲,村民對屏幕上的好官由衷敬佩,對坑害群眾利益的賴官切齒痛恨。

  演出結束了,我們趕緊撤銀幕,收拾器材,小郭拿出一張電影放映單,請村主任簽字,所謂政府買單,就是買這個單,放一場電影多少錢?不多,230元。也就是說,我們今天的收入是230元。

  到此,我今天做放映員的活計已經結束了,可作為記者還沒完。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我和七八個村民攀談起來,一個60多歲的老伯說,以前隻有趕上紅白喜事,富裕人家才會出錢請村裡看場電影,現在好了,不出家門,不花一分錢,就能看上好電影了﹔一個20多歲的村民說,如今雖然家家都有電視機,有的還能上網,可全村男女老少聚在一起歡歡樂樂看電影的感覺是代替不了的﹔還有的婦女說,孩子以前總出村看錄像,有很多不健康的東西,不像電影,健康、受教育。還有許多村民圍繞劇情,七嘴八舌議論開了……

  圍繞著長凳八仙桌的村民座談會開完了,望著大家興致勃勃繼續議論,我們該返回了。

  大家正在鄉間小道上有說有笑走著,忽然被一群人攔住了去路。為首的一個中年婦女,態度很沖,村支部書記老蘇急忙從后面迎了上去:“有什麼事,明天到信訪辦反映嘛!”宣傳部長張常青連忙走上前止住他:“老蘇,群眾有意見,讓他們說嘛。”

  原來,這是一些返鄉農民工,希望到附近的新火車站擺個攤位,可又被“城管”取締了,今天聽說有領導到了村裡,前來反映。同樣出身於農家的張部長很是同情理解,答應大家,幫助協調解決,農民望著他真誠忠厚的面容,又詢問了幾個細節問題,這才放心地散去了……

  回來的路上,張部長說,對群眾要求你要善於梳理,哪些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哪些是不合理的要求,對前者要真誠為群眾解決,對后者要拿出法律政策依據給以解釋說明,大多數群眾都能理解,胡攪蠻纏的畢竟是極少數。

  鄉村小學放電影

  第二天午后,我們又出發了,這次到哪?秦峰鄉的新塘小學。這新塘小學是一所希望小學,北京中鐵快運公司慷慨解囊捐助了38萬元,援建了校舍,寬敞、明亮,原校舍是一所祠堂,還在不遠處矗立著,述說著往昔的變遷。

  村民最懂得感恩,你看,寫在教學樓上的八字校訓,第一個就是感恩,回想當年,小學校奠基時,村民張燈結彩,敲鑼打鼓,燃放鞭炮,夾道歡迎,徐阿麗小朋友代表學生說,一定要好好學習,長大后把愛心火炬傳遞下去﹔村民也最愛憎分明,學校正在施工,一個部門以手續不全為由,帶人手持錘鎬,要來拆學校,引起村民眾怒,一伙人被村民包圍了,汽車也被撒了氣,最后隻得狼狽溜走。

  聽放映員說甘苦

  且不說往事,還有活兒要干。銀幕就挂在學校2層外牆上,搭完了銀幕,我和放映隊的隊長小郭聊了起來。今天,他不像昨天那麼生分了,開始變得有說有笑起來。他告訴我,他已經去世的父親就是個電影放映員,小時候,很以父親為自豪,也跟著父親看了不少電影。那時,最愛看《森林歷險記》,長大后接父親的班,也當上了電影放映員,一次也是放這部電影,“真是好驕傲、好驕傲!”那種滿足恐怕隻有親身經歷才能體會。不過,當放映員也不都是“甜”的一面,還有“險”的一面:一次,到農村放電影,正在調試設備,草叢中忽然鑽出一條滿身花紋的毒蛇,嚇得小郭急忙用樹枝趕,這才趕走了來湊熱鬧的不速之客。

  更多的是“累”,一次到很偏遠鄉村放電影,山路彎彎,又趕上剛下過雨,山路坎坷泥濘,汽車上不去,小郭他們就用平板車推,幾公裡的山路走走停停,正在一籌莫展之際,村民和學生們聞訊趕來,一路歡呼著將放映設備推到了山頂,小郭他們也受到了英雄般的歡迎,那種感動更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放映村官 解讀村官

  夜幕降臨,一輪皎潔的月亮,出於東山之上,小學校的操場上人影幢幢,多數是孩子,更有附近村民聞訊趕來。

  今天放什麼片子,《村官過大年》和《狼襲草原》,前者講的是村官為民辦好事、實事的故事。電影是生活的結晶,生活有時比電影更精彩。在屏幕下,我就看到了幾位村官。一個是新塘村原支書徐忠文,當年為建這所希望小學,他帶頭把家裡僅有的兩畝水田奉獻了出來,在他的帶動下,其他村民你一畝,他幾分,幾天就把最難的用地問題解決了。

  在看電影的人流中,我還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祝發顯!如今是隔壁村村支書的祝發顯30多歲,純粹是一位農民,小時家境貧寒,靠著勤勞、吃苦、厚道、聰明在浙江義烏打拼,竟打下連鎖超市一片天地。企業家也需要組織的培養,后來區裡在外地務工人員中建立了黨支部和工商聯組織,他也逐漸成熟起來。金融危機后,他毅然把義烏超市托人打理,回鄉創辦了千年葛有限公司,生產葛根涼茶,利用當地適宜栽培葛根的資源優勢,帶領鄉親們(許多是返鄉農民工)致富,后又被選為村支書。

  3年前,區裡把他作為江西農民創業典型推出,由於他自小出外打工,讀書不多,報告稿還是宣傳部代寫,他念起來仍然結結巴巴,雖然有了些錢,人在場面上還是畏縮得很,可如今侃侃而談,大方自信,腦子裡想的都是為“千年葛”打開更大市場,帶動更多鄉親致富,真是判若兩人,非親身經歷,不會有此感慨!魯迅小說中人物潤土的后代隻有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才能成長為新農民,才能成為建設新農村的領頭人!

  筆者在此不禁想為我區最偏遠鄉鎮的農民兄弟理直氣壯做個免費廣告,就算新聞扶貧啦,這千年葛葛根涼茶真是不錯,口感好,暑天絕對敗火,我真盼望有一天,能在北京、上海的市場上看到它。

  屏幕上,屏幕下,小小村官,兩相映襯比較,更覺興味無窮。

  孩子們更愛看《狼襲草原》這樣的動作片,講的是日本鬼子侵入內蒙古大草原,牧民奮起反抗的故事,看到高興處,孩子們又跑又叫又往投影機前伸小手,急得小郭四處維持秩序,生怕損壞了設備,扯斷了電路,小郭唬著臉嚇唬嚇唬頑皮的孩子,隨即又笑了,因為在農村放電影就是這樣,像個狂歡節。

  夜深了,村民們說笑著離去,我們收拾好設備,登上小貨車,在茫茫夜色中返城,小郭不禁在車上打起了盹兒。一輪皓月升得更高、也更明亮了,明天還要到更偏遠的一個自然村放映,我們農村放映員的生活就是如此:周而復始,累並快樂著……

  影裡影外事 得失寸心知

  為了了解面上的情況,結束了農村放映員的生活,我又採訪了區裡的兩位領導。信州區委書記張之良是一位既具有豐富基層工作經驗又很儒雅的領導,他告訴我,近年來信州區籌集百萬元資金投入“鄉村文化”工程建設。“電影夜市”進山村,不僅給農民送去了先進文化、實用技術,為科學致富指明了方向,而且還進一步開拓了農村電影放映市場,促進了農村電影的繁榮。文化要繁榮,經濟是基礎,為了應對國際金融危機帶來的影響,今年以來,信州區以科學發展觀統領全局,按照“工業支撐、商貿興區”的發展要求,積極應對挑戰,化危為機,抓住當前國際和沿海地區產業轉移的重要機遇,組織22支招商小分隊,創新招商方式,主攻長珠閩及沿海地區,大力倡導“所有部門都是服務部門,所有崗位都是服務崗位,所有公務員都是服務員”的理念。工業經濟逆勢飄紅,今年1至3月,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實現3.3億元,同比增長43.1%,實現工業增加總值4.14億元。國稅同比增長84%,增幅位列全市第一,企業開工情況良好,全區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全部開工。

  信州區區長鄭曉春說,近年來信州區注重城鄉統籌發展,以綠色、生態、有機、無公害為主方向,按照“一村一品、一鄉多業”的發展思路,大力發展城郊型特色農業,結合中心城區地理優勢,注重培育無公害蔬菜、特種水產、花卉苗木、休閑觀光等特色農業主導產業。一些特色產品走進國內外各大市場。朝陽袖珍菇走上香港市民餐桌,靈溪刺鱍魚運往福建,沙溪、秦峰夏布遠銷韓國、日本、馬來西亞等國。“山上茶果林、田間瓜菜米、欄內畜和禽、水裡特種魚”,城郊特色農業鼓起信州農民錢袋子。去年,農民人均純收入達5610元。

  記者感言:

  正是:影裡影外事,得失寸心知。電影傳奇,生活更傳奇,不斷續寫的嶄新生活傳奇,則又不止於放電影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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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郭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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