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新聞:“兩個一百年”的百姓體驗(上)

張立偉

2018年06月28日08:54  來源:人民網-新聞戰線
 

摘 要:親密新聞是報道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日常生活,橫向分為十二支柱,縱向分為表裡兩層。親密新聞的雛形,見於晚報、都市報、電視民生新聞。需要對其提質升級,以突出事實的個案,為受眾的共同經驗重新聚焦﹔這是服務公眾需要,也是承擔媒體責任,更是新聞報道的內容轉型。

關鍵詞:提質升級 十二支柱 表裡兩層 公共性 共同經驗

中國進入新時代,媒體開啟新征程。本文討論傳統媒體,緊扣“兩個一百年”的時代主題,大力開發“親密新聞”,報道好中國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人生百態,促成新聞報道的現代化轉型。去年的話屬於去年的語言,今年的話期待另一種聲音。

一、命名與升級

“親密新聞”命名於沃爾特·哈林頓,美國伊利諾伊大學新聞系主任,曾任《華盛頓郵報雜志》專欄作家。他說美國報紙對大事報道得好,像美元漲跌、秘魯的反政府軍……但對小事報道不好,像父親埋葬自己的頭生兒子、破產農夫鎖上谷倉門、老師看到壞學生變好的感情……“那種深度的、洞察世態的嚴肅新聞——我稱之為‘親密新聞’——記錄普通人的行動和日常生活,在我們的行當裡,這種記錄太少了。這種故事記錄人在生活裡尋覓意義和目的時的行為、動機、感情……它們幫助人理解自己在世界裡的位置。”[①]

報道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不也見於中國的晚報、都市報、電視民生新聞嗎?但它們不少同“深度的洞察世態”“幫助人理解自己在世界裡的位置”還有距離。有親密新聞這概念,正好統攝印刷媒體和電波媒體,對其提質升級。升級之必要,可從公眾需要、媒體責任、內容轉型三方面看。

公眾:改變命運的期望。大變革時代,也是人的命運大變動的時代。有些人走運,有些人倒霉。命運,中國傳統說法是命為定數、運為變數。命,是時代提供的條件﹔但同樣條件不可能每個人都交好運,好運要靠奮斗來改變。在前現代社會,命中注定的條件太多,多數人改變的可能性很小﹔到后現代社會,衣食無憂、社會福利從搖籃到墳墓,不少人降低了改變的欲望﹔唯有“正在”現代化的社會,特別是中國現代化“提速”15年之后,改變的可能性大,改變的期望普遍。改變命運的前提是了解環境,因而公眾普遍增加對媒體的使用。新聞傳播史証明,任何社會轉型期,都是本土傳媒的黃金時代。

媒體:現代文明的引導。公眾改變命運的期望和行動,既包括積極的開放、流動、競爭、進取、平和、包容等,也包括消極的物欲、拜金、浮躁、冷漠、缺乏誠信、仇富炫富等,日常生活兩極化,是社會轉型期的特征。這需要媒體引導,現代化研究表明,是生活經驗促使人的現代化。了解素不相識者的生活經驗,尤其是公共生活的共同經驗,很大程度上靠傳統媒體。新媒體靠不上,我多次論述傳統媒體是聚眾媒體,新媒體是分眾媒體。新媒體同等放大兩極,既放大開放,也放大物欲。兩極人群愈極端,愈選邊站隊互黑互撕,新媒體愈有流量。傳統媒體則反之,聚眾,是以新聞事實聚焦共同經驗。中華民族最大的共同,就是“兩個一百年”的奮斗目標。寓現代文明導向於百姓生活報道,是承擔媒體(本文用“媒體”均指傳統媒體)責任,讓積極勝過消極,讓現代化勝過反現代化、逆現代化。

內容:新聞報道的轉型。新媒體沖擊下,全球媒體在焦灼中團團轉型,走了不少彎路,愈來愈認同“內容為王”。但必須追問:什麼內容?以老形式報道老內容,那不叫轉型,叫原形,增加眾多新媒體也“打回原形”。要尋找大有開發潛力的新內容,新內容要求新形式,親密新聞即是。歷史學家威爾·杜蘭特說:

文明就是一條河流。歷史學家通常會記下這條河流中流淌著人們互相殘殺的鮮血,充斥著偷盜、吶喊。然而,他們並未注意到,在河岸之上,人們建設著家園,尋覓著愛情,養育著兒女,吟詩唱歌,甚至雕刻塑像。文明的故事就發生了河邊。歷史學家是悲觀主義者,因為他們忽視了岸上發生的一切。[②]

我們習慣說“新聞是歷史的初稿”,隱含前提是新聞不如歷史。新聞是什麼?新聞是歷史的秘書!我們學歷史追“鮮血”“偷盜”“吶喊”,美其名曰“大新聞”——寫到脖子變形、腰椎突出也就寫個初初初……小一號、次一等、差一截的初稿?!那不索性轉行當歷史學家來得痛快,奴役和剝削一堆男女記者給我我我……寫初初初……初稿。其實,新聞與歷史有本質區別,歷史記錄一個時段,抓大放小、刪繁就簡,切割得清楚整齊,抽象出幾條結論。新聞報道每時每刻:“生活是怎麼樣的”。而普通人日常生活的99%,甚至999‰,都在家園、愛情、兒女、工作、消費、社區、小橋、落葉、蕾絲……對歷史而言,蕾絲是閑話花邊﹔對新聞而言,蕾絲是時尚寵兒。你也跟歷史去抓大放小,就把99%,甚至999‰的民眾生活冷落了。

重復一個常識:公眾≠受眾。你不好好報道“百姓生活是怎麼樣的”,公眾憑什麼關心?傳統媒體持續多年失去受眾,這是重要原因。失去受眾驚慌失措,到處“試錯”轉型。一個缺乏試錯的人生也許是乏味的,一個天天試錯的人生肯定是短命的。當務之急不是試錯,是“糾錯”。向歷史遞辭呈: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以中國現代化的規模,那是面積近乎歐洲、人口有10多億的百姓日常生活沃土。深耕這沃土:立春的楊柳、壞蛋的味道、血脈的搏動、理解的靈光……有井有水有中國人處即有親密新聞。歷史,你等著當事后諸葛亮吧﹔新聞,我要走自己的路。

二、日常生活十二支柱

說過提質升級之必要,進而論如何提升。晚報等都在報道百姓的日常生活。問:什麼是日常生活?答:衣食住行!那真沒多少東西可報,於是回到追大新聞的慣性。必須明確何為日常生活,它有十二支柱。

衣食住行、性健壽娛、學勞保權。十二支柱是新聞學概括,新聞報道事實、事件,非事件者不算。如我們本行的“傳”——傳播、交流,它不是獨立的事件,而是與事件相關的伴隨活動。傳,讓傳播學家去傷腦筋吧,新聞隻管十二支柱。

十二支柱,也是對新聞實踐的總結。就說新中國,開創一代日常生活報道風貌是《新民晚報》。其十六字方針:“宣傳政策,傳播知識,移風易俗,豐富生活”,遠遠超出衣食住行。隻看晚報三大支柱:社會新聞、體育新聞和文娛新聞,已把日常生活擴展到性健壽娛——體育,有更多的健和壽﹔社會和文娛,有更多的性與娛。從1950年代的“四大晚報”,到1990年代的“晚報潮”,其主要報道內容,就是日常生活八大支柱:衣食住行、性健壽娛。

1995年,《華西都市報》創刊,定位“市民生活報”,全國刮起“都市報旋風”。都市報同晚報競爭,多地均佔上風,因它是“新一代”日常生活報道。晚報限於八大支柱,都市報擴為十二支柱,增加:學勞保權。權,權益、權利。蓬勃發展的批評報道是都市報一大特色,瞄准老百姓生活中的障礙,像商品房質量、假冒偽劣、菜霸、暴利、醫療事故、打工妹受虐待等,展開輿論監督——這是維護“消費者權益”和“公民權利”啊!保,社會保障。尤其對弱勢群體的關切、幫扶、救困……勞,就業、創業。好多都市報辦起“人才勞務”或“白領”專版。學,教育。獨生子女教育特別金貴,都市報辦起“教育”或“校園”專版。

注意都市報旋風的時代。1995年,中國提前實現“三步走”戰略目標的第二步:原定到2000年國民生產總值“翻兩番”的目標,提前五年完成,人民生活“總體”達到小康水平。在溫飽乃至貧困階段,中國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集中在八大支柱:衣食住行、性健壽娛﹔進入總體小康,學勞保權猛增﹔都市報應運而生,噓氣成雲。

情感的體驗。從總體小康到全面小康,走在日常生活報道前列的,20世紀是報紙,21世紀是電視——2002年起於南京、席卷全國的“民生新聞浪潮”。全面報道十二支柱,研究者稱之為“都市報類新聞”。但因媒介能力的差異,同樣素材,產品不同。電視的傳播符號是音像,音像更重情感體驗。陳正榮說,民生新聞“集中體現出三個方面的新聞價值判斷的旨趣和方向:‘有情’、‘有用’、‘有趣’。”情,是大量的悲情故事、愛心故事、情法理沖突故事﹔趣,是趣聞軼事、娛樂好玩。[③]有情有趣,實際都是重情。

再回到時代。2000年10月,中共十五屆五中全會提出,我國進入了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新階段。新聞界對新階段的貢獻之一:就是重情。我論述新聞理論長期忽略情感,新聞業多“薄情報道”。[④]民生新聞是對“薄情報道”的“糾錯”。薄情,是假定情感妨礙理性,且聽研究理性的專家赫伯特·西蒙說:“為了獲得關於人類理性的完整理論,我們必須理解情感究竟扮演何種角色。”就與理性的關系而言,“情感具有特殊的重要性:情感的功能,是在我們所處的環境中選擇出特定對象,作為我們關注的目標。”“‘情感’的最重要功能,就是集中注意力。”[⑤]民生新聞,把公眾的注意力集中到全面小康的日常生活。全面小康的國家目標,與老百姓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衣食住行、性健壽娛、學勞保權痛痒相關、體驗相連。合著黃金鑄子昂!鑄民生新聞、鑄都市報!中國新聞界不負使命,把國家、百姓、媒體、受眾……連成命運共同體。

單說媒體,情感體驗擴大了受眾面。不僅黏住老受眾:提高滿意度、增加忠誠度﹔還吸引新受眾:選擇性注意、動情處停留。有了遙控器,電視更多跳躍收視。跳到情感點,引起注意留步。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體育頻道負責人到北京大學作報告,他做菲爾普斯的專題片——該運動員拿了8塊金牌,要講菲爾普斯養了一條狗。“我要讓我80歲的老奶奶都對菲爾普斯感興趣,她可能不是體育迷,但是她對這個孩子和他的狗有興趣。”[⑥]受眾可能對你的專門信息沒興趣,但對情感體驗有興趣——從8歲到80歲都有興趣!

日常生活表裡兩層。民生新聞和都市報那麼好,是否照搬即親密新聞?不!兩者高度良莠不齊,好新聞多,但不少也是瑣事堆積:殺人、放火、車禍、打架、偷盜、跳樓……甚至有欄目直播捉奸,因而,民生新聞也在不少地方受到警告,要求整改。提質升級,要做羅丹為巴爾扎克塑像之事,把垃圾砍掉,讓精華凸出來。日常生活,橫向分為十二支柱,縱向分為表裡兩層。表層,是個人生活,張三的衣食住行……是個體的再生產﹔裡層,是公共生活,無數張三的衣食住行……合成社會的再生產。

說起日常生活報道,不能不追溯更早的,1993年央視的《東方時空·生活空間》:“講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孤篇壓全唐!其制片人陳虻講:“其實一個人孤立的存在是不深刻的,當他和社會發生了某種關系,從他的身上能揭示出我們社會的某種存在的話,這就是深刻所在。”看其節目:龍風胎,剖腹產,分不出誰大誰小,父母就把女孩任命為姐姐。片子非常生動,男孩和女孩又打又鬧,一會說媽媽偏心眼,一會說男孩欺負女孩……陳虻說:“我們怎樣才能把它從有趣做到有意義?”最后定名為:《姐姐》:“你是姐姐,你應該讓著弟弟”——父母的任命,改變了女孩的生活。節目不再停留於表面,而是呈現中國農村的傳統習俗,重男輕女的社會文化背景。類似分析,后來概括為:“一深入、就深刻”,由老記者認真告訴新記者,血脈代代相傳。[⑦]深入什麼?深入公共生活的裡層,由突出事實的個案,揭示某種公共意義。

“一深入、就深刻”,反過來,“隻有零距離,必然不深刻”。好多民生新聞標榜“零距離”,恰恰被誤導。日常生活報道,陷阱同生活一樣多,取材衣食住行,難免被羈絆。個人經歷、網上流言、街談巷議……常常迷惑記者,它們是已經發生的“個人生活”事實,邏輯清晰、熱情洋溢、全須全尾。但有須尾不一定有價值。有很多會講故事的人,生活中、網絡上、朋友圈……坊間的傳聞、流言、八卦,都是故事,但不是新聞。親密新聞要講對受眾有意義的故事,意義隻能來自公共生活。超越零距離,才“可能”做出好新聞。我們看都市報和民生新聞常有矛盾心理:邊看邊罵。我非常喜歡她,而她令我惱火﹔她令我惱火,而我非常喜歡她。喜歡是看不同於三國周郎赤壁的現實生活,惱火是覺得沒多大意思。這恰恰是升級到親密新聞的關鍵:保留“喜歡”的個人生活的突出事實,揭示公共生活的“意義”。

三、公共性點亮

日常生活表裡兩層,深入哪個裡層?這實際是問:新聞在哪裡?在點亮的公共性。

點亮者,公眾關切也。傳統媒體作為大眾媒體,“聚眾”的質的規定性,就要求關注公共生活。公共生活,有些維持日常功能默默運行,有些因變動或挑戰而點亮。點亮即“社會再生產”的調整,它匯聚公眾關切的公共性。我用公共性的一般含義,即共在性。人是活在“與他人共在”的世界,公共性即共同體生存的共在性、共存性。用漢娜·阿倫特的比喻:仿佛一張桌子置於圍桌而坐的人們之間,讓彼此分開的人相互聯系。點亮的公共性就是放了一張匯聚公眾關切的桌子,這種時代心理、文化氛圍,是新聞的富礦。教科書講新聞價值:重要性、顯著性、接近性、災難性、人情味……實質也是公共性點亮。它講得對,親密新聞照樣關注這些,但又有特殊性。我以日常生活為橫坐標,“兩個一百年”為縱坐標,討論6種教科書沒講的、親密新聞的公共性點亮。

新聞點亮。新聞,特指其他媒體的報道。一個“毒奶粉”,讓奶粉及相關行業成關注焦點。記者在先前報道的前后左右,挖出更多新聞,為點亮的公共性涂上新色彩。很久以來,廣電在報刊找新聞﹔同城都市報“對版面”﹔互聯網興起,又追網絡熱點。這是媒體的“互相”點亮,也有存在的合理性。但如果依賴這種,新聞從一個編輯部到另一個編輯部旅游,借鑒別人的材料或新聞角度:整合、搬運、專題、摘錄……記者會成“密封圈”。媒體業會“內卷化”,即固定方式生產和勉強維持。沖破內卷化,必須“走轉改”,走轉改就是走出記者圈、走出互聯網。以下幾種,都在媒體或互聯網之外,挖出自己的新聞。

短板點亮。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要抓重點、補短板、強弱項。短板,意味著“應該”和“是”、“理想”和“現實”之間有斷層。勘探斷層,開一條“時光隧道”,以脫貧攻堅為例。看過去的短板。以前的脫貧,像著名的“幸福工程——救助貧困母親行動”,回頭看有哪些不足。看現在的短板。《半月談》報道:隨著脫貧攻堅的深入,貧困縣中非貧困村存在的發展不平衡、貧困村中非貧困戶存在的心態不平衡問題日益突出。扶貧干部長時間、高強度投身第一線,“厭戰”“懈怠”“畏難”“僥幸”“急躁”“補償”等不良情緒苗頭也在部分地方悄然滋生。它們“拉響扶貧攻堅新警報”。[⑧]看將來的短板。減少貧困戶返貧、阻斷貧困代際傳遞,更是長期而艱巨的任務。全面小康,核心在全面。民生領域還有不少短板:就業、教育、醫療、居住、養老、城鄉區域發展和收入分配差距……為每塊短板開通時光隧道,能挖出不少新聞。

產業點亮。日常生活十二支柱,誕生很多產業。有的多年穩定或衰退,有的發展迅速。迅速者就被點亮。都市報做得好,較早對點亮的產業追蹤,敏銳設置專版專刊:房地產、汽車、餐飲、旅游……新聞多、廣告也多。別把“公共性”和“商業性”視為不共戴天吧,那些產業服務千百萬人,廣告也是服務呀!當然,兩者也會矛盾,你不是還有輿論監督嗎?隻要不跟小師妹練“情意綿綿刀”把持不住就行。美人計、美人計,隻要美人不中計﹔糖衣吃了,炮彈給他吐回去!

人口點亮。人口是媒體的受眾與非受眾的總和。任何媒體,非受眾總是大於受眾。非受眾的人口變化——人口規模、年齡結構、人口組合、就業情況、教育情況以及收入的變化,總是大於受眾的變化。而且,這些變化有多種統計,很好掌握。當非受眾因變化而點亮,為其共同經驗聚焦,非受眾就轉化為“本媒體”的受眾。中國已進入深度老齡社會,60歲以上的老年人超2.3億,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老年人口過兩億的國家。我分析:積極老齡化是媒體的大機遇。積極老齡化,是把健康、參與和保障,視為老年人的需要和權利。這三者,是贏得老年受眾的三個方位:健康的老齡化、豐盛的老齡化、有保障的老齡化。

都市報人,常嘆息“讀者老化”——老化和老齡化,在英文是一個詞。廣電也長吁短嘆,這真值得細究。受計劃生育政策影響,中國的“80后”一代比“70后”少了500萬人,“90后”比“80后”少了3100萬人,“00后”又比“90后”少了4100萬人。這來自2010年中國人口普查數據:“70后”的人口總數是2.24億,“80后”2.19億,“90后”1.88億﹔“00后”1.47億。[⑨]常見傳統媒體艷慕大數據,天羅地網搜求數據卻不會用,這送上門的數據,你怎不好好用?做道小學算術題:“70+80后”的人口總數是4.43億,“90+00后”是3.35億,少了一個億!作孽呀,你不根據深度老齡化調整報道內容,反而按慣性去搶那少了“一個億”的——五陵少年、無知少女……怎不遭報應?看人家《快樂老人報》,這幾年發展多快。“壽”這根支柱在中國各地都點亮了,綜合性媒體,甚至某些專門化媒體,“積極老齡化”是兵家必爭之地。我5年前就說:讓小年輕光著屁股看視頻去吧!傳統媒體的真正挑戰,是在老齡化社會中更有古典范兒:“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而不是隻會說小年輕的語言——“我要和你結婚!”[⑩]

認知點亮。全面小康、現代化,公眾愈來愈講究“生活質量”。這是總認知,校正十二支柱的每一項認知。何傳啟說,“有三層含義。首先,生活質量是一種生活狀態,是用好壞(包括健康、幸福和滿意)來衡量的生活狀態﹔……其次,生活質量是一種生活評價,包括對物質生活和非物質生活的滿意度和幸福度的評價……其三,生活質量是一種生活追求,是對更好、更美、更安全、更健康、更滿意和更幸福的生活的不懈追求。”[11]這三層含義,后兩層都是認知。決定杯子“半滿”還是“半空”的,是“評價”而非事實。再考慮生活“追求”,以前評為“半滿”的,后來評為“半空”。中國的人均壽命比以前更長——更滿﹔但國人比任何時候都關心“健康”——怕空。一些當紅公眾號,多發保健雞湯,就是利用“怕空”的認知點亮,以及老齡化的人口點亮——各種公共性點亮是互相聯系的。因而,日常生活表裡兩層並非一一對應,如衣與工業、食與農業,那多浮泛和狹窄。由於生活質量的中介,住,也許涉及隱私權,或鄰避沖突,或共享單車的行路權、騎車權、停車權,“住”聯系上“行”和“權”。

現代性點亮。現代性是現代化的內在性質,揭示現代社會中人和事物所具有的特征和品質。現代性的反義詞是“傳統性”。現代化,是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過渡,是不斷獲取“現代性”,擯棄“傳統性”的過程。[12]“兩個一百年”,內在性質就是獲取現代性。因其內在,它比其他點亮更深層﹔因其性質,它最重要。其他點亮如與現代性相違背,像性別歧視、年齡歧視……都是反現代化的浪花、逆流。日常生活十二支柱,都有現代性點亮:衣,從保暖到時尚﹔食,從吃飽到美食﹔住,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細分有很多新聞。

細分一下“性”,縮小一半,隻說女性。日常生活報道,女性的新聞比男性多,那有社會依據,現代化帶給女性的變化和好處比男性多。從前,家務勞動對婦女就是苦役:挑水、磨麥、護理病人……現在,時髦女郎描眉畫眼點“餓了麼”,伶牙俐齒指定帥哥送……女性現代化,內在性質是女性社會價值的提升,宏觀有4個方面:

——社會生產。這是女性事業的領域。女性離開廚房,走向社會,參加經濟、政治、文化……活動,日益進入傳統是男人的領域。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到打工妹到OL,到白領粉領金領,女市長、女總裁、女主編……愈是現代化,女性體質的不利愈可以忽略不計﹔思維、情感與男性的差異愈來愈重要。從“男女平等”進而“男女有別”,社會化大生產中,女性愈來愈頂起“別一樣”的半邊天。順便說,美國第一夫人埃莉諾·羅斯福,每周在白宮舉行女記者招待會,拒絕男記者參加,她要發揮女記者的職業優勢。這是1930年代啊!回看當前一些媒體,“把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牲口用”,對接這偉大女性的目光,怎不羞愧?!

——社會消費。這是家庭財務的領域。荷包掌握在“她”的手中!早期現代化,婦女在職業和社會活動方面開始活躍,在家庭中要服從丈夫。更高現代化,婦女在家庭事務中愈來愈有決定權,甚至獨裁權。中國這方面很現代了,商家越來越以女性判斷、女性趣味為標准,大商場一樓,總是女性商品﹔男性商品,慢慢爬樓梯上4樓吧,免得中年發福當油膩男。

——兒童社會化。母親是孩子的第一個人生教師。一個有文化、有事業心的母親,對孩子一生的影響,無論怎樣高估都不會過分。前面分析的《姐姐》,就是深入到兒童社會化層面。

——兩性性別。它是生物驅動力基礎上的社會構建。后者有一束“女人幫”話題:化妝、時裝、購物、瑜伽、男人……2010年,我參加“華西都市報創刊15周年暨首屆中國都市報發展高峰論壇”,演講題目是《從溫飽都市報到小康都市報》。我分析中國都市報男性味太濃,21世紀是“她世紀”,要增加女性話題,贏得女性,也贏得更多的男性。因為女人現代化,男人也現代化了——男為悅已者容,興起“都市美型男”,要“酷”要“帥”還要“美麗”,像張國榮哥哥那樣……什麼是時尚?就是女人做男人的事情,男人做女人的事情!社會學研究社會的“性化”——萬事萬物與性聯系越來越多,越來越緊密。那麼范圍寬廣的性化,你隻盯弗洛伊德的“力比多”,當然吃黃牌。董橋說得風趣:滿足於跟西施在湖邊涼亭上喝茶,不要動粗把她拖到臥房裡去。一粗,茶也喝不成了——警察叔叔找你喝茶!

突出事實、共同經驗。以上種種點亮,是公眾關切生成的新聞富礦,但礦石不是成品。新聞是對突出事實的報道。於關切處發掘突出事實,垃圾都能煉出黃金。是真垃圾,不是比喻,那是哈裡森·索爾茲伯裡——他因寫《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而為中國讀者熟悉,不過在這之前,他45歲,從駐外記者回到《紐約時報》總部。編輯整他,指派他報道垃圾。給環衛局打個電話,1小時出稿,登在報屁股最下邊。他起初茫然,發現被戲弄,迅速做出反應:他要把這做成時報歷史上最重要的關於垃圾的報道。他的確做到了,報道上萬字,分3個部分,登在《紐約時報》頭版上,導語是:

世界上沒有哪個城市像紐約這樣每年拿出1000萬美元來保持城市清潔。除了亞洲的一些城市可能例外,世界上也沒有哪個城市在亂倒垃圾、穢物方面比紐約更出名了。原因何在?

“亂倒垃圾世界之最”!你看不看?日常生活表裡兩層,公眾平時更多關注表層——對城市清潔,遠不如對客廳的關切。但是,城市清潔的短板,很多人有共同經驗,它在現實中已被點亮,只是亮度時明時暗,關注蜻蜓點水。報道突出事實,於點亮處堆上干柴、煽起烈火,把公眾的注意力引向城市,引向深層的公共生活。看這些事實:某些天,紐約共集中了16420噸垃圾,收集垃圾有9675名城市環衛工。紐約人平均扔4.5磅垃圾,每個環衛工收集1.33噸垃圾,一個環衛工要為853個紐約居民清理垃圾……[13]讀者認可這些事實,共同經驗就重新聚焦。新聞每時每刻講述“公共性的突出事實”,喚醒、維護、對話、刷新……受眾的共同經驗,賦予公共性新生命,讓公共性放光芒!

報道無關公共性呢?在公共性和反公共性之間,有廣大中間地帶。都市報和民生新聞,也不都是報道公共性的突出事實,報道這中間地帶,盡管生活瑣事、一地雞毛,當年也熱鬧。只是,好漢不提當年勇。新媒體興起,“人人是記者”,把這領域全面佔領。專職記者走街串巷揀雞毛,怎比得上“人人”獻雞毛?7億網民,有1‰的人每天一根,就是700000——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毛。載不動,媒體的小船說翻說翻。隻看文章馬伊琍的家庭糾紛,《南都娛樂周刊》得到信息,在微博預告“周一見”,引發網民猜測、指責、娛樂的狂歡﹔等不到周一,《騰訊娛樂》搶先發布偷拍圖﹔周日晚,本應第二天面市的雜志印制完畢,內頁被翻拍上網提前曝光﹔紙質版上市,真的成了明日黃花蝶也愁!都市報和民生新聞,皆因新媒體崛起而衰落,是有內在因果的。

與公共性無關的報道,隻要不反共性,也有存在的價值。但價值已經並繼續急劇衰減,還殘留多少價值,取決於“本媒體”的信源和受眾,與“人人”是否有某種區隔。進一步說,它們與親密新聞還有邊緣重疊,因為衣食住行、性健壽娛、學勞保權,覆蓋日常生活的很大部分,重疊處,是親密新聞與其他報道的混合物。但親密新聞的“鐵核心”,那是極清晰的,哈林頓說它是“深度的、洞察世態的嚴肅新聞”,它必須由個案深掘廣探,維護公共性,聚焦共同經驗。這是王冠上的鑽石,它提升整條產品線的檔次。

張大春分析《三國演義》,曹操說劉備是英雄,驚得劉掉筷子,適逢雷聲大作,托言“畏雷”。張說:“吃飯打翻碗筷……是常人難免的生活細節,然而一旦進入書寫,便成為獨具意旨的典故。”刻畫人物又推動情節,“這一副匙箸掉得自然有分量。”[14]以突出事實的個案,為受眾的共同經驗重新聚焦,這樣做親密新聞自然有分量!仍說文章之事,獨家爆料,你搞不過新媒體。引入公共生活呢?馬伊琍之父通情達理:“大凡中國家庭發生這種事,隻要夫妻感情在,都會用息事寧人、包容的方法處理,如果你們有更好的辦法就請告訴我們。”有猜測這是公關文,公關也是正當職業,又不是嫖娼賣淫!記者寫不出類似稿子該買塊豆腐撞死。人家訴諸公共性,講性的社會構建,依托“大凡中國家庭”的共同經驗。記者有此意識,講講這類突出事實發生后,全球形形色色“包容的方法”。當事人會感謝你,公眾會注意你鶴立雞群,滿江湖轉載你的報道。打翻碗筷不是“報不報”,而是“如何報”。《紐約時報》曾報道牧師和情婦被殺,記者不解,問為何用那麼多版面?奧克斯傲慢地說:“當《每日新聞》刊登它時,它只是性﹔當我們刊登它時,它就是社會學。”[15]我想記者仍不解:什麼是社會學?奧克斯猛揮手,不耐煩:就是張大春講的,就是張立偉講的。

(原載《新聞戰線》2018年第4期。作者:張立偉,四川省社科院新聞所研究員)

[①] 馬克·克雷默、溫迪·考爾編:《哈佛非虛構寫作課:怎樣講好一個故事》,中國文史出版社2015年版,第82、280頁。

[②] 轉引自杰克·哈特:《故事技巧:敘事性非虛構文學指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46頁。

[③] 陳正榮:《電視第三次浪潮——解析“南京現象”》,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7-48頁。

[④] 張立偉:《構建意義:超越新聞傳播的信息范式(下篇)》,《新聞戰線》2017年第7期。

[⑤] 赫伯特·西蒙:《人類活動中的理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4、35頁。

[⑥] 高長力:《講好中國故事》,《廣電時評》2016年第2期。

[⑦] 徐泓編著:《不要因為走得太遠而忘記為什麼出發——陳虻,我們聽你講》,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21、135頁。

[⑧] 《貧困村吃撐了,非貧困村卻餓得不得了!脫貧攻堅拉響新警報》《警惕扶貧干部滋生厭戰懈怠情緒》,《半月談》2018年1月25日。

[⑨] 轉引自吳曉波:《激蕩十年,水大魚大——中國企業2008-2018》,中信出版集團2017年版,第Ⅸ頁。

[⑩] 張立偉:《積極老齡化的傳媒博弈——傳統媒體如何“與子偕老”?》,《新聞記者》2013年第2期。

[11] 崔雪芹:《后小康社會如何走:向生活質量進軍——訪中國科學院中國現代化研究中心主任、國際歐亞科學院院士何傳啟》,《中國科學報》2017年10月20日。

[12] 童星:《現代性的圖景——多維視野與多重透視》,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頁。

[13] 蓋伊·特立斯:《王國與權力:撼動世界的〈紐約時報〉》,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543頁。

[14] 張大春:《小說稗類》,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28頁。

[15] 同注13,第422頁。

(責編:燕帥、趙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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