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名城 如何适应现代生活(“走基层·蹲点调研”:寻找城市的记忆)--传媒--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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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保护无从谈发展进步,没有发展无法生成新的文化积淀

历史名城 如何适应现代生活(“走基层·蹲点调研”:寻找城市的记忆)

杨  彦  李浩燃  刘鑫焱  徐元锋  王汉超

2012年05月09日07:29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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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李浩燃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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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1982年,国务院公布首批24个历史文化名城,至今恰满30周年。30年间,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已增至118个,一大批优秀的历史文化遗存得以有效保护。

  然而,在城镇化快速发展的过程中,文物古迹保护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拆掉“真文物”建造“假古董”的现象屡有发生;以模仿为跨越,“千城一面”的隐忧在凸显……

  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中面临困惑,发展中谋求突围。本报记者赴山西大同,河南洛阳,云南大理、丽江调研,尝试找寻城市记忆,梳理名城保护的思路、脉络,管窥其经验、得失。

  注重“古今兼顾”

  民生改善怎样与遗产保护相统一


  75岁的李凤兰在大同市大庙角街6号院生活了58年。这个小四合院挤着16户人家,她租住的一间平房约13平方米,每月100元。煤炉烧得正旺,我们坐在床边细听老人心愿:“希望早点儿搬进廉租房,住上楼,租金只要20块。”

  如果不是置身大同,你很难体会一个城市主政者复兴古城的决心。暮色渐浓,站在修葺一新的东城墙上眺望:城外,高楼林立,现代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城内,冒着炊烟的低矮平房与飞檐翘角的房屋“混搭”,显出几分杂乱。徜徉城内大街小巷,蓝色围挡随处可见,老城像个大工地。

  2008年,大同明确“一轴双城,分开发展;古今兼顾,新旧两利”的名城保护基本思路,即以东城墙外的御河为轴线,御西保护完整的古城,御东建设现代化新区。

  完整保护而非重点保护,成为大同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的战略基点;另辟新区取代旧城改造,也为建设安居工程腾挪了空间。“大同的城市建成区面积已达120平方公里,而古城不过3.28平方公里,为什么非要和老祖宗较劲?”在仿古建筑凤临阁,市长耿彦波坦言,把古城保护与城市发展放在同一个空间很难实现。

  改善民生与保护遗产之间的矛盾,在洛阳似乎更难纾解。“按保护规划是绿地,现在却要盖高楼了。”站在中铝洛阳铜业有限公司门前广场东侧,顺着河南科技大学文化遗产研究组组长杨晋毅研究员手指的方向,我们看到了一圈围挡和高高耸立的塔吊……

  洛铜所在的“洛阳涧西工业遗产街”已于2011年5月入选“中国历史文化名街”,是目前30条历史名街中唯一一条工业遗产街。特别是一拖、洛轴、洛矿、洛铜4个同时选址、同时规划的厂前广场,一线排列,绵延5.6公里,雄伟开阔,充满理想主义、浪漫主义色彩,有重要历史价值与文化价值。

  杨晋毅告诉我们:“去年10月,这栋楼开工,我们就马上与市规划局、文物局的领导沟通,他们都回复说‘没批’,后来就停工了。但前几天,塔吊又竖了起来。”

  带着疑问,我们采访了洛阳市规划局副局长崔玲。她回复说:“洛阳市历来重视工业遗产保护,早在1987年洛阳城市总体规划中,就有一个章节包含了工业遗产保护内容。2011年,形成涧西整体保护规划,决定重点保护‘一线三点四片’,即中州路沿线风貌,2号、10号、11号3个居民街坊,以及一拖、洛轴、洛矿、洛铜四大厂区。但在这一过程中,遗产保护与改善民生间矛盾突出。”崔玲说,涧西工业区内居民户数多,住房年久失修,有的已成危房,居民外迁成本高,只能就近考虑。洛铜门前这栋楼就是企业为职工修建的保障房,“还在走审批程序”。

  在大理,古城保护管理部门也有本难念的经。行走在大理古城熙攘的石板路上,幽静的古民居引人流连。但一组数字却多少让我们感到惋惜:大理古城内的古民居2002年尚有105院,而到2008年只剩下72院。

  “一些私人产权的古民居,有保护价值但又够不上文物保护的档次,基础设施差,满足不了现代生活需要,民居主人提出改造,我们拿不出不拆的依据;另一方面,有些招商引资项目,开发商以利润最大化为前提,也拆了一部分。”古民居究竟该如何管理,令大理古城保护管理局副局长洪碧辉颇感困扰。他介绍,目前正在报批大理古城古民居保护管理办法,基本思路是设立保护基金,对挂牌保护的古民居给予保养、修缮等方面的补助。

  丽江所要承受的则是“原住民大量外迁”的争议。一些古城居民将旧宅出租为商铺、客栈,获得收益,自己在新城购房居住,古城日益为外来商业人口占据。这种现象,逐渐化为外界对丽江传统民族文化淡漠的隐忧之一。

  对原住居民外迁,丽江市博物院党委书记李共久认为,政府不能只强调他们受利益驱使的一面,也要深入分析其他原因。“古城与其他文物、遗迹不同,是人们居住、生活的场所,相关的道路、学校、医院、市场、邮局、宗教场所等,都应完整保护,确保生活便利。”

  民生改善与遗产保护,真是难解的二元方程吗?或许正如崔玲坦陈,理念也应不断完善,从过去以保护为主,到现在保护与利用、保护与民生并重。

  遵循“修旧如旧”

  经典遗存怎样在开发利用中生辉


  参观完御东新区,我们在文瀛湖畔停留远眺,梳理思绪。随后出市区,赶赴云冈石窟。大同就像曲梦幻的交响,在密集的时空内,新与旧交织,对比鲜明。

  在云冈石窟景区,导游魏丽芳带领我们穿过礼佛大道来到山堂水殿。这个28岁的大同姑娘已在景区工作近7年,她回忆起初来时游客的感慨:石窟很震撼,但环境太差了。2008年8月起,大同市筹集17亿元,历时两年对云冈石窟景区实施综合整治,核心景区扩大至3300亩,是原先的10倍。“山堂水殿”即依据郦道元《水经注》的记述复建。“以前游客只看石窟,三四十分钟就转下来,现在怎么也得两小时。”魏丽芳说。

  “那时候,云冈石窟躲在5个村子后面,拉煤车就从石窟前通过,佛像长年披着灰色袈裟;明城墙只剩残缺不全的一圈土梁,甚至有人直接掏了洞住在里面;华严寺、善化寺、清真寺等遗存,要么混迹于各种违章建筑中,要么成为危房。”春雪中的石窟尤显静谧、雄浑,大同市新闻中心主任谷盛明拿着些老照片怀起了旧……

  大同,这座有2300多年建城史、400多年建都史的北方城市,是我国首批24个历史文化名城之一。然而近几十年来,其声名却更多地与“煤”相关。用市长耿彦波的话来说,大同“有历史没文化”,大同人“抱着金碗没饭吃”。古城保护工程全面启动后,大同把明城墙以内3.28平方公里的古城全部划定为保护对象,并把保护区域扩大到4.8平方公里。凡在该区域内对古城风貌造成严重破坏的多层建筑,全部列入拆除范围(目前已拆除800万平方米)。同时,启动明城墙、华严寺、善化寺等重要文化遗产的保护、修复工程,完整恢复传统里坊格局和四合院。“梦回北魏”,成为大同古城复兴的追求。

  但大拆大建还是引来争议,有的项目甚至被国家文物局一度叫停。原因在于,耿彦波要修复的不仅仅是单体建筑遗存,还要恢复当年的整个建筑群,而其中的许多部分早已烟消云散。据我国文物保护法的规定,“不可移动文物已经全部毁坏的,应当实施遗址保护,不得在原址重建。”

  但耿彦波坚持认为:“其实,我国得以传承下来的古建筑绝大部分都经过了维修加固,或重大修缮,或重修复建。”他说,关键在于区别“文物造假”与“修旧如旧”。而大同始终遵循“修旧如旧”的基本原则。

  可是,历史资料的缺失、传统工艺技术的失传,“修旧”真能做到“如旧”吗?“真理永远在路上。”耿彦波这样作答,“政府要有长远眼光,不能让有价值的城市平庸化。我们想为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趟出条路来。”

  相较于大同,洛阳的城市规模更大,而发展空间却显得局促。原因在于,洛阳的地面遗存少,遗址却十分丰富。在洛阳,如何处理好遗址保护与城市发展的关系,是始终考验城市规划者的一道难题。

  在洛阳市文物局副局长余杰的办公室,他颇为自豪地向我们介绍,1982年通过的国家文物保护法,就体现了“洛阳工作方式”的精神,即大型基建工程,首先应开展文物普探和文物发掘,之后才能进行基建项目审批。“除‘考古先行’外,‘规划先行’也是洛阳在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中坚持的一大原则。”余杰说,“早在上世纪50年代,洛阳就避开老城建新城,创立了城市规划的‘洛阳模式’。当时,政府规划建设涧西工业区,有意避让了东周王城、隋唐洛阳城和金元旧城,体现了自觉保护地下文物、遗址的理念和思路。之后,三期、四期城市总规的编制、修编,也始终坚持这一理念。”

  洛阳人称“五都荟洛”,在洛河沿岸、东西不足100公里的范围内,分布着二里头遗址、偃师商城遗址、东周王城遗址、汉魏故城遗址、隋唐洛阳城遗址等五大都城遗址。同时,北有邙山陵墓群,南有龙门石窟,遗址数量多、体量大,为避开这些遗址,洛阳形成了特有的组团式城市规划形态和布局。对着一幅洛阳市城市规划图,崔玲向我们讲解:“你们看,这座牡丹大桥是不是这样直过来修更好?但为了避免跨越隋唐洛阳城里坊区,就向西绕着修了。”

  不知是否出于更好地统筹城市发展与文物保护的关系,从2010年7月起担任洛阳市副市长的谭建忠,其分管部门既有住建、规划、国土、交通,也有文物和旅游。谭建忠说,“地面遗存少,老百姓没直观感觉,保护意识就差。从‘十一五’以来,洛阳开始实施大遗址保护展示工程,通过建遗址植物园、考古公园、文化产业园等不同的保护展示形式,让洛阳的历史文化不仅可写、可读,也可看。”

  站在定鼎门仿唐风格的门楼上,现代化的洛南新区一览无余。而我们脚下,正是隋唐洛阳城定鼎门遗址。大遗址保护展示工程,赋予洛阳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一个崭新的维度。

  警惕“千城一面”

  特色文化怎样在时代变迁里延续


  雨过天晴,在大理古城我们偶遇几名台湾游客。刚离开丽江前来大理的张先生说:“没想象中那样古色古香,走在每条街上感觉都差不多。”

  大理市旅游局副局长杨斌有些无奈:以前每栋民居都能展现屋主人独特的身份、地位,体现其喜好、情趣,但现在很多城市在老城改造时,一条街使用同一个施工队,建造的房子统一高度、统一样式,怎么会有特色呢?

  “商业气息浓”、“外来文化冲击”,是近年来外界对大理、丽江古城的普遍质疑。丽江市古城保护管理局局长和仕勇并不否认,丽江古城存在“商业氛围与文化遗产的真实性、完整性相互协调的问题”。他说,为淡化古城内局部区域过浓的商业气息,丽江对古城商业经营行为实行了准入制度,取缔了经营性音像、歌舞厅、网吧、现代服装等项目,加强了对民族特色店铺的保护。从2008年起,逐步收回古城内所有政府直管公房铺面的使用权和经营权,在公房招租过程中,凡经营项目与传统民族文化相关的,例如东巴造纸、丽江粑粑等,都给予房租优惠。

  “‘千城一面’不仅指建筑样式,更有内在文化气质的趋同。”丽江人、媒体工作者木胜玉坐在酒吧外的长椅上说,“即便建筑外观有差异,但如果街巷中没有闲坐的老人、奔跑的孩童、提篮买菜的主妇,只有陈列着类似商品的店铺和忙着做生意的商家,会不会同样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丽江,我们拜访了七旬老人周孚定。家住古城黄金地段的他,却长时间在自家房门口贴上“此房不租”的字条。后来,经不住老伴和儿子的劝,才出租了两个铺面。如今虽已在古城外购房,老周依然坚持住在古城。“古城里一定要有些文化氛围,才对古城好。”有着深厚书画功底的周老先生,常给来丽江写生的学生免费授课,讲绘画技法,也讲丽江的山水、服饰、丧葬、婚姻习俗。

  丽江市古城区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局长李之典一边递来纳西族歌手CD专辑,一边介绍,丽江近年来在中小学开设了纳西族母语课,大力培养演唱歌手和词曲作者,并对“新丽江人”(外来经营户)进行纳西族语言、服饰、习俗等培训。“人们为什么喜欢丽江?主要在于她独特的民族文化。守望民族文化的家园,在飞速发展的今天很难。但以民族文化为灵魂的古城保护路子必须坚持。”丽江市副市长杨一奔说。

  我们在洛阳采访时了解到,洛阳要学习西安大明宫遗址公园、曲江文化园区、大唐芙蓉园等建设模式,还将对老城区投入100亿元,保护、开发明清街区。这不免引人担忧:西安提出了皇城复兴计划,大同在做大规模的古城复兴工程,陕西汉中也曾提出将投巨资打造“中华汉城”,当许多城市掀起“复古”风潮时,会不会形成新的模仿?

  谭建忠丝毫不担心:“千年帝都、牡丹花城、河洛之根、丝路起点,是洛阳城市的四张名片。我们将把洛阳最具特色和风采的东西挖掘出来,避免吃别人嚼过的馍。”

  而在大同调研时,我们发现,在华严寺、灵岩寺、文庙等地都能看到耿彦波题写的楹联。“不怕被人说到处留名?”他很淡然:“人是文化动物。楹联是个性的东西,能体现对传统文化、对人生的理解。‘自古太守皆诗人’,我想展现当代市长的文化情怀。”

  “城市最怕模仿,每座城市都要走自己的路。”此行结束,大理居民尼玛的话还在我们脑海里回响。

  保护文化遗产的真实性(专家点评)

  促进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与发展,关键在于寻找“保护”与“发展”的结合点。

  在人类社会,古城是复杂的有机生命体。它的固有属性同时包含“保护”与“发展”两个方面。既不能人为地将二者对立起来,也不能简单地用古城和新区的空间区隔把二者截然分裂开来。就历史文化名城而言,如何对待“保护”与“发展”,也是保护制度和保护工作最核心、最本质的问题。没有文化遗产保护作为基础,抛弃既有文明,社会发展和进步就无从谈起;没有发展和进步,也就不可能再有新的历史文化积淀生成,无法持久永续地丰富历史文化名城内涵,延续它的历史文脉。历史经验一再表明这是无法逾越的法则。有例为证,平遥曾深陷“保护”与“发展”两难困境,古城保护成效甚微,经济发展举步维艰。直到1992年创新了“寓保护于发展,以发展求保护,保护与发展并举”的思路,寻找到了二者的结合点,才使平遥古城在保护与发展中相辅相成,兼得双赢,并一举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成功。如今财政收入近8亿元,相当于申遗前的20倍。旅游门票收入也超过了1亿元。

  处理好“保护”与“发展”关系的核心,是保护文化遗产的真实性。与此同时发掘其文化内涵,通过有机更新,为其找到适应现代社会生活的新用途。如果对古城大拆大建,那么将失去历史遗存所承载的珍贵价值和特殊职能,如历史信息、地域文化、建筑技术、材料和审美艺术,以及传统的起居形态等等。至于大批拆除古城内已建多层建筑,完整恢复传统里坊格局和四合院,甚至不切实际地全面恢复所谓汉、魏、唐、宋古风,则有悖于遗产保护,劳民伤财,于事无补。对在古城内早已全部毁坏的地面文物建筑,也无必要大量重建。确因传承某种特定历史文脉,需要重现历史人文景观的,也应依据《文物保护法》慎之又慎,既要把握好“度”,又要恪守住“序”,经专家论证后履行法定程序,方可建造。

  洛阳工业遗产保护与改善民生的矛盾同样发人深思。本来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和保护文化遗产的目标一致;城市建设给遗产保护让路,也已成为共识。如今所以发生冲突,还是没处理好保护与发展的关系,简单采取了就地安置和就地平衡的政策措施。实际上多年来洛阳在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中,创造和积累了许多宝贵经验,有的还上升为保护理论,这次只要调整思路,妥善做好疏导工作,工业遗产保护与改善民生的矛盾完全可以化解。

  此外,当前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与发展面临的一个突出问题,就是过度旅游开发和商业开发。尤其大量迁出古城原住民,将古城变成旅游大市场,使极富地域特色和民族特色的传统文化淹没在喧闹的商海里,势必对文化遗产保护造成极大伤害。

  由此说来,大同、洛阳、大理和丽江的探路不能不引起人们的关注和深省。

  (中国城市科学研究会副秘书长、中国名城委副主任、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历史文化名城专家委员 曹昌智)

  版式设计:蔡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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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崔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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