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没有准备ppt，大家已经连续受到很多知识的密集轰炸。我不知道大家听下来以后是不是觉得我们新闻传播学科学问很深，大家压力也很大，每个老师都给大家提出很多书要读。今天是讲座的最后一次，我就想作为一个过来人随便和大家聊一聊。进入大学后是一个新阶段，有些大家共同关心的问题，我也可以讲讲我当年的经验和教训，和大家分享。所以我定了这个题目是综合素质和专业能力的培养，这是一个很大但又是什么都可以谈的问题。

　　大学可待成追忆

　　我看到你们这么年轻的面孔，就想到自己上大学时的情景。那已经是25年前，大家还没有出生，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跟你们不一样――我是文化大革命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当时我16岁左右。我们跟你们高考时不一样，你们准备了5-6年，我们只准备了三个月，因为三个月前中国没有人知道可以通过考试上大学。高中毕业以后几个月了，突然有一天知道中央做出决定恢复高考，离考试时间只有三个月而且谁也不知道考什么――没有招生简章、考试要求，大家一片混乱。我们是十年的高中毕业生一起参加考试，因为十年没有高考，都浑浑噩噩的一起上考场。有的带着孩子，有的孩子都十来岁了，我们就在考场上背着毛泽东语录参加考试。考下来之后就浑浑噩噩的上了大学。

　　不过，有一点和大家可能一样，16、17岁的时候正好是青春叛逆的时代，特别想离开家。虽然我是独生子女，还是想离开家。一拿到录取通知书，恨不得第二天就走。我走的时候，我父母把我送到公共汽车上，不像你们这个时候，我们那会儿还自己背着铺盖卷，洗脸盆、洗脚盆全都要背着，然后独自踏上火车上大学。

　　我的本科是在四川大学读的，当时文科在四川只有十多所大学恢复招生。记得北大在四川文科只招图书馆学。我们几乎没有选择。我上了川大中文系。上学以后第一周就惶恐不安，进了大学以后突然发现，变成没人管的人了；突然发现有大量的时间都在自己手里，拿来也不知道干什么，生活也没人管。于是收到第一封家书的时候就躲在桌子底下哭，而且也不敢告诉别人。那个时候不太一样，你们从小已经走南闯北惯了，我们那个时候上大学之前，就没有离开过方圆100公里之内，所以离家影响很大。进了大学以后，自己开始慢慢摸索、探索，想找到一条自己怎么样更快发展进步的道路。我上大学时，十年的学生集到一起，当时我们班上有很多作家、诗人，有很多很有成就的人，而我什么都不懂，我们上中学小学的时候读的都是毛主席语录、鲁迅杂文。上了大学以后什么都不知道：托尔斯泰是谁也不知道。于是我开始天天模仿跟着人家学习，开始培养自己各方面的学习素质。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大学生涯中，因为和同学的年龄差距，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生活。自己就只能读书。四年读下来为后来自己的发展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后来的道路走起来比较顺。在我那一代人中，我是属于三十来岁当教授，三十四五岁就开始当博导，很顺利。但是这个顺利的过程实际上跟我那四年将别人谈恋爱的时间全部拿来读书学习，拿来锤炼自己有关。其实不光是读书，读的书80%都是无用的。但读书训练的过程很重要。我为什么今天讲这个题目，我就是想和大家来探讨什么是我们年轻时候最需要培养的素质。

　　我和你们的年龄差别已经非常大了，你们都是80年代以后出生的。我对你们的喜怒哀乐已经不完全能够理解和沟通了。我们之间还是有很深的代沟。这个代沟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我们生长环境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可能未必知道你们进了大学以后认为什么是最需要培养的素质。

　　意志力塑造自我

　　其实你们跨进清华校园之前，你们的家长老师亲戚朋友，都会有很多谆谆告诫，都会告诉你们未来要注意什么。别人对我们的告诫，虽然我们心里也会觉得很重要，觉得正确。但事实上，在你进入学校进入一个新环境之后，每一种生活方式的获得都是靠你自己亲身经验的来的。我们今天下的很多决心，明天就可能面临转换，它们会被冲击、被动摇、被改变。因此，别人的告诫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个人必须自己要求自己，他必须自己在心目中定一个目标，用这个目标衡量自己的行为。即使今天没抵抗住诱惑，明天也会要求自己回到这个目标上来。经过反复，意志力就锻炼出来了。

　　进了大学以后，意志力训练非常重要。和中学阶段不一样，中学阶段每天的空间都非常有限，课堂作业填得非常满，回了家之后就是跟家长在一起，留给你自己的自由控制的时间很少。不断有作业，不断有压力，十天一小考，一个月一大考，各种各样的压力强迫着你。但是进了大学以后，就会发现这种压力小了很多。虽然到了期末的时候成绩上有一定的竞争，但是在日常境况之下，没有那么多作业，，老师给你布置的阅读，他也没有时间天天检查你读过没有；而且还有一点，不仅对监督系统来说大学和中学有极大的差异，最重要的是，大学里你的主动选择信息空间大大增加。上一学期课下来，所有老师给你布置的阅读书目可以达一百、两百部。但事实上，很少有同学敢说这两百部书全都去读了，或者说全部都认真地读了。那么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你就必须在这些信息中进行选择：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我必须读的；哪些我可能稍微翻一翻，读得不那么认真。那么，主动性就交给了你。大学跟中学教育不太一样，中学教育主动性不在你手里。但是到了大学以后，主动性越来越多的留在你手里，大家知道我们没有自由的时候希望争取自由，但是有了自由之后就会觉得非常孤独、无助。突然发现自己没法判断自己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该怎么去做，都没法判断。以前老师说你必须做这个，你必须做那个，你虽然不愿意但是还是必须做。但现在不一样，常常没人告诉你必须做一件事情，你都得自己抉择自己决定这件事情该不该做。所以上大学以后，你会发现学习主动性交给你了，这个主动性需要东西去支持，你靠什么支持你的主动性？大家知道一个很有名的哲学家叫弗洛姆，曾经写过一本哲学书，叫《逃避自由》。他就讲法西斯主义为什么盛行。为什么街上有一个车祸能够围一圈人――这是从众行为。从众心理在我们生活中非常普遍，为什么？他提出了一个心理学道理就是为了逃避心中的自由，大家都这么做了，你这么做就觉得安全，你觉得你这么做有认同感。你跟一堆人在一块，你会觉得自己很踏实很安全。因此，人心里逃避自由，所以法西斯主义（包括文化大革命）能盛行。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5、6岁，也一样跟着别人天天去喊口号。坐二十个小时的汽车，到处去背毛主席语录。大家就这样兴高采烈地过着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个时候不用读书，也不用背书；老师要是态度不好，我们就写大字报，所以老师也很害怕学生。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太多的孤独，大家天天都在一块儿：早上上课，第一次起立，大家都要背一段毛主席语录，大家是在这样一个从众状态中生活的。但是今天，我们需要独立自主的安排自己的生活。

　　大学四年对大家来说至关重要。这是我们培养独立意志，独立判断力，独立创造力一个非常重要的时期。大学最艰难的是要靠我们独立地把自己的潜力发挥出来，要独立地来决定和选择自己的生活。那么这段最重要的是要培养生活的独立性。要从背书的状态中过度到自我理解和判断的状态中。这样，知识就是与你有关的知识了。大学学习需要独立性。

　　求真/求善/求美

　　大家知道有一个著名哲学家康德，在康德的理论架构中提出了社会的三大目标，真、善、美。这三大目标应该怎么理解？实际上这三大目标就是社会发展的目标，也是一个人发展的目标。而这三个目标对于康德来说，他认为是内在于我们自身的，不是外部强加于我们的。所谓真，最基本的就是知识和智慧。真就是要对社会进行认识。首先你要有知识，才能认识把握世界，然后就是有智慧，因为只有有智慧，你才能理解这个问题。这是我们讲的第一层。第二就是善，善里面也包含两个层次。一方面是品德，这是社会给我们约定俗成的一些道德品质，除了道德品质，其实还有重要的一点，我们叫意志。在善里面，所有的坚持都要通过意志力。换句话说，人都说学好很难，学坏很容易，从哲学根源上讲，人性可能有私欲，因此，人做坏事变坏人相对比较容易。但是人要从善，成为一个有品质的人，成为一个高尚的人，就需要意志力，需要克制自我的私欲，变成一个受大家尊重的人，一个被大家认同的人。因此从道德品质上，要培养意志力。第三个目标是美，美最重要的就是体验的能力和感受的能力。其实我们大家都在经历人生，但有的人一生是丰富多彩的，即便是很灾难的一生在他的记忆和感受中也可能被认为是丰富多彩的，是值得纪念的，值得回味的，值得过的。但是有的人一生很富裕，很充实，但是他自己觉得很单调，一生很苍白地过了。为什么？这就是一个感受生活的问题。

　　当然，美不仅是体验生活、感受生活，而且要有感受生活美的这种能力。我以前教电影电视，就会发现有的学生，智力很好，思维能力也很好，表达能力也不错，但是他做出的东西缺乏感觉，就像一个人穿衣服缺乏感觉一样。你说他衣服不好吗？都是品牌，但是他穿得一身总是不太舒服，不太合适，总是有别别扭扭的地方。有的人写文章，拍片子也是这样。这种东西很难讲哪个地方错了，实际也可能没错，但是你会觉得他就是不协调，他就是没有分寸感。其实，人一生最高的艺术就在分寸感上面。比如说有的人很善于自我表现，但是这种自我表现过了头，分寸一过，大家就会很讨厌。在我的记忆当中都会有这样的同学，特别爱自我表现，可是他的自我表现有时候带有很强的夸耀成分，夸耀色彩，而且有哗众取宠的感觉。这个东西稍微过一点，同学就会对他反感。但往往这样的人又缺乏这种自我审美感觉，这就是艺术感、分寸感。所有的分寸都在毫厘之间，我们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其实这个毫厘的感觉不是讲道理讲出来的，是你的审美感觉感受出来的，就跟节奏一样。

　　所以，真善美是一个综合素质。我们说要培养一个人对真的认知能力，对善的坚持能力，对美的感受能力，这是我们的三大目标。当然，一个人不可能真善美完全协调统一发展，如果是这样，这就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非常完善的人，这是我们一生追求的目标。但是这个目标常常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因为有时候，虽然我们满怀理想，满怀憧憬，但生活会有很多变故，很多影响和冲击，所以这个理想和目标就像一个大船，理想想靠岸，但始终面临大风大浪的影响，使靠岸的过程充满艰辛。但是这些事情的本身是值得的。

　　道德是一种幸福

　　我们常常把道德品质看成一个外在的，别人要求我们做的事情。就我的经验来说，我觉得道德品质有时候是一种快乐，自己的快乐，这种快乐最主要来自你得到周围人的尊重，你得到环境对你的认可，当然这个认可可能是长时间的，也可能是暂时的，但是长久来说，你会受到这个社会的尊重。这种道德品质的确立，尤其对我们传媒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在我们课里有一门课叫媒介伦理，或者叫新闻伦理。新闻伦理课不仅告诉大家新闻上的伦理道德，比如怎么样尊重人家的隐私，怎么样维护公民的知情权，怎么样坚持一个传媒工作者的职业道德，这些在课程上会跟大家一起探讨，更重要的是它要培养一种对社会负责的道德品质。无论是普利策奖，或者新闻记者奖，各种新闻传媒的奖项所授予的那些对象，绝大部分都是对这个事业充满热爱的人。它不仅仅把媒介当作职业，当作挣钱的手段――当然这些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很重要的，而是首先热爱这个事业，能够为这个事业付出自己的牺牲，愿意为了让社会知道真相，为社会带来公正、正义，甚至冒生命危险，冒着承担各种各样的社会迫害、社会压力的风险。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在实际工作中我们一定要干什么逆流而动的事情，而是说他要有一种品质。

　　我参加了几次中央电视台评论部的年度总结会，评奖会，一帮年轻的记者刚刚从学校里出来不久，他们都有一共同点，就是对新闻事业的热爱，而且有对新闻在社会上担负的责任的一种执著。他们的节目有时候太尖锐，可能不能播出，但是这些孩子依然对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充满挚爱。谈到被枪毙的作品的时候，大家都痛哭流涕。但是高兴起来非常高兴，觉得自己的作品被播出了，而且在社会上起到正面作用，令他们非常兴奋。这不是用经济效用来衡量的，就是觉得自己的那份热情得到了社会认可。对于新闻传媒人员来说，培养一种对社会的热爱，社会责任感，而不是局限于一个小小的世界里，这是极其重要的，它决定着你将来能不能成大事业，能不能有大成就。当然有时候我们未必每个人要追求大成就、大事业。但至少有一个大境界，大胸怀。有的人一辈子就关注自己那点蝇头小利，患得患失，自己一辈子不开心，不快乐。但有的人一辈子得不到那么多利益和好处，但是他的境界、胸怀不一样，他就是快乐的。从这一点来说，新闻传媒从业人员的社会责任感极其重要。

　　大学应该是精英的殿堂

　　我觉得大学要毫无愧色地树立自己的精英旗帜。大学都还不是精英,你说什么地方才会有精英啊？大家知道精英――虽然我们走入社会以后，我们说自己是精英，我们会觉得自己：很自以为是。但是，我觉得大学里面就应该培养大家的精英品德和精英意识。否则社会怎么能发展和进步呢？因为我们有些大学，教学资源很少，却招一大堆学生――30个老师招一千个学生。他怎么教育啊？没法教育！怎么办呢？最后学生怎么去获得实际知识啊？都放到媒体去，电视台、报社，去那儿去获得知识――当然实习是很重要的环节――但是实习的过程绝对不是你去单纯地学习知识的过程。媒体已经是现在时，已经是一个落后于未来的东西，你跟在他后面学，你达不到它的水平，那你岂不是比它更差嘛。我们应该是有了更好的理念，有了更好的意识，有了更好的方法技巧，然后我们到媒体去实习的时候，我们跟媒体的实际相结合，同时我们能够有限地引导媒体，引导社会的变化和发展。这是全世界的大学必须要有的理念。在美国也一样啊，比如电影学院，它一定要培养你读精品，读经典，而不是让你天天看好莱坞大片。因为你学半天还没人家好，人家是你的榜样。那么反过来说，你在大学你们学的是精英是经典，你出去以后――当然你不可能说，我出去以后就当精英，我就是不跟你们结合，那不可能。――但是你的精英观念和精英思想，你就会跟一个实际的东西结合起来，互相整合，形成一个张力。那么同时社会改造你，你也在改造社会，推动社会进步和发展。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一定要有精英教育，而精英教育从网络是得不到的。从网络的那种普通的大众网络里面是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