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难忘的组稿经历

新闻实践杂志供稿 作者:何安丽

2009年06月04日14:41  来源:人民网-传媒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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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2年春节刚过,我匆匆登上了北去京城的火车。此行的我,肩负任务就是为浙江日报的专栏“治学经验一席谈”集结成书而组织序言和名家题词。

  此时的我,虽不经世事,但在过去的一年中,为了请学界精英为这个专栏写稿,北上的列车我已坐了许多次了。京城的名人,包括钱学森、钱伟长、陈景润、姚雪垠、朱光潜、侯宝林、冯友兰等也被我登门打扰。

  也许是因为有了前几次组稿的成功,领导把这样一个重任交给了我。临行前,部主任詹文元特别提了一个要求:能否想想办法,请叶剑英委员长给专栏题个词。

  “治学经验一席谈”是浙江日报精心开办的专栏,为专栏写稿的都是当代国内一流学者,当时我们理论部约请到了苏步青、姜亮夫、谈家桢、侯宝林、姚雪垠、陈景润、华罗庚、朱光潜、刘海粟、茅以升、夏征农、冯友兰、周谷城、任继愈、臧克家、张君秋等48位知名人士为专栏撰稿,报社为此不惜版面,经常给予整版刊登。专栏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许多读者来信来电,期盼将专栏文章汇集成册。全国多家出版社争着要这部书稿,最后报社将书稿给了浙江人民出版社,书名定为《学人谈治学》。眼下,出版社正等着要序言和题词呢!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名人难找哇,碰钉子倒还是小事,完不成任务咋交待?我感到最难办的是找叶委员长,我可是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啊。

  一下火车,找好住处,便马上投入工作——通过北京的媒体,寻找组稿对象的住址和联系电话。

  第一个组稿对象是夏衍先生。因为他是浙江人,又是著名的作家,文笔了得,而且他先前曾答应为“治学经验一席谈”专栏写稿,序言请他写比较合适。但夏老毕竟年事已高,写几千字的序言是要费些心力的,而且时间很紧。可是没想到夏老一口应承下来,说好月底交稿。后来果然在当月最后一天寄来了文稿。

  令我想不到的是,正当我在新华社打听如何联系叶剑英委员长时,穆青社长得知我此行的目的后,主动提出要为我们的专栏写稿,因此这部书稿有了两篇序言。

  接下来组织题词非常顺利。85岁的老画家李苦禅两天后就要去广州作画,见到我来访,顾不得整理行装,兴奋地和我畅谈了两个半小时。他说:“现在的青年人多需要这种书哇,你们做了一件好事,我应当助一臂之力。”他不仅为我们的专栏题写了“学贵有恒”,还写了一幅刚劲有力的“龙虎”条幅赠我,并特别叮嘱我:“你长得太文弱了,要加强锻炼,发扬龙虎精神。”这让我深受感动,这幅题词至今都挂在我家的客厅里。

  时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舒同、中国军事科学院副院长郭化若、中央美术学院名誉院长吴作人、北师大教授启功,工作都特别忙,可他们却毫不推辞,都爽快地答应了。启功教授还当场研墨挥毫,一口气写了5条,直到他认为满意了才给我。

  最令我感动的是拜访北京中国书画研究会会长肖劳先生。当时肖老已经87岁了。他家里人告诉我,先生几天前刚生过一场大病,身体还很虚弱,最好不要再打扰他了。这时,正在屋里休息的肖老听到动静,问清了来意,马上请我进去。我只见老人正靠在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大病初愈的脸上透露出疲惫的神色。看此情景,我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老人的一再催问下,我把我们的专栏及请求作了说明。老人听了很高兴,连声说:“我写,一定写。”老人还执意留我吃饭,并让家人做了一桌小菜。回报社不久,我就收到了老人寄来的题词:“治学功夫集众长,永传薪火接辉光。一编问世人争读,不是孔门数仞墙。”为了感谢老人,我特地买了两瓶绍兴酒,托人带去给他。因为请我吃饭时他说过,他最喜欢喝绍兴酒。

  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是学力深厚的大学问家,又是谙熟笔墨的大书法家。不巧的是,朴老此时身体欠佳,正住在医院疗养,国内外请他题词的信件不知有多少,许多信件送去都被退了回来。但当佛协的工作人员看到我带来的“治学经验一席谈”专栏目录,答应帮我和朴老说说。就在我将要离京的那一天,佛协打来电话说:朴老的题词写好了,而且还作了一首诗。

  说实话,此次赴京组稿,争取朴老的题词是我给自己定下的最高目标,至于领导交待的请叶剑英委员长题词,我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我在北京人地生疏,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入门都不知道。

  话虽这么说,办法还得想。在组稿的同时,我还是从新华社的朋友那里,要来了一个叶帅的联系电话。可是这个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一问才知道,这个号码早就废弃不用了。

  路,就这样断了。虽然本来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但我还是感到很失望。那天,我独自在天安门前徘徊,望着长安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前辈勤奋治学的画面——

  著名敦煌学家姜亮夫先生当时已是80岁高龄,目力不济,为保证书写尽可能工整,高度近视的他用眼睛贴近稿纸,摸着尺子一行一行为本报写来文章;著名画家刘海粟先生为给本报的专栏写稿提供素材,在黄山工人疗养院的小楼里,每天下午与我长谈一小时,谈了整整一个星期,几乎回忆了他的一生;著名数学家陈景润为哥德巴赫猜想倾注了毕生的心血,数学会使他忘却一切,但是他记住了曾经答应给本报写文章,在1981年农历大年三十寄来了他的稿子;著名作家姚雪垠接受本报的约稿时,正逢他的巨著《李自成》第三卷收尾,准备进入第四卷的创作之时,时间对他来说是那样的宝贵,就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热情地口述了给本报的文章……专家们一生勤奋治学,此时又以这种勤奋的精神,总结出自己一生的治学经验,为后人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财富,这是多么不容易啊!假如能得到叶委员长的题词,无论对作者,还是对读者,都会是一种巨大的鼓舞。

  我想,我不该就这样放弃。不知不觉中,我走进了人民大会堂。此时广播里的一句“这里也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的地方”的解说词,让我心中一亮:这里应该有委员长的联系办法吧?这一发现让我兴奋不已。我急忙来到大会堂边门的人大常委会办公厅接待处,直接提出要找委员长的秘书。看了我的介绍信,接待处很快帮我找来了委员长的秘书彭一兵。

  彭秘书对我说,叶帅年事已高,还要处理国家大事,出席一些重要会议,题词是不是就不写了。的确,比起国家大事来,我们这一本书算得了什么呢?可是,我作为一个记者,出于职业的本能和对广大读者的责任感,又多么希望能够得到他老人家的教诲啊!我请求彭秘书把我们的要求转达给叶委员长。他答应了,但劝我别抱太大的希望。

  说实在的,我虽然提了这个请求,可心里总感到这样做不太现实。第二天上午,我打电话询问,话筒里传来一个好消息:委员长答应了!

  真的答应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连问了两遍。消息是确实的。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立即挂长途电话,把这个喜讯告诉了报社。回到报社不久,我就收到了叶委员长重书《攻关》诗中“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的名句,勉励人们为祖国的现代化建设勤奋学习,题词笔力苍劲,不减当年。

  这次赴京组稿,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是一次锻炼,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事后我反复思索,作为一家省报,为什么这个专栏、这本书会牵动那么多人,得到这么多社会名流乃至国家领导人的支持?我想,这不是对哪个人、哪家报社的“照顾”,而是对广大青少年的关心和期望。当时,正值全国恢复高考不久,人们对文化知识的渴求正如火山一样喷发出来,党中央提出的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宏伟目标,极大地激发了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的热情。媒体上有关学习的信息、学习的经验、学习的精神的报道,受到人们的普遍关注。而我们的专栏正好顺应了这种需求,不仅深得读者之心,也深得作者之心,他们很想在有生之年,为后人留下一些治学上的经验教训,因此有话可说,有话要说。

  弹指一挥间,将近30年过去了。如今,他们中的许多人已不在人世。随着时间的推移,历史的演进,他们留下的这些文字也将越来越显得珍贵。

  (作者:浙江日报文化新闻部副调研员、主任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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