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中寻找新闻点

张欣欣

2008年11月26日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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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和新闻,是两个看似不搭界、甚至含义相反的概念;但细究起来,两者之间又有某些相通点。前辈蔡元培说:“新闻者,史之流裔耳。”今天也有人说:“写新闻其实就是在写历史。”还有人就这个话题去探讨究竟,总结出一二三四来。他们的思路,大体为“今日之新闻,即明日之历史”,亦即新闻能够而且必然要转化为历史。但如果换一种思路,反过来看,昨天的历史能不能成为今天的新闻呢?或者说,在历史中能不能找到新闻点呢? 

   精通“名学”的章太炎说,一个概念可以分为本名、引申名、究竟名。“新闻”一名,是针对旧闻而言的,泛指新近发生的事情,这是最直观的理解。但套用章太炎的观点,新闻作为一个概念,也可以引申出另外一层意思,就像并不是所有新近发生的事情都能构成新闻一样,也不是所有从前发生的事情都构不成新闻。从这个角度看,构成“新闻”的第一要素,并不在于事情是否“新近发生”,而在于它能否给人们带来新的感知并由此引发社会反响,即所谓“新闻效应”。历史当然不属于新近发生的事情,但很多历史事件或历史现象符合“新闻效应”的基本原则,因而“新闻”这个概念的外延一经扩展,便让历史有了扮演新闻角色的可能。 

   从另一方面说,中华民族历史悠久,有“上下五千年”之说。这是人所共知的常识。从接受基础教育、增长知识和智慧、陶冶情操、借鉴经验与教训、满足怀旧情结、认识不曾经历的时代和似曾相识的现象等等多方面着眼,历史都有它的大众化属性,而不仅仅是少数学者书斋里的象牙塔。也就是说,历史虽常被人用“悠远”来形容,其实离我们很近,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历史知识储备和兴趣点,都能从中得到新的认知、感悟、启示,只是或多或少、或大或小而已。历史剧、历史大讲堂的风行,大量历史读物的畅销,就是有说服力的实证。历史又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时空范畴,对任何一个历史时段的认识和把握,即使是最权威的学者,也不可能做到“穷尽”二字,何况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许多历史真相长期被埋没,被歪曲,甚至被篡改,因而从远古到近代,大量历史上的“空白”、“谜案”、“悬念”,一直在伴随着“现代人”。填补、揭示和修正它们,既是历史学者的职责和努力方向,往往又是社会关注的热点。在今天和历史之间,还有着一种一脉相承的割不断的联系,从现象上看,两者间互为翻版、彼此形成对照的情况相当普遍,“以史为鉴”、“历史是指向未来的”这些格言的流行,就意味着在许多历史现象或历史事件中能看到今天的影子。上列的种种道理,让我们不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历史中,能找到有现实意义、引起社会关注的新闻点。 

   历史成为新闻,已有很多先例。当年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和广汉三星堆遗址的发现、甲骨文的破译、西安兵马俑的出土、马王堆和满城汉墓及十三陵的开掘,以及几年前的夏商周断代工程等等,无不因历史之谜的破解而成为轰动性的新闻。近代以来,风云多变,人物辈出。例如上世纪的前50年,中国处在一个风云激荡的历史时期,政权更替,大事迭发,战乱绵延,山河破碎,灾荒频仍,如此复杂的历史局面必然使后人面对大量的历史之谜和前车之鉴。新中国成立以来,不断有当事人和研究者披露这段历史的某些真相,总结这段历史的经验与教训,让往事成为大众回眸关注的热点。但直至今天,我们既不能说已经解开了上世纪前50年中的所有历史谜团,也不能说依据现有的研究成果就可以完整而准确地认识那段历史,总结出所有的经验与教训。至于离我们更近的上世纪后50年(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历史,则更有大量“新闻点”尚待挖掘和发现。今天,大量历史之谜仍被广为关注并有待确凿证据使之真相大白,诸如18世纪的雍正继位、上世纪80年代的彭加木失踪等等。试想,这些历史谜团一旦破解,所引发的新闻效应绝不会逊色于媒体追踪的当今热点。 

   新闻工作者不是考古学家,也不是历史学家。但这并不意味着新闻工作者和“历史”两字绝缘,恰恰相反,在和新闻看似相对立的历史领域,新闻工作者一样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当然,在历史中寻找新闻点,并不是一件可以信手拈来的事情,新闻工作者必须具有某些观察历史的素养,必须在若干方面下工夫。 

   首先,新闻工作者也应该是历史爱好者,有读史的习惯,有能发现历史与今天之间的某种内在联系的眼光。2003年“非典”肆虐期间,范敬宜同志曾以《旧闻重读有新闻》为题,写过一篇短论,开篇引了邓拓上世纪30年代所著《中国救荒史》中收录的《申报》一则关于苏北黑热病的消息,认为“对于今天50岁以下的中青年来说,恐怕已是难以置信、难以想象的‘新闻’”。而范敬宜细读这条既是“旧闻”又是“新闻”所提供的史实,却能从中得出若干具有现实意义的启示。例如制度对于疫病的影响,忧患意识对于防止疫病的作用,环境和生态的破坏问题等等。邓拓曾是一个历史学家,也曾是一个新闻工作者,将这两种职业集于一身,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作为新闻工作者,范敬宜能把《中国救荒史》这样并不算普及性的历史著作纳入自己的阅读视线,绝不是一个偶然的巧合。这个例子至少提醒我们,养成读史的习惯,进而能不断地从“旧闻”中发现“新闻”,从具体的历史事实和历史现象中总结出对今天乃至明天有用的道理,对于新闻工作者来说,是极有益处的。 

   其次,新闻工作者应当让自己的观察视野触及学术研究,而不是仅仅盯着眼前的一些社会热点。历史学家的研究、考证和争论中,往往蕴涵着新的甚至是令人瞩目的发现,这些发现就今人而言,无疑也具有新闻价值。事实上,对于一些历史研究成果,新闻工作者也给予过及时的关注,上面提到的一些例子也印证了这一点。远的不说,今年5月20日,《光明日报》在头版显要位置以《安徽凌家滩遗址第五度发掘》为题,对这处能代表中国远古最高文明的新石器遗址的发掘成果进行了报道。但在实地考古发现之外,文字意义上的历史研究成果,则似乎并没有引起新闻媒体足够的注意。还是以灾荒史为例,19世纪70年代,即所谓“同光中兴”时期,我国曾发生过一次持续数年、“亘古所未见”的特大旱灾,史称“丁戊奇荒”。这场旱情波及大半个中国,1000万人短时间内直接死于饥荒,另因灾荒损失人口2000万,数千万人流离失所,两亿人被殃及。而在持续14年之久的太平天国战争中,也不过减损了2000万人。当中的各类惨况,即使在100多年后的今天再去追溯,依然是触目惊心的。无论从人口损失还是社会秩序的毁坏以及对社会进程的影响等多重角度来看,这场旱灾所导致的后果,它对后人的示警作用,都不亚于近代中国政治意义上许多“灾难深重”的大事。但对这场特大饥荒的研究自上世纪末见诸史学文字成果后,至今尚未“众所周知”。再以抗战结束后的一系列事情为例,不少真实的、不乏新闻效应的“秘史”,尽管已陆续载入文献,却同样并不为大众所知。新闻媒体几乎年年进行纪念抗战胜利的报道,但不少似旧而新的历史,却从未被新闻媒体“报道”出来。新闻工作者总是围绕着“旧素材、新角度”,在编排上做文章,最终难免流于“新瓶装旧酒”的套路。 

   许多历史事实和历史现象是有冲击力的,是能打动人的,是对今天有作用的,从而也具有新闻效应。但历史中的新闻作用,只有在家喻户晓这个前提下才能发挥出来,否则再有意义、有意思的历史,也不过是长埋地下的宝贝,终将消失。而历史学家往往没有让自己的科研成果为大众所知的平台,这就需要新闻工作者把视野和触角放宽和加深,在关注现实和未来的同时,也去关注历史,关注历史研究。 

   最后,新闻工作者应注重和加大“口述历史”的报道。“口述历史”是最接近大众口味、最容易被大众所接受的一个历史学门类,它已经成为历史学研究的热点,渐而有形成学派的趋势。事实上,“口述历史”并非历史学者的专利,新闻工作者同样可以在这方面有所作为。有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实例:新中国成立前夕,数十位著名民主人士乘一艘货轮从香港北上,参加新政协会议。在5天的航程中,谈往忆旧成为每晚的主题,柳亚子、叶圣陶、宋云彬、徐铸成等都对此有简略的文字回忆。例如包达三谈早年和蒋介石的交往、旧上海的掌故,柳亚子谈民初旧事,宋云彬谈杨度晚年和中共的关系,陈叔通谈胡林翼的掌故等等。当中相当多的内容,柳亚子称之为“闻所未闻”,宋云彬形容为“闻者皆惊诧”,叶圣陶则在日记中认为“宜笔记之,流传于世”。遗憾的是,尽管有徐铸成这样的著名记者在场,这些具有新闻价值的往事,最终还是没有“流传”下来。但这个例子却能提醒今人,口述的历史中往往蕴涵着内容丰富的新闻。从上世纪风风雨雨中走过来的老人,名人自不待言,即使是非名人,也不乏重大历史事件的经历者、参与者、见证者;晚年忆旧,也是他们普遍的心态;许多有意思、有意义甚至轰动一时的历史之谜的真相大白,就来自他们的口述。事实上,历史学家从事“口述历史”工作,唯一的手段恰恰是新闻工作者每天都要用到的——采访。历史学者常把这样的采访视为“抢救”历史,我们换个角度,同样可以把它当作一种“抢新闻”的工作,而且新闻工作者更可得职业上的优势和近水楼台之便。关键是,要唤起新闻工作者的这种变旧为新的意识。▲ 

   (作者系人民政协报副总编辑) 

    文章来源:人民网——《新闻战线》 ( 2007-10-10 第10期 )

(责任编辑:[实习]魏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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