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警新闻的三重境界

韦中华

2008年09月12日16:55  来源:青年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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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常可以听到人们这样说:“要使某个繁忙的十字路口安上红绿灯,唯一的办法就是有个小孩被车撞了。”不幸的是,这并非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说法,政府通常的确要在造成重大的损失之后才会做出相应的反应。①——(美)文特森·帕里罗

  预警,顾名思义就是预先发布警告,提醒相关人群注意对未来产生负面影响的事物与现象。相应地,预警新闻,就是以“预先发布警告”为内容的各类新闻。也许,我们还从未像现在这样需要各类预警新闻。有论者就当今民众对预警信息的心理渴求,总结出4个方面的原因:1.信息化时代,追求高层次解惑;2.转型期社会,应变心态浮动;3.天灾人祸,激发危机意识;4.期望把握未来,力求稳操胜券。②这个概括是比较到位的。古往今来,人们不愿只在出现巨大损失之后才做沉痛的反思,人们更渴望“先知先觉”,逢凶化吉,趋利避害。

  根据预警新闻的影响力大小与媒体独家操作程度,预警新闻可以分为三重境界。此处所言“三重境界”,并非仅仅针对预警事项的重大与准确而言,还根据一家媒体预警新闻的操作质量而定。

  第一重境界:信息共享,平分秋色

  权威机构发布预警信息,媒体公之于众,如此一来,各媒体一般只能做到机会均等,你有我有,难分高下,是为第一重境界。媒体是一个信息发布平台,大量的预警信息来源于媒体之外。这里,权威信息源有两种:一种是政府,一种是比较权威的学术研究机构。这些机构是预警新闻的最大消息源。

  在重大突发事件预警方面,最能显示出权威发布的重要性。比如2003年非典时期,在最初一段时间,有关部门失声,社会上谣言纷飞,人心惶惶,后来各级政府发出种种疫情通报,官方消息占据了媒体的主要版面,左右着舆论,在抗击非典的各个阶段,给公众以较好的引导;而广州呼吸病研究所所长钟南山院士则在此时成为举世关注的权威人士。在2005年年末,我国禽流感肆虐时,农业部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成为最权威的信息源,不断提出警示,发出《高致病性禽流感疫情处置技术规范》等文件,对防治提出指导性意见。

  日常性预警和民众生活更是息息相关,媒体几乎每日都会刊载来自各地气象局的天气信息,以及恶劣天气的预警。近年来,广州媒体还固定报道警方发布的“110每周社会治安情况提示”,对广州110报警服务台受理群众各类报警和求助等电话进行统计分析,分为刑事、治安、交通和火灾以及求助、查询、投诉、社会联动等,对其中较突出的警情发出告示,提请市民注意。其他许多类型的预警也不时出现,比如某种类型的计算机病毒预计于某一时间发作,有关反病毒的公司往往会提醒用户注意。

  难点与解决之道:

  其一,一旦权威机构隐瞒或迟报相关预警信息,媒体往往无所作为,徒唤奈何。政府部门有时候出于谨慎,有时候担心影响当地政治、经济、社会环境,有时候担心影响官员的政绩,往往不愿对可能到来的灾难发布预警信息,比如贵州瓮安事件。今年6月28日下午,以一宗非正常死亡案件为导火索,瓮安发生了震惊中外的群体性突发事件——当地约200人冲击县公安局、县委、县政府、县财政局与县民政局行政大楼,上万群众围观,整个过程持续近7小时。本来,如果信息畅通,完全可以在这起超级恶性事件发生之前,对于当地干群关系、警民关系发出预警。但直到事情发生之后,被免职的该县公安局局长申贵荣才透露出惊人内幕:瓮安县这些年有50%以上的案件没有侦破。在去年9~10月,瓮安县城就连续发生了4起爆炸案,让人们恐慌不已。民众对公安的埋怨很多,大家觉得社会不稳定,觉得公安人员没出息。公安的威信扫地。另一方面,这几年,针对群体事件,警方出动百人以上的大行动就有5次,这其中包括矿权纠纷、移民搬迁、房屋拆迁等等。“我们几乎把百姓都得罪完了”,而且“公安内部的人和黑帮之间,是有纠结的”。③可惜的是,这样的警示性信息只在小范围内部掌握,只在事后才公开披露,也就不能引起高层与民间的及时重视,难以采取有效的纾解手段,也就不能将巨大的风险化解于日常工作中。

  全国人大通过的《突发事件应对法》自2007年11月1日起施行。国务院通过的《政府信息公开条例》自2008年5月1日起施行。各地各级各部门的新闻发布制度新闻发言人也纷纷登场。这些法规的实施、制度的设立,为处理有关信息的瞒报迟报提供了法律依据,但执行效果尚不能令人满意,相关部门还需继续努力,并需要媒体的鼓与呼。

  其二,权威机构统一发布的预警新闻,对各家媒体基本是一视同仁,一家媒体要想更为出彩,殊为不易。一般来说,只要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媒体,都会接到这类新闻发布会的邀请,或者获得通稿。但问题也出在这个“你有我有大家有”上,这就造成各媒体发布的信息大同小异。在这种情况下,媒体也并非完全无所作为,比如可以在编排制作上更讲究形式感,以求抢眼;在信息的整合上更具服务性,在资料的补充上更具前瞻性。

  第二重境界:借势发力,另辟蹊径

  面对重大事件或重要现象,不少媒体会止于事件本身,如予以深化拓展,于单一事件外翻出新意,别见洞天,是为第二重境界。善于利用既有的新闻事件,做由此及彼、由点及面的纵深报道,往往可让一家媒体脱颖而出。2003年2月18日,韩国大邱市地铁被人为纵火,造成130人死亡,140多人受伤。这一消息引起了广州媒体《新快报》的重视,国际时事版的编辑积极跟进,而且负责广州市政交通线的采编人员也共同联动策划,由韩国地铁火灾联系到广州地铁的安全应急问题,第一时间对广州地铁的建筑防火设备,人流疏散硬件,关于爆炸、疫情、火灾等突发事件的应急方案,以及万一遇上同类事件时可能出现的问题,甚至乘客逃生的方法等等做出全方位、手册式的解释及预警报道。这些报道有效地打消了部分广州市民因韩国地铁火灾消息引发的“地铁恐慌”。④

  在2005年7月7日上午的上班繁忙时间,伦敦的三个地铁站和一辆双层巴士先后发生炸弹爆炸,导致52个乘客和4个自杀炸弹手丧命,并造成大约700人受伤。次日,广州多家媒体不约而同对广州地铁的反恐预警系统进行了采访——有了“大邱地铁”事件的采编榜样,看来众媒体都“学乖了”。有媒体朋友就此现象评议道:第一次策划是天才,第二次就是庸才了。但不做本地化的反恐预案,那一定是蠢才了。

  难点与解决之道:

  其一,如何选取连续报道的突破点。既然需要“举一反三”,选一个怎样的预警角度,方能对相关人群有所警示、有所帮助,就相当考验人。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曾经在2006年处理过这样一则新闻:4月2日中午放学时间,在惠州市区一繁忙的十字路口,3名小学生在穿越斑马线时,被一辆货车撞死。南都“惠州新闻”马上对事故进行了重点报道。在调查过程中,采编人员注意到,这个本该设立红绿灯的路口,交通标志缺失。而之前,这个路口已发生过重大交通事故。虽然,警方的结论是:肇事司机疲劳驾驶。但是,交通标识不全,无疑是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于是,在报道这一死亡事件后的第二天,南都又推出了对惠州交通环境的调查,呼吁市民举报身边的交通黑点。市民纷纷报料,记者分几路对这些交通黑点进行调查,并见诸报端。为期一周的延伸报道,最终推动有关部门在包括车祸路口的一系列地方,设置交通指示标志。该报道也引起了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栏目的关注,并在4月底做了一档节目。同城许多媒体对这一车祸也做了报道,但一次即止,就此轻轻放过,成为一锤子买卖,浪费了新闻资源。

  这一事件的“新闻眼”其实有数个,比如小学生的交通安全问题,比如疲劳驾驶问题,比如红绿灯设置缺失问题。前两个问题虽有一些关注度,但并不吸引人,也非这则新闻的焦点所在。所以,南都最终选择了“红绿灯布点”作为连续报道的方向。这个连续报道超越了单一车祸新闻,通过挖掘和拓展,最终聚焦于对某一特定交通隐患的预警(危险路口红绿灯的规范安装),引起官方的重视,解决了一些长期没能解决的问题,该报道的预警价值得以凸显。

  其二,如何迅速推进报道,保持新闻热度。由于此类预警新闻属于关联性报道,需要借助于刚发生的大事件作为连续报道的起点,所以,必须操作迅速,保持新闻热度。还是以上述惠州车祸新闻为例。对市区那些未设红绿灯的交通隐患之地进行摸查,倾记者站全部记者之力,也很难在一周之内调查到位;由于这些交通黑点的存在,和有关方面日常工作不细致、不到位有关,因而,让警方主动提供交通事故数据、提供交通黑点,可能性甚微。这就需要媒体寻求另外的途径推动预警报道。采编人员采取了发动市民报料的方式,很快将惠州的重要交通黑点摸查清楚,快速推进报道。

  第三重境界:独立调查,高瞻远瞩

  潜心调查,于无人问津处窥见重大主题,提出预警,百折不挠,促成有关方面制定预案、付诸行动,是为第三重境界。各级公权力机构是预警新闻最大的消息源,但一家媒体运用自身资源,对某些领域做独立深入调查,往往也能制作出优质的预警新闻,获得良好的社会效果,大幅提升媒体的影响力。

  一家媒体独自报道预警新闻,其便利之处在于:其一,选题自由,只要觉得有预警价值,都可以展开去做;其二,独立操作预警新闻,容易掌握主动权,采编周期可灵活控制,时间上相对从容。让我们看一个经典个案。

  1976年6月7日,《洛杉矶时报》记者盖洛德·肖开始了一场反危险水坝的长时段调查报道,该报对全美国的水坝危机做预警报道长达18个月。他决定选做水坝危机这个题材,原因在于:就在前一天,爱达荷州东南部的特顿大水坝倒塌,11人死亡,财产损失达4亿美元。这表明,许多水坝已经老化,威胁着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和财产。

  为了弄清全国哪些水坝有危险,盖洛德·肖花了好几个月时间研究政府关于全国5000个国营和私营水坝的报告,这些报告加起来有几千页;此外,他还采访了几十名各类人物。调查发现,在内政部开垦局管理的近300座水坝中,至少有20座无法抵挡洪水的袭击,还有5座水坝有严重渗水、漏水现象。专业人员提出了数以千计的对水坝采取紧急措施的建议,相关政府部门却不闻不问。盖洛德·肖写道:

  “联邦政府设有一个耗资亿万、拥有50000名工作人员的水坝修建机构。他们优先考虑的是兴建新水坝,而对维修或改善现有水坝,使其免于危险,往往重视不够。”

  虽然益洛德·肖对此现象进行了揭露,但有关机构无动于衷,公众对此也未引起注意。1977年7月19日深夜和20日凌晨,宾夕法尼亚州劳雷尔朗水坝突然倒塌,导致55人死亡,财产损失达2.5亿美元,证实了盖洛德·肖最坏的设想。但遗憾的是,政府依旧麻木不仁,没对老化水坝特别关注。

  3个多月后再度发生的一起水坝倒塌事故,终令《洛杉矶时报》的这一预警报道大放异彩。1977年11月6日,佐治亚州托可瀑布水坝突然倒塌,夺走了39人的生命。第二天,盖洛德·肖报道说,这座大坝好多年以来就在漏水。卡特总统下令拨款,立即对私营水坝进行视察。盖洛德·肖的连续调查与预警终于使联邦机构采取了行动。

  盖洛德·肖因为这一报道被授予1978年普利策全国报道奖。⑤

  为期一年半之久的这一报道,是一次韧性的战斗,依赖于盖洛德·肖的敏锐与顽强,也依赖于报纸的全力支持。其实,能在一年半内让这一预警报道获得阶段性成果,也并非必然的。正如盖洛德·肖给编辑部的信中写道:

  “人们对水坝引起的灾难还未引起注意。说不定在哪一天,比特顿事件还要惨重的悲剧就会激起人们对此问题的关注。明天可能不会发生,20年内也许不会发生,但是,这种悲剧肯定会发生。”

  20年,对一个预警报道而言,对一个记者的职业生涯而言,对一家想要即刻获得声名的媒体而言,无疑是漫长了点。但是,一年半,仅仅一年半,盖洛德·肖与报社就收获了美国新闻业最崇高的荣誉。

  难点与解决之道:

  其一,预警的专业性强,有时候难以预估未来的危害程度。需要预警的事项往往涉及面广、影响巨大,所以,能灵敏、准确地昭示风险前兆,并能及时提供警示,就变得非常重要。独立制作的预警新闻,其风险更难以控制,所以制作与推出也就需要更为审慎。

  拿最近相当引人关注的北大教授徐滇庆与房产界资深人士牛刀之间“深圳房价涨跌之赌”为例,媒体如果力推其中一方,对房价的走势做出判断,就有预警失败的可能,容易遭人诟病,更加影响媒体的公信力。如果事关国计民生,预警失当造成不良影响,往往要承受各方面的压力。

  其二,如果反应平平,会影响媒体操作预警新闻的积极性。媒体的独立调查往往费时费力,这就有投入和收益的问题。笔者的一位朋友所在的报社,曾对某地红树林湿地遭到严重破坏的情况进行了为期数月的调查,推出的版面规模相当大。但当地政府对揭示的问题不愿表态,在政策与资金上也无法做出倾斜。红树林属公地,对普通百姓关系不大,因而民间反响亦声音寥落。此一策划旨在唤起对红树林湿地的保护,加强投入,但从效果来说,离预期目的较远,报社决策层认为这一选题的投入与产出相比,颇为不值。由于人力、财力、智力资源有限,所以媒体挑选独家调查的预警新闻题材时需要相当审慎。

  结 语

  当未知的厄运即将来临而又无法及时获知,小道消息就会满天飞,人心不稳、社会恐慌,而疏于防范、应对无方,可能会造成比灾难本身更大的破坏。预知命运、看破生死、逢凶化吉,一直是人类的梦想和追求,正由于人类能力的局限性,人们更渴望了解将来,尤其是将来面临的大灾小难,以便未雨绸缪从容应对。

  根据独家、原创、重大这三个标准,本文分别描述了预警新闻的三重境界。预警新闻已经日渐渗透进我们的生活,成为现代人须臾不可离开的新闻品种。怎样才能更准确地预测未来或隐或显的风险,帮助人们提高防范各种灾难的能力,已经是媒体最重要的职能之一。毕竟,人们不仅仅活在当下,更需判断未来。

  注释:

  ①[美]文特森·帕里罗等著,周兵等译:《当代社会问题》,华夏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第7页

  ②④李素灵:《社会预警:媒体的新职能》,《粤海风》,2003年第5期

  ③《瓮安被免职公安局长:警方内部与黑帮有纠结》,《中国新闻周刊》,2008年第25期

  ⑤[美]约翰·霍恩伯格编著,熊昌义译:《普利策新闻奖获奖作品选》,新华出版社,1984年8月第1版,第62页

  (作者为南方都市报要闻部主任助理)

(责编:朱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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