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魔鬼定律(三):李广定律和子虚定律

丁时照

2010年05月14日15:31  来源:青年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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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定律

  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飞将军”李广,长臂善射,从军四十余载,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文帝对他说:“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他功勋卓著,一生却得不到提拔重用。从三十多岁担任陇西太守,一直到死,转来转去,再无半点提升。李广的堂弟李蔡,二人同时从军,论才华,李蔡只在下中;论声望,李蔡比李广差远了。但人家却一路顺风顺水,步步高升,最后官至丞相,位列三公。连李广的下属甚至普通士兵,都有数十人被封了侯。而“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李广,却始终得不到爵邑,官不过九卿,至死未能封侯。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感叹:“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王维更是惋惜不已:“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李广定律:越努力越不出彩,一不小心,却写了个好新闻。

  好新闻是新闻中的精品,唯其稀有难得而弥足珍贵。搞新闻的,没有不想写出好新闻的,就像炒股票,没有不想赚钱的,在官场上混,没有不想封侯晋爵的。

  可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事与愿违、事倍功半的情况实乃常态,所以有人安慰自己也兼顾别人说:常想一二。

  想想那些自己的得意之作,看看好新闻作者的获奖体会,有一点相通,就是写起来费劲的东西,读者看起来也费劲;写起来轻松的东西,看起来也倍觉愉快。

  何以如此?采访不深入,材料占有不丰富,事实没弄明白,切入的角度没有找到,就贸然为文,或者是迫于截稿时间仓促下笔,以己之昏昏欲使人昭昭,难矣!

  然则,一切功夫都做了,就一定能写出好新闻吗?不一定!事实上,有的人搞新闻,终其一生,没有获得过什么像样的奖项。而绝大多数新闻人,都无缘全国好新闻奖。

  新闻工作是一项遗憾的事业,易老难封。众多的新闻工作者都在大海里寻找自己的美人鱼,抱得美人归者终属凤毛麟角,每言至此,未尝不让人泣下沾襟。

  这同人生是一个道理:越想要的,越得不到;不想要的,老天送上。就像头彩,你也许一生都不会与她相遇,但你做梦都想着那一刻。

  好新闻,是一张报纸的核心竞争力,也是一张报纸采编水平的体现,同时也应该是一个记者终身的追求。采写新闻要把目标指向一个“好”字,法上得中,法中取下。好比向千金小姐求婚,结果跟丫头勾搭上了。苏东坡说“丑妻恶妾胜空房”,此其谓也。

  看着别人纷纷封侯,李广不是没想法,他尝与人曰:“自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且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苦闷之极,怀疑到自己的相和命运上来,问天不语。后来引刀自刭时,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李广戎马生涯47载,最后想一战定功勋,不料却死在自己的刀下,成为千古遗憾。

  李广终生觅封侯却至死不得封,虽然悲情绵绵,却让悠长的历史有了刚性。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封侯赐爵。死了,在诗人的笔下,他一直保持威武的姿势,胜过无数的王侯将相。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生活中多半都是未竟的事业。我们可以不成功,但是,不能没有梦想。一如李广,虽然无功,因为奋斗和不屈,仍然可以美誉流芳。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子虚定律

  汉赋大家司马相如在《子虚赋》里说了一件事:楚国大使子虚先生出使齐国,通过盛推云梦泽来极力铺排楚国之广大丰饶。齐人乌有先生听了很不服气,软中带硬地说,齐国地域之广阔,就是吞并八九个云梦泽也不在话下。子虚和乌有先生估计都是吹牛不打草稿的老手,他们捕风捉影、不切实际、过分夸张、天花乱坠,把小事往大了说,把没有的事说得跟真的似的。成语“子虚乌有”即源于此。

  子虚定律:说的人知道是假的,听的人知道是假的,写的人知道是假的,读的人也知道是假的,这些假东西还真的能见报。

  如今说假话很普遍,吹牛都不带脸红,它已经弥漫和渗透到我们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人们极为反感,却又不能自拔。

  作为报道社会、映照现实的媒体,岂能独善其身。反映在报纸上、广电里,就是早已为人们厌烦与诟病的“假大空”新闻。

  “假大空”新闻的特点是“假话、空话、大话、套话”成堆。上级来视察,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见报就是“工作得到了领导的充分肯定”;一个工程完工,就说获得了“高度赞扬”;有个单位工作还行,就说获得了“一致好评”。受此浸淫,渐渐弥漫到所有的新闻话语体系里,成为流行于报纸上的新闻辞令。

  追根溯源,源头在官场。

  “官话”因其为官场所广泛使用故得名。后来官话的含义发生了变化,成为“官腔”,即官场中冠冕堂皇的门面话,或当官的找借口,冠冕堂皇地对群众敷衍或责备的空话套话。中央党校政法部副教授肖立辉说,“官话”指那些观点正确,但无实质性内容的空话、套话、大话、假话、废话。虚而不实即为空,空而有序即为套,大话、空话、套话即使正确也是废话。实质上也是一种假话,只不过“假”的层次“高级”一些罢了。

  扪心自问,我们是媒体的一部分,“假大空”,我们也有份。长此以往,新闻就走向了绝境,如今的新闻是写给新闻的悼词。

  新闻不是文学作品,来不得半点假。文学作品中的假话比真话还真,在夸张中体现了真实。“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白发三千丈”、“燕山雪花大如席”、“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李白应该是中国文人里第一吹牛大王,他的这些诗句汪洋恣肆,极尽夸张之能事,故意把客观事物说得“大、多、高、强、深”,例如: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假话,讲得漂亮。反观新闻语言,假得拙劣,以致读者把真话当假话看。

  司马相如也是一个以假乱真的高手,其《子虚赋》和《上林赋》充分体现了汉大赋铺张夸饰的特点,规模宏大,叙述细腻。但终因年代久远,词语变得佶屈聱牙,今人读后恐难再产生汉武大帝阅读时的共鸣,只会留下假造的子虚乌有印象而已。

  现在的记者,没有相如的才情,而报道的对象,也没有子虚和乌有先生会吹,两两相较,“穷斯滥矣”。看来,吹牛造假,也不是胡来就可以的。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忽然想起了已故相声大师马季先生《吹牛》里的台词:

  甲:我高。

  乙:我头顶蓝天,脚踩大地不能再高啦!

  甲:我……我上嘴唇挨着天,下嘴唇挨着地!

  乙:啊?上嘴唇挨着天,下嘴唇挨着地?

  甲:啊!

  乙:那你的脸哪儿去啦?

  甲:我们吹牛的人就不要脸啦。

  小范围吹吹牛不要脸也就罢了,吹完了还要刊登出去,那才是真的不要脸。岂止不要脸,毛泽东说,那是“流毒全党,妨害革命;传播出去,祸国殃民”。

  (作者为深圳商报编委兼经济新闻中心主任、高级记者)

(责编:付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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