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子论文]舆论监督中的媒介生态失衡与防治

——以杭州“5·7交通肇事案”为例

金山

2009年11月30日13:43  来源:人民网-传媒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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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三菱跑车撞飞路人”的浙江杭州“5·7交通肇事案”因其戏剧性的矛盾与恶劣的社会影响成为09年的热议话题之一。传统媒体与网络的冲突加之地方政府、媒体、民众三者间的摩擦使得这起原本普通的案件逐渐升级为举国关注的公共事件,也令其成为反映媒介生态失衡现象的典型。本文从“5·7交通肇事案”的新闻报道入手,以媒介生态学研究的五大观念为指导,以媒介生态系统理论为依托,从媒介内部环境及外部环境的双重维度分析该事件中导致媒介生态失衡的原因,并围绕媒介、政府、民众三大核心要素,总结该事件对于媒介生态调试的启示,旨在为舆论监督中媒介生态平衡的维护提供有效借鉴。

  关键词:5·7交通肇事案、媒介生态、媒介环境、舆论监督

  媒介生态学(Media ecology),是用生态学的观点和方法来探索和揭示人与媒介、社会、自然四者之间的相互关系及其发展变化的本质和规律的科学。作为媒介生态学研究的核心概念之一,“媒介生态系统”一词被人们越来越多地提及并广泛应用。邵培仁教授在《媒介生态学研究的新视野——媒介作为绿色生态的研究》一文中指出:完整的媒介生态系统包括媒介生态因子(媒介各构成要素之间、媒介之间的相对平衡的结构状态)和环境因素(政治、经济等外部环境因素与媒介关联互动而达到的一种相对平衡的结构状态)两方面。媒介生态是指在一定社会环境中媒介各构成要素之间、媒介之间、媒介与外部环境之间关联互动而达到的一种相对平衡的和谐的结构状态。

  2009年7月下旬,曾经沸沸扬扬的杭州“5·7交通肇事案”终以肇事者胡斌被判处3年有期徒刑宣告终结,而民众的愤怒和质疑却久久难以平息。从媒介生态学的视角反观事情经过,我们便不难发现,随着这起原本普通的案件逐渐升级为举国关注的群体性公共事件,媒介生态系统的平衡运作被轻而易举地打破。从“70码之争”到“胡斌替身传闻”,媒介生态不再和谐:网络流言无度扩散,信息难辨真伪,杭州本土媒体斡旋在政府与民众中,举步维艰,难以各司其职。政府机关、地方媒介及民众三者间的摩擦与冲突令舆论环境迅速恶化,案件负面影响不断升级。由此,“5·7交通肇事案”(以下简称“5·7”案)成为当代突发事件舆论监督过程中媒介生态失衡的典型案例。

  “5·7案”媒介生态失衡现象解读

  首先,权威信息一度缺失,媒介生态链发生断裂。“5·7案”发生当晚,各大论坛上便出现了相关言论,人们在不断猜测和求证事实真相的同时,更期待着官方媒体的权威信息发布。而官方媒体的反应却令人费解:事发次日即5月8日,杭州本地平面媒体中,仅《都市快报》发布了两个整版的报道,而包括《钱江晚报》、《杭州日报》、《青年时报》在内的多家媒体对该事件只字未提。5月9日,杭州本地报业一片寂静。10日,《钱江晚报》于头版发布题为《文二西路5·7交通肇事案嫌疑人胡斌被刑拘》的短讯,全文仅60字左右,所含信息寥寥无几。11日起,各报业才逐渐恢复报道并大张旗鼓地展开“深度调查”。而此时此刻,强大的网络舆论已然席卷全国,一件普通的交通肇事案件迅速升级为举国关注的公众事件。

  报纸媒体以其优质的信息内容及对于事件真相的接近性优势至今仍被奉为传统媒介中的“泰斗”,在重大事件面前往往担纲“话语权威”的角色。媒介生态链中,报纸作为主要的传统媒介,处于“信息供给”的上游位置,长期以来不仅是广大受众的重要信源,也是电视、广播等其他传统媒介的参考信源之一,故其对于媒介生态系统的整体运作起到尤为关键的作用。这或许也是事发后,尽管杭州综合频道《新闻60分》及西湖明珠频道《新闻楼外楼》均对事件进行过报道,但杭州媒体依然被人们谴责为“集体静默”的原由:重大事件报道中,以理性分析、深度报道见长的报纸媒介依旧被人们寄予厚望。面对一起性质恶劣并已然引爆网络舆论的交通肇事案件,杭州本地报业权威信息近两日的“整体缺位”,直接切断了媒介生态链条,使得原本均衡的信息供求市场出现极度失衡现象。由此引发的后果大致有三:

  一、加剧现有矛盾的激化。城市交通事故频发的今天,“步行族”和“驾车族”成为了一对新型的矛盾组合。且不论肇事人与受害者身家背景的区别,单单是“驾跑车者”和“过街行人”,二者在城市交通道路上强弱地位之悬殊便已有定论。媒体的静默无疑更为激怒了占城市人口绝大多数的道路“弱势群体”。再者,通过意义让渡,进一步激化所谓“富人”和“平民百姓”的具有全国普适性的社会矛盾等等。

  二、推动网络流言的散布。“权威信息的缺失”是“流言传播”的一项重要前提。受众失去了熟悉的获知途径,出于对真相的渴求便会转而“另觅渠道”,信息发布“零门槛”的网络媒介往往成为人们的首选。权威信息的缺失大大推动着网络流言的扩散,正如新闻传播学者沈爱国所言,流言传播者和受众在猜测中不断地相互印证,更使得流言传播呈几何数倍增长。于是,“富家公子”、“政府背景”、“权钱交易”等扑朔迷离的流言、谣言笼罩着大众舆论,进一步破坏着媒介生态环境。

  三、加速本地媒体陷入被动。对于地方性交通肇事事件,事故发生地媒体理应作为异地媒体的主要信源,并以“权威新闻发言人”的身份在第一时间将事故真相及处理进展情况告知外界关心该事件的民众和组织。而“5·7案”中杭州本土媒体消息发布的严重不足使得异地媒体不得不直接介入事件的报道。5月8日至12日间,已有新华网、新民网、北京《京华时报》、陕西《华商报》、福建《海峡都市报》、广东《广州日报》、《羊城晚报》等多家异地媒体乃至全国性媒体先后针对“5·7案”发布新闻或评论文章。网络舆论的推动加之异地媒体的积极参与,使得丧失先机的杭州本土媒体在事件报道中陷入了尤为被动的境地。即便在短暂的沉默后迅速恢复了报道常态,但已然失去了许多民众的信任,媒介形象大打折扣。

  其次,信息披露三度失当,媒介生态环境迅速恶化 。在当今的媒介社会中,媒介系统作为社会体系中不可或缺的子系统,正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突发事件中,媒介对信息的恰当披露,能够使民众充分知情,消除群体性恐慌及不安情绪,并缓和社会体系各个环节间存在及潜在的矛盾。反之若披露不当,则将为社会制造新的不安定因素。

  第一、信息处理欠理性,主观诱导性过强。事故发生后,杭州本地某报纸在头版打出引人注目的大标题:“只在乎自己快感,不在乎他人性命——一帮富家子弟驾驶豪华跑车,把城市道路当F1赛道,昨夜终酿惨祸”。“痛快淋漓”的字眼似乎让很多人看到了快报的职业精神和社会责任感。但仔细品读便不难发现,上述标题中的一些措辞已然“越位”:“只在乎自己快感,不在乎他人性命”,寥寥几笔,却成功冠以肇事者“嚣张跋扈、草菅人命”的恶劣形象;“一帮富家子弟把城市道路当赛道”将一起原本普通的个体性交通事故描绘为“聚众飚车致人死亡”的恶性集体事件;“豪华跑车”与“富家子弟”的组合更大大助燃了人们对“为富不仁者”的仇视情绪。然而无论是对于肇事者主观态度的判断还是对事故性质的认定,都不该由新闻媒体担当,媒体也无力担当。上述带有鲜明引导性的主观描绘已超越了媒体反映客观事实的职责,并不可避免地转移了人们的视线,对事实真相造成了一些歪曲。

  此外,笔者注意到,在事件发生之后各媒体报道中,介绍受害者谭卓时大多使用“浙江大学毕业生”、“朴实”、“幽默”、“帅气”、“阳光”、“优秀”等字眼;相对地,提及肇事者胡斌时大多使用“体育生”、“家境富裕”、“个性张扬”等词汇表述。事实上,当事人双方的个性、能力、家境及教育背景等外围因素对于案件真相及公正审理并无实质性关联。但媒体在报道过程中却依然对上述信息抱以高度的兴趣。无论刻意与否,媒体已经通过诱导性话语表达为肇事者和被害人分别贴上了“嚣张富家子”和“平民高材生”的标签。

  第二,信息发布欠严谨,关键信息缺乏充分考证。正如大多数网民所说,在此事件中人们最为愤慨的或许并不是胡斌开车撞死了人,而是那张一群年轻人若无其事嬉笑打闹的照片。该照片最早发布于5月8日的杭州某都市报,照片右下角标注着:肇事司机的朋友事后赶到现场。接着,这张照片连同文中对照片的描述被各大小媒体不断转载引用,在社会上引起一片哗然。然而不久之后,百度贴吧等网络论坛上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发帖人自称是“5.7事件中被误导与胡斌一起彪车的法拉利车主翁振华”,即“事后最起争议的照片里的第一主角”,他指出该照片与肇事时间不符:“肇事时间预计5.7日晚上7:50左右,事故处理完毕围观人群离去是在晚上9:30左右,照片拍摄时间是晚上10点30,并且在肇事地点80米开外被拍摄。媒体报道的却是:肇事现场胡斌的朋友却在嬉闹聊天,于是立刻引起了公众的气愤。”这个被认为是胡斌朋友的“法拉利车主”的帖子固然得不到人们的信任和支持,但却从另一个角度暴露了新闻媒体工作中的失职。

  应当认为,缺乏旁证的信息,其可信度值得怀疑。而正如杭州交警通过询问肇事者及其朋友得出的“70码”结论缺乏旁证一样,该照片及对于照片内容的描述同样缺乏旁证。笔者注意到,被称为事故现场“肇事者朋友”的相片仅此一张,换言之,各媒体涉及该内容的报道、评论均来自单一信源。且至今为止仍未出现来自其他媒体或个人的可用以佐证该图片及报道内容的任何信息。作为普通公众,我们可以认为发帖人的发帖内容不实,且旨在为自身及朋友开脱;我们同样有理由怀疑发布了该照片并掌握该照片内容解释权的媒体在未经充分证实的情况下运用类似“蒙太奇”的嫁接手法蒙蔽了受众。

  毋庸置疑,上述照片是舆论生态的一个重要“引爆点”,照片发布后,人们对于该事件的评论不再局限于“交通违法”,而进一步上升至道德谴责。杭州西湖明珠频道《新闻楼外楼》主持人更是以“小畜牲”对照片主角进行人格谩骂。但在笔者看来,无论该照片内容是否真实,媒体草率发布、引用单一信源信息,且未注明转载出处等行为均有悖于生态社会中媒介职业操守的基本要求,不利于媒介生态及社会生态平衡的维护。

  三、信息披露结构严重失衡。“5·7案”中,媒体信息披露结构的失衡集中体现在两处:第一是事发之后对于双方当事人个人信息披露不均;第二是事故处理进程中对于肇事者即时信息的追踪发布严重不足。

  “5·7”事发之后,受害者谭卓的信息很快被媒体公布出来,而肇事者的个人信息却迟迟未见权威发布。信息发布的失衡使人们的想象力在无限的空间里蔓延,“政府背景”、“舆论封杀”的猜测由此得到某种“印证”,从而进一步引发了网民的“人肉搜索”行为。在胡斌个人信息逐渐浮出水面的同时,“人肉搜索”更制造了大量无用的垃圾信息,导致另两位与胡斌母亲同名的“陆红英”女士被网络舆论“误伤”,工作生活受到极大的负面影响。

  而事故处理当中,类似的失衡现象再次上演。媒体对受害者本人信息的挖掘及其亲属、朋友的采访报道趋于饱和,而对于肇事方,尤其是肇事者胡斌本人的即时信息追踪似乎被彻底切断,肇事者父母的采访也仅在浙江卫视中进行了5分钟左右便草草收场。笔者认为,这正是导致之后“胡斌替身说”及“三个胡斌”等荒唐谣言蔓延的重要原因。

  “替身说”盛行期间,笔者曾广泛搜索事发后有关肇事者的相片及视频信息,却仅在浙江在线一篇题为《文二西路“5.7”交通肇事案嫌疑人胡斌已被拘留》的新闻中发现一张肇事者侧面照片 。根据文章内容所示,照片拍摄于8日下午的港昌交通事故快速处理中心。照片虽有些模糊,但仍可明确看到胡斌佩戴着一副黑色框架眼镜。这或许可以为出庭受审时那个佩戴框架眼镜的肇事者提供确认其身份的证据,但是类似的信息显然太少,太过无力,以至于其在网络如此发达的当下仍然丝毫无法引起人们的关注。信息追踪披露的缺失使得两个多月来人们对于肇事者的印象仅仅只能局限于那张半遮着脸的相片中,甚至谭卓父亲也曾表示:自从胡斌被拘捕,便再没看见过他本人。两个多月后的庭审,当胡斌第一次以正面形象示人,网络舆论几乎是不出意外地又一次被引爆。而联系国内其他地区的类似事件,我们发现,无论是南京人大代表醉酒驾车案,还是重庆孙伟铭交通肇事案,对于肇事者近况的跟踪报道在报纸及电视媒体中从未缺失,而类似荒唐的“替身传闻”也不曾出现。

  在新闻媒介的传播行为中,舆论监督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舆论监督“是公民言论自由权利的体现,是人民参政议政的一种形式”,也是媒介影响力的核心所在。在媒介生态的语境下,舆论监督是媒介生态链上必须扣紧的一环。面对各类突发事件,做好及时的信息披露、恰当的舆论监督是新闻媒介的首要职责,也是维持媒介生态系统乃至社会生态系统平衡运作的关键。而“5·7案”中,权威信息的滞后及传播过程的诸多失范,使得媒介舆论监督的作用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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