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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真实性的相对论
罗忆
  2005年09月23日16:19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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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读图时代”的重要的标志是影视图像资源极其丰富,而影像真实性与事物真实性的对应,是人们认识和把握世界的基础。“图像霸权”已成为视觉文化的主体传播方式,认识影像的相对真实性,在于保持人们对影像和事物真实的理性辨别。

【关键词】视觉文化;影像;真实性

    自20世纪90年代,世界进入了高速发展的信息时代,在科学技术的迅猛推动下,世界文化领域正进行着一场深刻的视觉革命,影视图像对人们思想和生活的影响越来越大,以影像阅读为主导的视觉文化相对于文字阅读方式的文本文化的优势愈加显现,视觉文化的“话语霸权”无处不在,影像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最富裕的日常生活资源。据统计,目前人们获得社会信息的60%至70%来自图像,我们理论上把这个以影像为主体的视觉文化时代称为“读图时代”,它标志着世界文化进入了一个新的视觉纪元。

一、视觉文化研究的兴起

    读图时代是人类社会现代化的产物,是信息社会发展的特定阶段,也是人类进化过程中图像化的物化状态。现代世界历史发展证明,凡属高度现代化发展的社会,其文化必然伴随着世界性的视觉文化浪潮,从以语言和文字为主导的文化形态,日益转向以形象和图像为中心的文化形态。图像传播方式的兴起,从影视到广告,从杂志到MTV,从建筑到造型艺术,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广泛渗透,图像在文化发展和人类认知中的合理性得到普遍认同。
  
    摄影机、摄像机以它公正、真实和快捷等无与伦比的客观性把人们带入了“读图时代”,用影像表达当今社会的方方面面也成为视觉认识世界的主流,而摄影、影视及信息传输技术的发展引发了视觉传媒空前的繁荣。现代传媒的视觉化趋势,是以影像的生动性和纪实感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其形象性强、信息量大、阅读简洁,牢牢吸引住人们的注意力,提高了人们获取信息的兴趣和效率。

    影像在传播中的视觉冲击力,符合了信息社会的发展要求。读图时代的社会生活节奏快,物的变化和精神的变化同样日新月异,人们已经没有时间和耐心去阅读文字,需要在飞速发展的现实中找到在更短的时间内而获得更多信息的方式,更快地提高竞争能力。影像提高了人们获取信息的效率,读图成为当代人的一种视觉消费方式,也是一种文化快餐方式。影像相对文字具有超越时空、跨越地界的优势,是人类文化传播中全世界都能读懂的一种共同语言。

    喜欢读图是人的生理特性所决定的,视觉在接受外界信息中居于主导地位。医学科学研究表明,人类接受信息的83%来自视觉,人们对世界的把握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于视觉。因此,现代传媒的口号是:抓住了受众的眼睛,就抓住了受众的心。

    语言和文字是人类社会创造的对事物的描述符号,是由语音、字母和词汇构成的人类文化交际工具。传统的西方思想史历来重视以语言为中心的研究,一些理论家认为:早期人类以图像的方式把握世界是由于心智和思维欠发达,语言处于低水平的发展阶段,是一种不得已的思维方式,随着语言的发达和发展,图像思维必然逐渐被语言思维所替代。所以在传统的认识论中,语言的内涵意义远远大于形象,文字对人类思考力和想像力的延伸远远高于图像,即思维优于视觉,语言优于形象,文字优于图形,形成了以语言为核心的文化研究。

    20世纪末,伴随着势不可挡的视觉化大众文化的兴起,文化研究从语言为中心开始转向以视觉为中心。历史学和现代艺术心理学研究表明,视觉和思维不分高低,各民族最初都是用图像的非语言来理解和表达世界,图像认知先于语言认知,是认知规律也是历史发展规律,根本原因在于图像认知较之语言认知具有直观性和简易性的优势。今天,视觉文化又成为现代社会的主体文化形式,由此可见,它并非仅仅是人类早期特有的文化需求,人们对视觉和图像的依赖是存在于认知世界的永恒过程之中。因为人类是最懂得如何以最简约的方式获得信息,凡是能以直观方式认识事物的,都会吸引人们的兴趣和注意力;只要是适宜于用图像来表现和传达信息的,人类就会想方设法使它视觉化。

    20世纪20年代,匈牙利电影理论家巴拉兹在《电影美学》一书中第一个提出“视觉文化”的设想;30年代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提出了世界将进入“图像时代”的预见;50年代开始,美国哈佛大学著名艺术心理学教授鲁道夫?阿恩海姆出版了两部堪称视觉文化研究里程碑式的著作《艺术与视知觉》、《视觉思维(审美直觉心理学)》;60年代以后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本雅明的著名论文《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以及加拿大媒体研究大师麦克卢汉对视听文化的见解,奠定了视觉传媒的理论基础。法国哲学家居伊?德波在《景象社会》一书中提出了视觉文化的4点论述:一是世界将转化为形象,人的主动创造性活动将转化为被动的行为;二是视觉具有优先和至上的地位,现代人会完全成为观看者;三是景象就是霸权,不允许对话;四是景象在不断扩大自身,复制自身。

    我们现在面对的主要文化消费群体和教育对象基本都是在图像文化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当代人是看着电影、电视、漫画、广告长大的,他们的阅读远远少于观看,对眼睛的信赖远远多于想象,对影像的依恋远远胜于任何人类发展时期。他们对图像的敏感,对技术的关注,对视觉文化的消费意识都是极强的。

    客观真实,是人类认识事物的基础。我们今天所研究的问题是,在视觉文化时代,人们面对的图量如此之大,图的来源又如此复杂,图像本身与事物本身相对应的真实性。人们在对影视图像的读图中一直存在着认识误区——影像是不会说谎的,人肉眼直接观察到的和影像所传达的都被认为是事物的直接呈现,均当作“事实”看待,作为评判真实的依据,影像使人既有亲临现实的感觉又进一步证实了现实的存在。事物的真实似乎已被影像的真实所替代,人们更加关注影像本身而忽视了事物本身。因此,对“读图时代”影像“真实性”的研究,既具有文化解读的意义,更具有人文发展的意义。

二、视觉的真实性

    人类一直最相信自己的眼睛,“眼见为实”是人们把握客观世界的最重要的方式。正常人感知世界的第一个方式是“观看”,当人的眼睛在接受到外界信息时,它通过角膜接受光线,通过晶状体聚焦,使景物在视网膜上形成焦点,并生成神经脉冲,通过大约100万个光学神经纤维传送到大脑。这里需要说明的是,由于视网膜传输图像的原理与“针孔成像”原理一致,全是倒像,所以必须通过大脑的调整快速将眼睛看到的信息转换成正像,并记录和存储在大脑之中。在这个转换过程中,眼睛接收信息与大脑的成像合作出现了明确的对信息的选择,就是说虽然视觉接受了所有能看到的信息,但是在大脑中能留下清晰记忆的影像并不是全部,而是被有选择地记录和存储。

    人类视觉成像过程大脑对信息的选择,说明人的“看”与机器(摄影机、摄像机)的“看”是完全不一样的。机器是客观真实地全部地“看”,人类则是主观真实地有选择地“观”,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视觉真实性的本质就是真实观看与事物真实的相对性。人们总是在注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注视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行为,人们看到的并不是应该或全部观看到的东西,眼见的“实”绝非完全事物的“实”,人类的眼睛总是积极主动地在寻找想要观看的对象,在观看“似实非实”的东西。另外,虽然机器成像和人眼成像原理是一样的,但是摄影机所具有的长短镜头的选择,高速和慢速的选择,拍摄时机和特殊效果的选择,证明了机器完全可以拍摄到眼睛没有看到或不可能看到的东西,似乎眼睛在观看现实,而机器看见了“超现实”。

三、影像的真实性

    人类对事物真实性的认识是从手工描绘开始的,在现存早期人类留下的岩画和壁画中,所描绘的大部分内容证实了人类对事物真实性的关注。人类原始文化对真实性的探索,表现在对事物认识的已知和未知中,已知的安全和未知的恐惧成为最具有视觉刺激的内容,也是人类最富于视觉挑战的永恒主题。

    即使是用手工描绘,早期人类还是在努力描绘事物的“真实”,所以人类绘画的发展史是从具像开始,追求与事物“像不像”的比照。当“手工”真实发展到极致时,人类开始以“抽象”的方式寻找事物本体的真实,追求与事物“不太像”的本质指向,绘画从平面趋向立体,从事物形态的写实趋向事物内在写真。唤醒人类的抽象意识,以仿像为主的摄影术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1839年摄影术的发明,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有了重要的转机,使世界进入了非人工化的视觉时代,达到了人们追求真实的欲望顶点,所以说摄影的发展史就是人类追求真实的历史。

    通过机械映像与事物相对应,完全改变了人们对现实的认识,摄影的逼真性既实现了人类窥视事物真实的欲望,同时也使绘画摆脱了“形似”而走上了新的艺术解放道路。绘画代表了人类对事物的控制力,无论它如何“仿真”,所表达的是人的主观认可,弱化了事物真实的本来面目。当摄影成为人类视觉观看的重要方式,其真实可靠性,立即被大众所接受。我们已经把摄影机当作自己的眼睛,在对客观世界进行“一目了然”的主观取舍时,摄影带来了认识世界的新观念,即把事物限定在一个平面的框内,而框内的真实完全代替了事物的真实。

    这里我们最容易忽略的是人为因素对框内景象的影响,摄影者必须通过光圈、景深、色彩、层次、角度、构图和感光方式,对影像的构成进行人为“干预”,所以摄影的成像绝不是机械的简单曝光,而是人们对机械进行有效控制的“主观”观察活动。摄影真实性的权力被操纵摄影机的人所掌控,影像既受到摄影者视觉悟性和思维感受力的影响,也受到机械机能、化学过程或数字化水平的综合介入,严格意义上说,影像与现实事物根本无法一一对应。

四、影像真实的相对性

    影像的概念就是事物的直接呈现,其呈现一般需要经过3个过程:一是人眼的控制过程,二是技术的控制过程,三是艺术创作的控制过程,如此多个层面的控制才构成了整体的影像成像。这3 个过程中人眼控制的相对真实性我们在前边已经进行过讨论,技术控制带来的影像“失真”也是不言而喻的,艺术创作过程中个性化控制的差异更可以让影像“真实”得面目全非。即使这样,人们似乎从未怀疑过对影像真实性的信服,并形成了这样的联系:人眼= 影像,人眼“观看”的真实=机械“观看”后的影像真实。

    自然物理意义上所谓的“真实”,认为任何带框的影像都不可能完全真实,因为它无法反映事物的全貌。影像的真实性来自它与现实事物一定框架局限内的对应,无论这种对应是瞬间影像还是动态影像,由于对应受到了人类主观视觉的对应选择,是人与框的对应,框再与物的对应。影像是二维平面框架取景的结果,框内的真实是截取了可视世界的一部分,不代表世界整体的真实。人的视网膜在接受信息后通过大脑有选择的留存,已经具有了主观性,说明人的视觉和思维经验直接影响着影像的表现和识别。其实眼睛本身不也是框吗?它是通过左右100度、上下60度的有效视场在不停地扫视这个世界,眼睛框的有限性与影像框的局限性相对应,能够观看的肯定是世界真实的“部分”了。人们到底是满足于部分的真实,还是追求整体的真实,理论是后者,现实只能是前者。

    人类为什么会把影像的逼真作为客观世界的真实来看待,是因为没有比影像更真实的替代物了,我们必须赋予影像真实的理性特征,赋予它的客观意义。然而,更深层次的研究告诉我们,在对影像真实性的信任中,人们只注重影像本身的真实,而忽略了事物本身的真实性。在现在这个充分使用影像表达世界的社会,影像以它巨大的优势和魅力越来越多地占据着人们的思想和生活空间,人们已经开始习惯用影像来代表事物的本身,屈从于摄影、电影、电视、广告和新闻中影像所提供的真实,强烈地依赖这种真实,全然没有影像相对真实性的概念,甚至对伪真实也不具备应有的防范意识。

    从某种意义上说,由于影像的带“框”性和人为化,影像就永远无法真正真实,真实就永远是相对的,即使影视图像是现场真实的记录,人们也许永远无法了解现场的“真实”。影像给我们创造了最逼真的“事实”,但是逼真不等于真实,绘画仿真是写实,影像不过是最明显地接近真实。

    在“读图时代”摄影被越来越多地运用到了纪实新闻与广告展示,对人类的认知和文明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纪实摄影本身就是摄影的主体,人们通过摄影了解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活生生的事实(摄像也是如此)。而你所能看到的影像事实,实际上是摄影师、编辑或政治家让你看到的事实,不一定是全部事实,甚至根本就不是事实。对此,观看者很难把握,这就是影像真实性可能存在的“欺骗”所在。同样的问题也发生在广告摄影的商业化追求中,生意人与摄影人密切合作,把摄影天生的真实和可靠作为“欺骗”的权利,制造夸张的视觉刺激效果,介入数字化处理的视觉极端享受,广告摄影=幻觉+美感+引诱=真实的伪造;广告图像=强迫+诱导+自愿=购买的欲望。使人们在视觉艺术高品位的欣赏中,满足对众多商品如何选择的欲望,恰恰正是在利用了人们“永远无法了解真相”的无知,摄影也在商业化社会成为商品促销的附庸工具。影像的这种境地,是“真实性”的狂欢还是“艺术性”的悲哀?对人类来说,影像是最忠实、最虚幻的感动。

    在“读图时代”,影像具有如此霸权的地位,使人们对世界的认知和对事物的判断大都依赖于视觉传播媒体,而视觉传播本身的人为因素和技术因素,以及商业化和娱乐化的特征,既美化了视觉的真实性又颠覆了影像的可靠性。人们似乎在视觉辨别中越来越无所适从,成为真实与非真实之间过渡的边缘人,成为事物判断的犹豫者,这也许就是当代人的焦虑意识。到底什么是“真实”,其实已经不重要,在视觉文化传播中,谁支配传播媒介的力量大,谁就决定了人们的认识倾向。对受众来讲,自然事物本身的真实也没有意义了,媒介环境的真实才是真正是现实,在你自由地选择媒介的时候,你可能就失去了自己选择和判断事物的自由。

    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影像真实的相对性,决不否认到目前为止影像还是人类观看真实的几乎惟一方式,重要的是千万不可将影像认定为事物真实的惟一见证。视觉文化的生产方式和消费方式都是以影像传播完成的,人们消费的不只是影像产品,也在确立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传播关系”,主导生产的自然是受众的消费,但主导受众选择的却是控制视觉文化生产的各方面社会力量。
人们要在“读图时代”里,学会识图,丰富观看,但绝不能过度信任和依赖观看,对事物真实性的把握除了观看之外,最不能失缺的是富于理性的冷静思考。即使对已经身临其境的影像,也不要放弃人类判断的责任,因为视觉文化最大的问题是让人们快捷地获得信息的同时,却剥夺了人们对信息的辨别。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不能没有影像,但我们要学会在观看画面的过程中延伸思维,毕竟影像的真实是相对的,影像的真实与否是可以人为控制的,如果认识不到影像的相对真实性,就可能被影像的海洋所淹没,就会自动放弃人类的思考力和辨别力,放弃人类对认识真相一贯坚持的民主和自由风范。正是因为视觉文化发展过于迅速,因此,当我们享受着科技和社会进步带给我们的便利时,也更应当谨慎保护好自己的思想空间。□

作者:新疆职业大学副教授                         
新疆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生导师
邮编:830046                                             

参考文献:
①鲁道夫?阿恩海姆:《艺术与视知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②上田敏:《现代艺术十二讲》,湖南文艺出版社。
③章光和:《住在巴特、桑塔格、本雅明的照片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④约翰?伯格:《观看之道》,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⑤《视觉文化读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来源:人民网——当代传播 (责任编辑:燕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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