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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的信任危机
樊     葵
  2005年09月23日17:08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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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事实只有一个真相,因此同一事实在不同的报道中应该有内在的统一性,给受众一致的事实印象。然而在新闻报道的实践中却常常出现一个事实多种面貌的情形,本文称之为“同源异质”的报道,它不仅会给受众带来信息困惑,而且会破坏新闻媒体的公信力,带来媒体的信任危机。

【关键词】新闻报道;同源异质;信息困惑;信任危机

    相似的新闻价值判断使得各个媒体常常将同一事实作为新闻加以报道,尤其是覆盖相同区域的媒体,更是面对大量有报道价值的相同事实。事实是新闻之源,因而本文将各媒体对同一事实的报道称作“同源新闻”。同源新闻不排斥报道个性,在不同的报道中,其报道形式、报道角度、报道风格都可能各不相同,但它们之间必须存在一个根本的共性,即同一事实只能有一个真相,新闻所反映事实的基本面貌应当是一致的。然而,在实际的新闻报道中却时常出现一个事实多种面貌的情形,有时甚至各有曲直、相互矛盾,这种现象可称作是新闻报道的“同源异质”现象。

    ●同一源头,不同事实

    以媒体关于长沙县委书记李振萼意外殒命的报道为例,当地的两家报纸对同一个人的死亡给出了两种大相径庭的说法。据《潇湘晨报》报道,李振萼是休息日在一家高尔夫球场准备打高尔夫球时,因电瓶车意外翻车而受伤身亡。《三湘都市报》同一天的报道则称,李振萼是在高尔夫球场完成引资谈判后,乘车返回长沙县的途中因座车翻倒而严重受伤,最终以身殉职的。一个领导干部的意外死亡是公众关注的有价值的新闻,其中最有新闻价值的新闻要素是死亡的原因,它决定死亡的性质,也关乎死者的形象,而正是在这一关键点上,两家媒体各执一辞。一个事实被以揭示真相为己任的新闻媒体赋予了完全不同的色彩,给出了相异的说法,事实的真相由此迷失了。

    再以某城市的两家都市类报纸关于一件家庭凶杀案的报道为例,大意是一妇女杀死了前夫,自己也身负重伤。虽然两篇报道中新闻的基本要素即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当事人的身份等都是一致的,但给人的印象却迥然相异。一家媒体勾勒的事实框架是:杀人者无理残暴,离婚前有外遇,离婚后要求复婚未果而行凶杀人;受害者则无辜可怜,生前对对方不错,离婚时还分给对方大量钱物。杀人者行凶后自杀负伤,“经医院抢救已无生命危险”。另一家媒体的报道则显示了完全不同的是非曲直,受害者“花边新闻很多”、“性格有些粗暴”、“和下属关系不是很好”;而杀人者“性格温和”。杀人者受伤昏迷,“存活希望渺茫”,负伤情形以及事发的直接原因都无从知晓。两则新闻出入如此之大,让人难以相信报道的居然是同一件事情,其引发的道德判断和情感倾向也变得极其混乱。

    以上仅仅是两例个案,媒体上诸如此类的同源异质报道频频出现,如何认识这一现象及其影响呢?

    ●解读同源新闻的异质化

    随着媒体种类和数量的激增,通信技术迅速发展,社会资源的共享性不断提高,以事实为主的独家新闻必然越来越少,不同媒体报道同一事实的“同源新闻”则越来越多,特别是那些能够引起公众兴趣具有普遍新闻价值的事件,更是各家媒体争相报道的对象。同源新闻虽然对应着同一事实源头,但很多因素都会导致报道的差异性,如不同的新闻线索提供者、不同的采访对象甚至不同的采访时间,都有可能带来不同的报道结果,而报道体裁、篇幅长短、立意角度、评价方式、图片运用、版面位置的区别,也会使报道呈现出不同的面貌。然而事实只有一个真相,同源新闻的报道差异应该是在“同质性”基础上的“合理的差异”、“有限度的差异”。所谓“同质性”是指各个报道应该具有的内在统一性,即决定事实基本框架和基本性质的新闻元素(如时间、地点、人物、过程、原因、结果、关键细节等)不能够有差异,保证给受众统一的事实印象。在此基础上以不同的观察视点、表述方式或评价角度来报道事实,只要不偏离事实的真相,如实地反映事实,其中的差异性不仅是合理的,而且构成不同报道的报道个性,报道在根本上是“同源同质”的。

    同源新闻的“异质性”不同于报道个性,是指一个事实在不同的报道中被转述得面目各异,事实的来龙去脉 、前因后果、是非对错、黑白善恶等可能有若干种完全不同的版本,给受众截然不同的印象和感受,关于县委书记李振萼之死的报道就是典型的例子。同源异质是在两种以上的报道相互参照中显现出来的一种现象,它可能是某一种(些)报道是真实的,另一种(些)报道是失实的,也可能是所有的相关报道都是失实的,对事实有不同的偏离。无论哪种情况,从根本上来说,同源异质报道中一定有失实的内容。那么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主要有哪些呢?

    新闻作为对事实的报道或者是记者以直接知情者的身份对事实的独立转述,或者是记者根据其他知情者的转述来还原事实。转述便意味着主观对事实的不同程度的“改造”,由于与事实的利害关系不同、观察事物的角度不同、评价态度不同、记忆内容不同等多种复杂因素,不同的转述就有可能带来不同的事实面貌。如果其中的差异触及到了事实的基本框架和性质,留给受众不统一的印象,就会造成同一事实在报道过程中发生变异而出现多种“真相”。以麦尔文在《新闻报道与写作》中提到的一个报道来看,1960年的联合国大会上,赫鲁晓夫在秘书长作一项声明时,一边微笑一边拼命敲桌子,对这一矛盾的行为,《芝加哥太阳报》称之为“一个俄国人的微笑”;《每日新闻》说赫氏“不断发出虚假的愤怒”;《芝加哥论坛报》认为赫氏在表现他对秘书长的个人友好,只有《纽约时报》的看法是对的,即赫氏在表示他的不赞成。①其中报道的差异性是由记者的主观解释不同造成的。前文提及的两家都市报报道的一件家庭凶杀案基本事实不同,其事实出入几乎都是由不同信息提供者的转述造成的,如向两家媒体描述案情的一个是被害人的邻居,一个是当地警方;介绍当事人情况的一个是对双方都很熟悉的具体的个人“20多岁的刘某”,一个是笼统的“当地村民”;提供伤者情况的一个是“一位主治医师”,一个是“当地警方”。因此无论是记者的转述还是知情者的转述,都可能提供不同的事态信息、情态信息和意态信息,从而使得同一事实在不同的报道中呈现出不同的框架、性质和基调。

    事实“分歧”也有可能产生于采访报道的具体环节中,例如作为处在急剧变化中的动态新闻,其中的一些事实要素随时可能发生变化,不同的采访时机就会获得不同的信息。前文提到的凶杀案报道中,关于凶手负伤后的伤情,两家媒体的报道分别是“存活希望渺茫”和“经医院抢救已无生命危险”,显然信息的差异是由采访的时间差造成的。

    产生同源新闻报道差异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某些媒体不是严格按照事实的原样报道新闻,而是按照媒体的需要报道新闻。如在日益激烈的新闻竞争中,一些媒体为了争夺受众的注意力,片面追求新闻报道的快捷性、轰动性、新奇性和煽情,为此不惜牺牲新闻的真实性、准确性和可靠性。以“11?21”包头空难的报道为例,在其后续相关的报道中,出现了一个死者复生的闹剧。某通讯社11月28日的报道称,浙江温州籍遇难者林星亮的父亲因悲伤过度而猝死,两天后浙江当地的几家报纸作出了更正性报道,林父并未去世,只是深度昏迷。一个人是否死亡并不难核实,该通讯社的报道显然是为追求时效而放弃了核实,而同时这一报料又足以为震惊国人的空难事件添上悲情的一笔,具有很大的煽情性,可以吸引更多的眼球。在同源新闻的报道中,如果有媒体为了某些特殊的需要而漠视新闻的真实性原则,不加核实地抢发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新闻,有意放大和渲染事实中离奇、巧合、刺激的元素,甚至将此作为佐料任意添加到事实中去,就极易产生脱离事实、彼此迥异的报道。

    概言之,形成同源新闻报道差异的原因是复杂多样的,那些不违背真实性的有差异的报道可以丰富报道的形式,使受众从多个侧面多种角度去认知和思考新闻事实,而那些让一种事实变异出多种“真相”的报道则造成了事实的异质化,属于“同源异质”的报道。

   ●“同源异质”报道与媒体信任危机

    现代受众接收信息的渠道越来越丰富,也有了更多的机会通过多种媒介了解关于同一事实的新闻报道,“这时,某一新闻媒介的收受者就有可能受到其他新闻媒介相关报道及安排的影响,并得到重要参照信息。正是在这种参照关系中,新闻作品获得了某种共享的‘关系信息’,它实质上成了收受者面对的作品信息的一部分。”②相对于过去渠道单一、通稿盛行、话语垄断的传播环境而言,各种媒体提供多视点、多角度、多层次、多侧面的报道创造了由“参照信息”、“关系信息”构成的更为开放的传播语境,这些信息之间应该是相互补充和印证的关系,从而更有助于受众接近事实的真相。然而频频出现于媒体上的同源异质报道并不是对事实的多方位的立体展现,而是将一种事实敷衍成了若干种“事实”,它们之间构成相互矛盾、彼此排斥的关系,成为互相干扰的噪音,不仅不能减少和消除受众对报道对象在认知上的不确定性,反而增加了他们对媒体和信息的困惑:“究竟应该相信谁的报道?谁说的是真的?”
同源新闻之间形成一种信息相互参照、相互比较的关系,新闻报道真实与否的问题在这一关系中进一步被凸显出来。同源新闻的异质化报道颠覆了一个最基本的常识,那就是一个事实只有一种真相,客观上造成了事实真相的迷失,因而清楚地暴露了总有媒体的报道是偏离事实本身的,然而受众却无从判断究意是哪家媒体的报道失实,其结果往往造成新闻传媒整体失信于民。以关于李振萼之死的相关报道为例,现实中一个人只可能有一种死法,而媒介事实却提供了多种不同的死法,因此报道一出,立即引起舆论大哗。对这则新闻的社会解读有两点是意味深长的,一是公众面对不同的媒体“真相”无法作出判断时,常常选择到自己既有的经验框架中去寻找真相,哪怕这种经验有时只是一种偏见,由此不难理解很多的人偏向于相信《潇湘晨报》的报道,舆论进一步助燃了存在的一种对官员的社会偏见。另一点便是公众的言论同时表达了对媒体的集体失望,媒体的首要责任是通过新闻报道告知真相,减少和消除受众认知上的不确定性,但这样莫衷一是的报道只会混淆视听,增加迷惑。受众无法判断应该相信谁、谁偏离了事实的真相,最终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整个新闻传媒界而不是某一家媒体。

    同源异质报道不仅让受众产生被愚弄的感觉,也常常对新闻当事人形成干扰。由于多家媒体争相报道,新闻当事人的曝光率大大提高,获得的社会关注度也大大提高,很容易成为公众评议的对象。公众总是依据媒体提供的形象对当事人作出评价,而在同源异质的报道中,不同媒体提供的媒介形象可能各不相同,从而招致众说纷纭、褒贬不一的评价,这些针对媒体提供的形象作出评价却常常使新闻当事人在现实中无所适从。很多公众人物都有过类似的媒体遭遇,他们的一个行为被传媒变形出若干种样式,他们的一句话被传媒衍生出若干种说法,当他们企图通过传媒来澄清真相时,真相反而越发扑朔迷离。于是,一些人选择远离传媒,对其三缄其口,另一些人则学会了利用传媒的不负责任来进行自我炒作,用自我矛盾的形象去捕获公众的注意力。

    由此可见,太多各唱各调、自相矛盾的同源异质报道不仅使新闻媒体失信于受众,也失信于新闻当事者,从而带来媒体的双重信任危机,对媒体而言意味着可能损失两种最可宝贵的资源:注意力资源和信息资源。
同源异质报道现象形成于社会信息资源共享化、传播渠道多样化的背景中,它

    本质上是在多家信息报道的对照中凸显出来的新闻真实性问题,因而要避免同源异质报道带来的媒体信用缺失,不能只靠一家或几家媒体提供真实报道,而是要求每一家媒体都树立正确的新闻理念,在观念上切实把真实性作为新闻的生命,并尽力从业务技能上(如采访对象的选择、关键要素的核实、最新动态的跟踪、逻辑情理的分析等)追求对事实本来面貌的忠实还原。只有把住每一家媒体报道的真实关,同源新闻的内在统一性才能得到保障,从而减少信息噪音和信息迷惑,降低同源异质报道对媒体公信力的损伤。□

作者单位:杭州师范学院人文学院
邮编:310012                        

注释:
①(美)麦尔文?曼切尔:《新闻报道与写作》,165页,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版。
②杨保军:《传播态新闻作品的信息构成分析》,《当代传播》,2004年第6期。
“同源异质”报道与
媒体的信任危机  
○樊     葵  
【内容提要】事实只有一个真相,因此同一事实在不同的报道中应该有内在的统一性,给受众一致的事实印象。然而在新闻报道的实践中却常常出现一个事实多种面貌的情形,本文称之为“同源异质”的报道,它不仅会给受众带来信息困惑,而且会破坏新闻媒体的公信力,带来媒体的信任危机。
【关键词】新闻报道;同源异质;信息困惑;信任危机

来源:人民网——当代传播 (责任编辑:燕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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