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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视新闻的平民化进程
彭焕萍
  2005年11月28日13:39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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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民化代表了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文化从精英启蒙向大众文化的转型,这一转型最早在中国的影视界得到反映,张艺谋的“我爷爷和我奶奶”发生在《红高梁》里的故事成为了电影平民化诞生的标志。而《渴望》、《编辑部的故事》、《我爱我家》等电视剧则将这一风格一路延续下来构成了中国电视剧的“平民生活大合唱”。虽然讲故事的主体仍是所谓的社会精英,但是此时的社会精英已经开始注意对民间空间的关注,人们发现中国开始从一个政治意识形态占绝对主导地位的社会进入了以经济发展为主导的所谓的“俗世”,俗世的出现预言了中国市民社会的到来,也预言了传统文化接受者向消费者身份的倾斜,它所带来的必然后果就是中国社会的“平民化”趋势。

  作为社会最敏感的传导器的新闻媒体迅速作出了决定自己命运的选择――响应时代呼唤,向平民生活靠拢。从此中国电视新闻一步步踏上了平民化的道路:从《东方时空》的开播、从“播新闻”到“说新闻”形式变革、再到时下正在风口浪尖的“民生新闻”热潮,无一不是中国电视新闻平民化进程的写照。

  一、“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

  《生活空间》开启中国电视新闻的平民化进程

  1993年中央电视台推出大型新闻杂志性栏目《东方时空》,栏目一开播就受到了社会、观众的普遍赞赏。《东方时空》最吸引人之处就在于其栏目设置自始至终都体现出一种浓厚的平民意识。无论是《东方之子》、《焦点时刻》还是《生活空间》,每一个板块从内容到形式都呈现出对人的生存的关心与关注,将镜头对准生活中最普通、最平凡的老百姓,如实反映老百姓的生活、思想、感情、心态。就是“浓缩人生精华”的《东方之子》在展示备受人们瞩目的时代风云人物时,也注意挖掘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作为社会普通成员的一面。正是这种平民意识和人文关怀精神的导入,将我国的电视新闻带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1、英雄时代的终结和平民时代的来临。

  学界对《东方时空》的新闻实践进行了理论上的回应,将其概括为平民意识的觉醒和倡导。平民化的价值取向和平视生活的视角成为电视新闻工作者在从事新闻报道时的共同选择。它是对传统的电视新闻中所存在的“高大全”和居高临下说教模式的离判,是对粉饰生活、脱离生活倾向的否定,显示了对时代、对生活、对观众的一种尊重,体现着一种电视新闻改革过程中崭新的审美价值。

  “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中《生活空间》的这一板块的栏目用语如今已是家喻户晓。平民意识和人间真情构成了“生活空间”的价值取向,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和人生体验使观众极容易获得情感的共鸣。时统宇认为,正是这句用语“生动而形象地表现了中国电视传播的基本定位,在中国电视现代化的道路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①自此之后,以平视的视线、平民化的表现方式努力和公众站在一起,做百姓的代言人,成为电视新闻追求的目标。

  2、《东方时空》为中国电视新闻注入了“人文关怀”的内涵。

  《东方时空》所倡导的“平民化”对中国电视新闻最积极的影响就在于它为中国电视注入了“人文关怀”的内涵。人文关怀精神的实质在于“以人的方式来看待人”:人不是神,人不是物,人就是人,人性应该受到关怀,人的尊严和幸福、人的追求高于一切。人文精神在平民化浪潮中最突出的表现有二:其一是“世俗”的“英雄”化,其二是“英雄”的“世俗”化。“所谓‘世俗’的‘英雄’化,意指从世俗生活中、从凡人凡事中寻找不平凡的、超凡脱俗的精神品格。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主宰生活主流的不是惊天动地、感天地泣鬼神的那些人和事,而是平平常常的生活存在和其中所蕴藏着的人的高贵、人的尊严、人的力量的精神品格。而‘英雄’的‘世俗化’,则意指影视银幕、荧屏上以往那些叱咤风云、指点江山的英雄们,更多被作为普通人而显现他们超凡拔俗背后的与普通人一样的七情六欲、自然情形、平常状态,即英雄们不平凡中的平凡之处。”②

  正是从《东方时空》开始,中国电视新闻开始了从事件和生活流程向人的生存状态关注的过渡:关注人的命运、人的内心世界以及不同的感受、关注人的深层的心理状态以及与之相联系的社会背景的变迁。《东方时空》经历几次大大小小的改版后,如今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拥有极高的收视率,但是作为一个中国最早出现的电视新闻杂志节目,其所倡导的“人文理念”和“平民意识”已经在中国电视新闻中深深扎根。

  二、从“播新闻”到“说新闻”:

  “以形式带动内容”的电视平民化进程

  “说新闻”顾名思义就是在播报方式上用“说”这种自然的交流方式替代“播”。1998年4月,陈鲁豫开始担任凤凰卫视“凤凰早班车”主持人,在温和与轻松的气氛中,将世界最新消息和财经资讯向观众娓娓道来,使报纸摘要变得与众不同,开启了“说新闻”的热潮。“说新闻”给人明快新鲜的感觉,表现为语言口语化,语体结构松散,对语境依赖性强,“说者”个性鲜明,与受众心理距离贴近,平等、交流感强,保持了其在人际交流中的传播优势。从1998年至今,“说新闻”这一节目形态在国内产生了一批有吸引力的节目。

  以鲁豫《凤凰早班车》、北京电视台《元元说话》、湖南卫视《晚间新闻》为标志,中国电视新闻的播报方式在20世纪末期发生了一次大的转折,从“播新闻”到“说新闻”,这看似简单的播报形式上的变革却孕育了深刻的新闻改革。

  1、从形式上推进中国电视新闻的“平民化”。

  《东方时空》的“平民定位”最初的贡献,主要体现在内容上开始把镜头对准普通人。而“说新闻”则是在形式上对内容日趋平民化的一种积极配合,一些电视台在播报电视新闻时,不仅使用了聊天和侃谈的形式,尽量寻求着一种和平民进行平等交流的途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说新闻”的出现,标志着中国电视新闻受众意识的真正崛起。

  “说新闻”的好处在于能够缩短传受双方的心理距离,让受众觉得亲切,能轻轻松松地获得新闻信息,最大限度地发挥电视新闻的魅力。语言风格从宣传性向服务性转变,主持人的言语充满了对传播对象的尊重和体贴,所有这些都是对传统新闻操作方式和理念的超越。除了在播报形式上的变革外,“说新闻”节目无一例外的都强调给新闻人物说话的机会。如湖南卫视《晚间新闻》就大量采用同期声,让老百姓自己说话,记者的语言只做必要的穿插和点缀,在每条新闻播完后,主持人再加上一两句耐人寻味的点评。“正是群众的语言、记者的穿插和主持人的评点,使新闻节目中听觉信息与视觉信息相互结合,扩充、延伸和深化了新闻内涵。”③

  2、传媒属性从“意识形态”的宣传工具转向多功能的“信息化产业”。

  党的十四大确立我国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新闻界面对改革开放以来经济、社会条件的深刻变化,要重新审视新闻事业的归属问题。“新闻事业就它生产带有强烈的意识形态的精神产品来说,属于上层建筑领域;但同时,就它为全社会提供经济活动和人们生活必不可少的信息、知识和娱乐来说,属于第三产业即信息产业。”④

  由于中国特殊的社会历史条件,中国的传媒长期以来多作为“载道”、“教化”的工具、手段而发挥着它认知、教育上的功能。作为宣传教育的意识形态工具,“传媒业的属性与功能往往仅从政治的层面、宣传的角度去认识和理解,这虽然有其历史的需要,但是这种单纯地强调传播媒介与受众之间的宣传与接受宣传、教育与被教育、指导与服从指导的纵向关系,自然就会忽略从产业建设的角度去充分开发传媒业的社会服务功能以及传媒与受众之间的生产与消费、产品与市场的横向的供求关系。”⑤而“说新闻”却蕴涵了超出政治意识形态的东西,在表现形式上要努力“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满足受众的需要,这种浓厚的“受众意识”和现代新闻观念代表了中国电视新闻发展的必然趋势,电视新闻的平民化标志着媒介服务性功能的突出和宣传功能的淡化。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尤其是其中以“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为宗旨的《生活空间》)、《实话实说》及各类专题节目、娱乐类节目、服务类节目、文艺类节目等都以“真诚为您服务”相标榜,以往带有浓烈教化及教训口气和“居高临下”的姿态为“平视”、“平等交流”、“说说心里话”所取代。仅从电视台播音员对观众的问候语,从“同志们”到“观众同志”到“观众朋友”,就能见出电视节目、栏目一步步向“平民化”视角、方向转移、前进的印迹。⑥大众传播媒介开始摆脱过去“政治教科书”的功能和角色,开始根据社会发展的要求向着履行多种功能、扮演多种角色的方向转型。

  从传播学的角度看,新闻语言就是新闻媒介面对社会的“表情”,这种“表情”是由其所扮演的社会角色决定的。毫无疑问,自上而下宣达政令需要一种语言、一种表情,而提供信息服务和娱乐消遣内容则需要与此不同的语言表述方式和表情。

  从功能的单一到功能的多样,从传播者本位到受众本位,从宣传本位到新闻本位,从仅仅把新闻事业视为上层建筑意识形态到承认新闻事业的产业性质并将市场机制引入传播领域,从而确立了我国大众媒介尤其是电视媒介不仅仅是宣传教化的工具、文化传承的工具,更是娱乐消遣和信息服务的工具,我国大众传播媒介的功能和角色体系得到了系统性的恢复和重建。

  三、民生新闻:中国电视新闻“平民化”诉求

  2002年1月1日,宣称“我们就在你身边,我们与南京没有距离”的一档新闻节目《南京零距离》在江苏电视台城市频道隆重推出。此后,以《南京零距离》为先锋的一批电视新闻栏目,都明确打出了“民生新闻”旗帜,在中国电视新闻中掀起了一股“民生潮”。民生新闻以记录百姓生活状态、生活矛盾、情感困惑为己任,力图在新闻报道中勾勒百姓生活的全景图画。由于其关注视角是普通的百姓,所以百姓生活、聚集的“市井”也自然成了民生新闻诞生地。因此也有人将民生新闻称为市井新闻、百姓新闻。民生新闻也好,市井新闻也罢,这类栏目和节目的出现对历来只强调“上情下达”而忽视“下情上达”的中国新闻界来讲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学界甚至有人称“民生新闻”开启了中国电视新闻改革的第三次浪潮。

  1、民生新闻本身是电视台新闻竞争的产物,其“群众身边的事情”题材选择到“主持人说评结合”播报形式都颇让人称道,也使这类栏目很快成为了收视的焦点。据有关资料,2004年《南京零距离》栏目在招标中得到了1.088亿元的广告代理费,成为了中国身价颇高的电视新闻栏目,创造了中国电视新闻史上的奇迹。于是各个电视台都纷纷在“民生”上下功夫,创办新栏目,延长时段、进行改版,加强了民生新闻的报道力度,旗帜鲜明地打出了民生理念。一时间民生新闻栏目在华夏大地遍地开花,仅江苏电视台在18:50―20:20时段就有《南京零距离》、《1860新闻眼》、《绝对现场》、《直播南京》、《服务到家》、《标点》等6档民生新闻节目。一些都市类的报纸也开始明确宣布自己对民生的关注,《南方周末》还设置了民生新闻专版。民生新闻大潮兴起显然和市场经济效应密不可分。市场经济体制的日趋完善使新闻媒介之间争夺受众和市场的竞争加剧。而媒体竞争的实质是争夺受众,“为受众着想、为受众服务”自然成了众多媒体的共同准则。于是乎,平民百姓的需求得到了媒体的空前重视。南京电视台的《直播南京》宣布栏目宗旨为“替政府分忧,为人民服务”、北京电视台的《第七日》的口号“心疼老百姓,为老百姓说话”、东方卫视的《直播上海》“以平民的视角选取题材,以平民的审美趣味观察生活、取舍镜头,并用平民化的表现方式进行报道”,表示了将平民化进行到底的决心。

  2、民生新闻对“大众话语权”的倡导。

  话语权是指支配力量而非利益享用,是通过媒体发出的团体或个人的声音,它与社会人的言论自由不可等同。广播电视传播的话语权以往多与记者、编辑、主持人等媒介人物紧密连接在一起。从前在镜头前能够运用话语权的人必须具备相当的资格和严格的条件,普通市民基本上没有机会上镜头发表意见、行使话语权。今天“民生新闻”节目却把话筒交给了普通百姓,新闻已不但是讲述老百姓的故事,而且还由老百姓自己来讲述。作为市民话语的民生新闻,它反映的是市民阶层的思维传统和声音,它与商业文明相结合后借着电视的大众文化形式进入整个社会的中心。政治话语被商业性极强的市民话语所取代的结果就是:媒体把话语权从党政官员手中转移到了市民手中,赋予了全体市民参与公共决策的权利,让民众的意见被政府所关注,转而以政府意志出现,最大程度地实现了民意的公共价值。

  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文化一直沿着一个大众化、通俗化的“平民”策略在向前推进。随着精英话语的边缘化和体制话语的“去神圣化”,大众文化伴随着商业性质成为了一种新的无可逃避的语境。从文化意义上来说,它实现了一种从宏观化的俯视视角向平视化的平民视角的转换,中国电视新闻平民化的演进正是对这种语境转变的积极回应。从《东方时空》“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再到轰轰烈烈的“说新闻”,到当下如火如荼的“民生新闻”,我们在这种变化中清楚地看到了中国电视新闻向“平民化”推进的轨迹。中国电视新闻的平民化所演绎的正是中国电视新闻改革和市场经济体制的整个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讲,新闻媒介不仅是国家这艘前进航船上的

  望者,更是置身于改革洪流的先行者和实践者。

  注释:

  ①时统宇:《当代中国最大国情对电视传播的基本定位》,《中国广播电视学刊》1998年第3期,第42―48页。

  ②胡智锋:《“转型期”中国影视文化建设的四个浪潮》,《电影文学》1999年第10期,第34―41页。

  ③许永、骆正林:《入睡前的精神盛餐――处于探索阶段的电视晚间新闻报道》,《声屏世界》2000年第10期。

  ④李良荣:《中国新闻改革20年的三次跨越》,《新闻界》1998年第6期,第11―12,18页。

  ⑤朱菁:《平民意识:电视新闻传播的新起点》,杭州大学学报:哲社版1995年第2期,第99―101。

  ⑥胡智锋:《“转型期”中国影视文化建设的四个浪潮》,《电影文学》1999年第10期,第34―41页。

来源:人民网——当代传播 (责任编辑:刘梦羽[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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