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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言虽止而意无尽
费伟伟
  2005年04月06日18:26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真个叫“三句话不离本行”,春节里和家乡几个新闻界的朋友小聚,不知怎么话题一转就说到了报纸。朋友们对本报年终的几篇年度特稿甚为赞赏,认为党报就该常做些这样的大气文章,不仅立意高,视野宽,写作上也多可圈点。可说到写作时,却来了个“但是”,何者?道是结尾似不大讲究,有些读来感觉雷同。

  后找出报纸一比较,发现确有这个问题。比如:

  “我们相信,经过宁夏人民和全国人民的艰苦奋斗和共同努力,‘西部崛起,宁夏腾飞’的那一天一定会早日到来。
  站在新的起点,宁夏蓄势待发。”
  (《塞上江南风景异》2004年12月13日)

  “我们相信,龙江人民在省委、省政府的带领下,抓住东北振兴的大好机遇,振作奋起,一定能在黑土地上绘出更新更美的图画。
  黑龙江,好日子还在后头。”
  (《龙江奋起写新篇》2004年12月26日)

  “‘沧海可填山可移,男儿立志当如斯。’在大连规模浩大的填海工程工地上,当我们看到这一巨幅标语的时候,我们坚信:辽宁振兴的目标一定能够实现!”
  (《辽宁昂首振雄风》2004年12月27日)

  这几个结尾,高昂响亮,富有气势。犹如一曲雄浑的交响,在音乐达到强烈高潮时,突以千钧之力一下子收住,令人振奋。

  但是,“好话三遍惹人厌”,再好的形式也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集中出现。特别是有些用词太近,或“我们相信”,或“我们坚信”;或“一定会”,或“一定能”。不免给人以似曾相识感。

  俗话说:“编筐编篓,全在收口”。文章要结好尾确实不大容易。“凤头、猪肚、豹尾”的说法,无非就是强调文章要有个有力的结尾,也即元朝陶宗仪说的 “起要美丽,中要浩荡,结要响亮”。

  那么,结尾如何才能“结得响亮”呢?古人在这方面为我们总结了不少好方法。清朝沈祥龙在其《论词随笔》中道:“结有数法:或拍合,或宕开,或醒明本旨,或转出别意,或就眼前指点,或于题外借形。”

  这段话,着重说的是“拍合”、“宕开”之法。“醒明本旨”也即“拍合”;“转出别意”、“于题外借形”都属“宕开”。

  我们先来说说“拍合”。

  “拍合”者,在有的古代文论中称作“伏应归结”。指在行文中使用伏笔和应笔,或用在文章的一头一尾,或用在文中与文尾,遥相呼应,返本归原。

  本报这组2004年度特稿中的《荆楚大地涌春潮》,就是用首尾呼应的手法“拍合”的。

  “奔腾东进的长江吟诵着气势恢弘的乐章,而纳百川千湖的湖北段是其中秀美的诗篇。江山多娇、文化灿烂,千百年来长江记录着白云黄鹤之乡的沧桑变迁,更见证着荆楚大地广大干部群众抓机遇求发展的光荣与梦想……”

  这是通讯的开头,扣住广大读者对湖北位于长江中游这一地理上最鲜明的特点入笔,全篇收尾时又回到长江结笔:

  “大江东流去,风正一帆悬。在求变中奋起的湖北,必将挺起脊梁,伴随着长江激昂澎湃的旋律,托起长江经济带的巨龙。”

  首尾或文中与文尾呼应结尾的“拍合”法最常见,也易理解,不再赘言。

  “拍合”的另一手法“醒明本旨”,即在结尾时再次进一步点明文章主旨,尽管章句也许与前面不合,但在立意上必定是圆合的,是用精炼的语言照应全篇,用思想的升华概括结尾。也就是白居易所说的:“卒章显其志”。

  本报此类年度特稿始于1994年的“来自东西南北中的报告”,其开篇之作《登泰山更知天下阔——从山东看改革发展稳定的关系》(1994年1月24日)一文的结尾,就是用的这种笔法:

  “泰山极顶处,有一座无字石碑直冲霄汉,相传立于秦汉。如今,8600万齐鲁儿女和全国各地人民正在进行的事业,是任何时代的事业所无法比拟的。生机勃勃的改革大业是亿万人民创造的。改革成功与否,在于亿万人民的参与,在于亿万人民的创造性精神,在于能否给亿万人民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在以往的15年里,山东能够在改革、发展和稳定三个方面取得成果,这是内核所在。”

  本报记者吴长生在海外版上发表的《多元的宗教 多姿的“庙”》(2004年8月20日),用轻松的笔调介绍了弹丸之地的香港“宗教信仰的包容度异常广阔,远远超出了地域的局限”,也是在结尾一笔“醒明本旨”:

  “香港是多元的,人的世界如此,神的世界也如此。”

  这样的结尾就象高明的画家描龙画凤,留待最后方饱蘸浓墨,提笔点睛。汇聚万钧力量——思想的力量,聚在眼睛这个焦点上,一笔画出,象一道闪电照亮夜空,以深刻的思想性给读者启迪和教益,从而使全篇为之生色增辉,精警传神。

  再来说说“宕开”。

  明朝沈德潜的《说诗粹语》中说到诗的结尾,道“收束或放开一步,或宕出远神。”意思是说,“宕开”一法还有宕得少些和远些之别。沈德潜接下去举例,杜甫的“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是“就画鹰说到真鹰,放开一步也。”王维的“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便是“解带弹琴宕出远神也”。

  后者古人也称为“实下虚成”法。前面写实,结句突然以虚写来宕开,或以景截情,化情为景;或以物截情,化情为物(也即沈祥龙所说的“于题外借形”),引读者进入一个时空无限的境界,使人感到余韵不绝,徘徊不去。最经典的结句就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本报“来自东西南北中的报告”之四《北国春光正露头——从东北看国有大中型企业的振兴》(1994年1月29日)一文的结尾,就是用的宕开一步的手法:

  “半个月的时间,匆匆地穿过黑、吉、辽。纵然冰雪覆盖,你也分明能感到它的深沉和它蕴含着的力量。一月的寒风,料峭依旧,但人们的渴望已涌出心头:东北,春天就要来了!”

  从自然气候写到人们对国企改革振兴的企盼,一语双关。

  《华尔街日报》三大名笔之一美国记者肯恩,以对越战与众不同的出色报道著名。肯恩喜欢从受害者角度报道战争,在写法上也不落俗套。比如他的《德克托战役的价值》一文,就是巧妙地用“宕开”笔法结尾的。

  “八七三高地之下,直升机忙着卸下装备、尸体与伤兵。钢盔、武器与装备堆积得犹如金字塔,塔顶上有一本血渍斑斑的平装书本——《如何预备上大学》。”

  杀戳的武器与考学的书本,战争与和平,结尾的描写构成强烈反差。一册《如何预备上大学》,如峰飞来,更入木三分地点明了反战主题。可谓是“宕出远神”,而又切题至深。

  我手边保留着2004年11月18日《南方周末》上的一篇短文《至少她曾经活过》,让我留下此文的原因即是其结尾的别出心裁:

  “在3月份的第三个星期,一个晴朗的日子,爱尔米拉停止了呼吸(笔者注:活了17个月)。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件小小的白色裙子给她穿上,并按照宗教习惯,祈祷逝者的再生。他们给孩子起名时不知道,爱尔米拉在经书上的涵义是‘永不死亡’。”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一个只有17个月的生命结束了。母亲给她穿上小小的白色裙子,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前文有伏笔)。而这个已停止呼吸的小生命,名字的涵义竟是“永不死亡”!

  一连好几个强烈反差,用看似淡然的文字写来,末了宕开,出人意表,使人先前沉如九鼎、始终压抑的情感之窗訇然中开,感情顿时涌向极致。真个是辞尽意不尽,“言虽止而意无尽”(刘熙载),让读者在写尽的文字之外联想无穷,感慨万端。

  文章结尾方法很多,这里自然不能尽说。但有一点还是应费点笔墨再强调一下的,就是借鉴是为了创新,结尾要结得响亮,同样要在熟谙收结之法的基础上,随文就势,勇于突破,大胆创新。

  此文开头提到的2004年度特稿的结尾,多用急收式,此法通常是在感情最激越、最高昂处戛然而止。易卜生《玩偶之家》的结尾是:“楼下砰的一响传来关大门的声音。”娜拉出走了,大幕拉拢了。

  这样的急收,便是在最能逗引读者想象的地方凌空收住,让人在离开剧场以后,那个问题仍禁不住在心里萦绕缦回:娜拉出走以后会怎么办?她会开始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无穷余韵,溢于剧外。

  在新闻业务上卓有建树的,也总是勇于创新者。

  本报原总编范敬宜1982年在辽宁日报时,一次下乡采访,夜宿公社办公室,睡得很香。早上和县宣传部干事聊天,这个干事当过6年公社秘书,聊起这个话题很感慨:“前几年,公社干部很少睡个安稳觉,一是上面靠电话指挥生产,晚上得守在电话机旁;二是社员要钱要粮的、告状报案的,经常半夜就来堵门。”

  范总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变化深刻反映了农民安居乐业的新气象,于是写了篇消息《两家子公社干部睡上了安稳觉:夜无电话声 早无堵门人》。消息最后赋诗一首结尾:

  “劫后灾痕何处寻?月光如水照新村。只因仓廪渐丰实,夜半不闻犬吠声。”

  消息发表后,读者称写得新鲜好读,有的同行却不以为然:“消息后面加首诗,不伦不类。”

  范总不同意:“没有这首诗,就不能把自己对三中全会路线的感情充分表达出来。文章没有感情,怎么能打动人?再说写新闻,文无定法,也应当不拘一格,难道按照一成不变的模式去套才行?”

  写新闻文无定法,当不拘一格!是为至理。结尾如此,开头如此,谋篇布局造境立意莫不如此。吾辈后学者不可不记。(作者单位:人民日报经济部)

(责任编辑:卢晓华[实习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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