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欺骗了大众的感情 ?

——对“地震背妻男”系列报道的反思

新闻记者杂志供稿

2009年04月10日13:49  来源:人民网-传媒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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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汶川大地震中背亡妻回家的吴加芳,被媒体称为“最有情有义的男人”,曾经感动了无数人。然而近日却被网友爆料其“人品差”、“人缘差”,“和前妻感情不好”,“其背亡妻回家的行为是被逼而非出于自愿”、“不肯赡养亲生父亲”等等,多家媒体纷纷跟进采访报道。一时间,对吴加芳的质疑和批评如潮水般涌来,这个“最有情有义的男人”瞬间又被称为了“薄情男”和“伪君子”。一时冰火两重天,大众感觉受到欺骗,媒体也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这样的报道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反思呢?

  一、以偏概全的“晕轮效应” 

  吴加芳背妻的图片,最早发表在英国《每日电讯报》上。图片中,一个在地震中痛失妻子的男子,用绳子将妻子的尸体绑在背部,送她去太平间。英国媒体称,这是大毁灭后存在的人性象征,“给了她最后的尊严”。外国媒体的报道就到此为止,而“最有情有义的男人”的称号,以及之后“嫁人就嫁吴加芳”的说法,实是国内媒体引申报道的产物。

  吴加芳被网友曝光后,有很多人质疑吴加芳背妻的新闻,认为这是虚假报道。但客观来讲,吴加芳背亡妻回家的图片新闻是真实的。不管他是否因“人缘差”请不到人帮忙,还是“受到前妻家的逼迫”而迫不得已,他用摩托车载亡妻回家的事实是存在的,而这正体现出了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尊重死者的价值理念。大地震后陷入巨大悲伤的人们看到这张照片,被照片表现出普通人对爱的执着和眷念深深打动。

  于是媒体在道德伦理上对吴加芳进行了无限拔高的宣传,将吴加芳背妻之举誉为“在灾难降临时演绎的一幕感天地泣鬼神的壮举,说明他对妻子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爱”①。正是媒体的层层拔高渲染,吴加芳被塑造成了一个公众追捧的情义男儿和道德模范。

  从对吴加芳的报道来看,媒体明显呈现出了报道的“晕轮效应”,即对采访对象的认知和判断从局部出发、扩散而得出整体印象。一个人如果被标明是好的,他就会被一种积极肯定的光环笼罩,并被赋予一切都好的品质;如果一个人被标明是坏的,他就被一种消极否定的光环所笼罩,并被认为具有各种坏品质。吴加芳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在大地震中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背自己死去的妻子回家安葬。

  事实上,在大地震中,幸存者们在废墟上寻找亲人,并将亲人的遗体护送回家的事比比皆是。据当地的村民讲,就在他们村,用车载、人抬等方式将亲人遗体运回家的也不少,只是吴加芳运气好,刚好被记者看到了。②这张背亡妻回家的照片,被媒体赋予了太多的象征意义。在与采访对象的关系上,媒体处于主导地位,在媒体的诱导下,吴加芳很容易进入媒体预设的语境,按照媒体的要求回答提问。媒体要拔高事实、树立典型,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

  只有深入的采访,才能做出客观理性的报道。最先质疑吴加芳的成都电视二台《真相30分》节目,是在网上获得网友爆料,诸如“吴加芳和前妻的感情不好”、“吴加芳背妻子是受妻子娘家人的逼迫”的线索之后,到吴加芳所在的村庄进行采访的。然而记者只是采访了和吴同村的人,都说是娘家人逼他去背的,但并没有人亲眼看见。《真相30分》的记者后来也承认没有目击者,而对于事件中的关键人物———吴前妻的娘家人,却因为拍摄完已经很晚,没有再去采访。在既缺少目击者、又没有对吴前妻的娘家人作求证的情况下贸然播出报道,这种信息来源的单一就导致了报道的片面性。那天和《真相30分》记者一起进行采访的,还有《成都商报》的一个女记者王蓟。

  王蓟回忆说,第一天采访后,她觉得“很不全面”,第二天又找到了死者娘家人,进一步求证。正是通过后来的这次采访,王蓟知道了吴前妻娘家人并没有逼吴加芳,于是她也作了报道,反映了娘家人的说法。

  只可惜网上转载相对较少,没有产生多大影响。成都当地采访过吴加芳前妻娘家人的一位记者也表示,娘家人在说到吴加芳与死者的感情时,包括死者父亲和大哥都表示:吴加芳对自己的妻子很不错,平时都是吴加芳做家务活儿。这个女婿逢年过节也都会来看望他们,不喝酒,懂礼数。③后来《真相30分》又派出记者采访死者娘家人,结果与《成都商报》王蓟的采访所得大致相同。在报道中,如果媒体不是主题先行,只拣与主题相合的材料,而是进行全面深入的采访,还原一个真实的、全面的吴加芳,报道也就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差。主观臆测,以偏概全,是产生“晕轮效应”的根本原因。

  二、胡搅蛮缠的强行采访

  清理一下吴加芳背妻回家系列报道的脉络:吴加芳背妻回家报道感动众人,半年后与深圳一女子再婚,再次引发争议,网友曝光其“绝情”真面目,媒体跟进采访印证,再到最新的吴加芳因不赡养父亲遭到起诉,吴加芳的父亲又否认将起诉儿子。可以说吴加芳生活的每一步,都是在媒体的密切关注和推波助澜下完成的。

  仅仅就吴加芳再婚后的一天来看:也就是去年的11月8日上午8时,吴加芳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来自成都、湖南、深圳、北京等地的11家媒体记者就相继赶来。为满足各路记者的拍摄要求,吴加芳夫妇共扫了三次地、整理了四次床铺、骑了三次摩托、上了四次坟、戴了两次手套。虽然吴加芳夫妇对此感到很厌烦,但还是努力配合记者,有求必应。④而当吴加芳被网友曝光之后,各路媒体更是纷至沓来,为追求所谓的真相,进行了大量的报道。

  为了增加新闻的冲突性和生动性,媒体还充当了“和事佬”的角色。如浙江电视台的记者就试图化解吴加芳父子之间的矛盾,将吴加芳两兄弟拉在一起解决赡养父亲的问题。然而父子之间20年的矛盾岂能一下就消融,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而记者因拍摄到了吴的弟弟对吴的指责,遂以现场同期声的方式报道出来,更加突出了吴“薄情寡义”的一面。某些记者的提问也具有明显的目的性和诱导性,比如在采访吴的父亲时,记者问:“吴加芳这样对待你,你寒不寒心?”吴加芳拒绝电视采访,要求关掉摄像机时,记者问:“为什么不许拍?”吴说:“不需要。”记者追问:“现在不需要,为什么以前又需要?”记者的提问与其说是提问,更像是质问。有些媒体还故意将吴家父子、兄弟之间一些过激的话、气话作了放大处理,不但没有达到消除矛盾的目的,反而以讹传讹,将矛盾激化,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吴加芳毕竟是普通人,在现实生活中,他也有夫妻矛盾、父子纠葛,有人际关系等问题的困扰。不管是背亡妻回家、再婚,还是与父亲的情感纠葛,都是他的家务事,媒体都应该采取一种理性克制的态度进行报道,至少不要干扰了他的日常生活。歌德曾说过:“无论惩罚人、还是关爱人,必须把人当人看。”同样是背亲人回家,《中国青年报》冰点专栏的《回家》给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映秀镇水磨镇的程林祥夫妇,在汶川大地震后,赶往映秀镇漩口中学,扒开废墟,找到了读高一的儿子程磊的遗体。他俩翻山越岭,徒步走了25公里,把儿子背回去,让他在家里度过了最后一夜。整篇报道用平实的文字,冷静地给我们讲述了大地震后程林祥夫妇寻找儿子的焦灼、找到儿子遗体的悲伤、背儿子回家的艰辛。读者从中能深深体会到大地震给人们带来的伤痛以及家人间不能分割的血脉亲情。

  从对吴加芳道德拷问的系列报道来看,媒体最应该反思的是,如何在报道中对人物不拔高、不丑化,不一拥而上,不打扰采访对象的正常生活;如何以同情的理解,客观全面地还原一个普通人的真实面貌。

  这也可以给媒体报道抗震小孩林浩、可乐男孩薛枭、敬礼娃娃郎铮们,带来同样的启迪。

  (作者:蹇莉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新闻所)

  注释:

  ①《背妻男再婚的灾区新生意义》,千龙网2008年12月30日

  ②《地震背妻男被指为绝情不孝子当事者回应》,《广州日报》2009年02月12日

  ③《“背妻男”真相背后的真相》,《半岛都市报》2009年2月21日

  ④《吴加芳“余震”》,《成都商报》2009年2月12日
 

(责编:[实习]赵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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