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工人剪彩”:从新闻到现实

张持坚

2010年07月07日17:22  来源:新闻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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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有代表性的工程竣工,照例要举行庆典仪式,也照例要请记者参加和报道。于是作为新华社记者的我去了,站在会场的一角。不经意间,听到了和台上“热情洋溢”的致词不和谐的“牢骚”:“怎么连一句‘建筑工人辛苦了’的话也没有”。我打量说话的人,从一身施工服看,是工地上的。不久,又一次类似的活动,又听到了类似的声音,“到剪彩庆祝的时候,好像和我们建设工人无关似的。”这引起了我的关注:是巧合,还是别有“隐情”?

  这是1989年八九月间发生在哈尔滨的两件事,一件是在一座大型地下商场竣工仪式上,另一件在一栋百货大楼建成开业的典礼间。我循声寻找这“牢骚”的源头……

  第一个发“牢骚”的叫曹玉田,54岁,是负责地下商场建设的一家建筑公司的工程处主任。他说,13个月的日夜苦干,克服了多少困难,想的就是早一天把商场建起来。他是个细心的、重感情的人,剪彩那天特意带了个微型录音机,想把剪彩盛况录下来,“好留个纪念”。可没想到,剪彩仪式从头到尾,这个领导讲话,那个来宾致词,“竟没有一个提到我们那个建筑单位的,也没有一句‘建筑工人辛苦了’之类的话”。曹玉田心里好不得劲。他呆不下去了,没等仪式完全结束已挤出人群回到远离剪彩现场的工程处。他告诉我,他在建筑行业干了三十多年了,“回想五六十年代,不知有多少领导到工地来看过我们。记得有一年,在一个军用机场施工,空军司令员还到工地来慰问我们。有些领导还特意带着剧团到工地来慰问演出,给我们鼓劲,一句‘同志们辛苦了’,使我们心里热乎乎的。可这些年,这样的事儿见不到了。说实话,我们现在和领导是接不上头,握不上手,听到的只是上头催工期的指示。而困难呢,又有谁来帮我们解决,谁想着在第一线干活的工人……”在一旁的他的同事邓忠祥接过话茬:“这个地下工程建筑面积三万平方米,要求一年多拿下来,工期紧,难度大,加上资金不足,真不易啊!工人们轮流24小时干不说,就说工资,已有两个月没开了,我们是背着米袋把人家的活干完的。可剪彩庆贺的时候,连建筑职工的名都没点一下,确实说不过去。”

  第二个发“牢骚”的是百货大楼工程的承包队长陈大福。剪彩那天,现场还有些活没完,不少职工边干活边“旁观”了剪彩仪式。然而“旁观”的结果,是“大伙心里不是滋味——好像我们就是干活的,别的不关我们的事了!”陈大福说:“我们商业建筑公司是个小单位,有400来名职工。可百货大楼的工程不小,有二万多平方米。原计划工期是3年零3个月,后来上级要求在一年半之内完工。我们知道,商店早一天开业就早一天有效益,因此咬着牙答应了下来。我们一天当两天用,组织工人昼夜施工,大伙的口号是:‘流大汗,出大力,扒一层皮,拼命也要完成任务!’从去年4月1号开工到今年9月完工,终于保质保量按期完成任务。这些都没什么可说的。可到剪彩庆祝的时候,好像和我们建设工人无关似的,大家心里是很有想法的。那天,我‘旁观’了一会后,一直在后面一间小屋子里没出来。”负责工程管理的计儒时也有同感,他说:“职工们全力以赴,拧成一股绳干,到剪彩时,这座新建筑的建设者是谁?没了!你想,心里能好受吗?我们不是争什么,而是要争应有的尊重!”

  一线建设者要求得到“应有的尊重”的呼声,引发我的思考。在改革开放、搞活经济、推行责任制的新形势下,工人难道就是干活的?工人的主人翁地位难道过时了,再也不用讲了?工人的积极性难道不用维护和调动了?如果这样,会有利于改革开放、有利于安定团结、有利于经济建设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交流中,两个建筑公司的职工“大胆”地提出了一个“愿望”:何时工人也剪个彩?感觉的出,他们是想以此来扭转轻视工人的倾向,来显示工人的自尊和赢得社会的关注,以激发广大工人参与经济建设的积极性。我们决定支持这个有些“奇特”而又不乏“尖锐”的想法,于是便以“工人说:何时我们也剪个彩?”为题,写了一封记者来信,新华社编辑部觉得有现实和积极意义,即向全国播发。

  “信”被全国好多媒体采用,有的还就此发表言论,反响是热烈的。当然,在黑龙江省的反映更为直接。时任省长的邵奇惠在报上看到信后,“内心深感不安”。这位当过多年工人的省长说:“房子是工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盖好了,庆贺的时候,工人被遗忘了,这怎么可以?”他和负责基本建设的副省长安振东谈了这件事。安振东也有当工人的经历,和邵奇惠有同感。他们立即向有关部门打招呼:国庆节前省里有一批大型工程要竣工剪彩,到时一定要请建筑职工参加。剪彩虽然只是一种形式,是一件小事,但是尊重工人就应该从一件件具体的事情做起。

  于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场面出现了:

  9月24日,佳木斯松花江公路大桥竣工剪彩。黑龙江省路桥公司第一工程处工人孙文仁和副省长安振东、佳木斯市委书记李福顺站在一起,共同把象征着成果和庆贺的红绸剪开。

  9月30日,哈尔滨到阿城高速公路通车典礼。哈尔滨市公路工程处59岁的老工人郭兴年和省长邵奇惠、哈尔滨市长宫本言一起,为通车剪彩。当红绸剪断,人们热烈鼓掌时,邵奇惠和宫本言先后握着郭兴年的手说:感谢筑路工人用辛勤的汗水浇灌出这优质的高速公路。

  10月1日,哈尔滨火车站扩建工程竣工。剪彩仪式开始前,邵奇惠省长看到我,特意把我招呼到一位老工人的面前,介绍说:“这位工人师傅名叫王静波,是承建这项工程的省第一建筑公司的老工人、老劳模。过一会儿,我要和老王一起为这项工程剪彩。”王静波很高兴,对我说:“我盖房子三十多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参加剪彩,这不仅是我个人的光荣,也是广大工人的光荣。”

  当地的媒体都突出报道了“工人剪彩”的新闻。

  “新闻”很快就过去了,但是围绕“工人剪彩”的议论在继续。在有万名员工的哈尔滨锅炉厂,我们听到了工人们的“七嘴八舌”。有的说:这些年报上看不到我们工人了,“劳动光荣”的口号也不提了;有的说:如今干啥都比工人吃香,有“门子”有“窗”的才不当工人呢!有的说:改革给我们的社会增添了活力,但工人的社会地位降低了,小伙子找对象都难。也有的说:现在到处讲文凭,这就苦了一线工人。他们生产忙,学习时间少,一时得不到文凭,可他们当中不少人是有经验、有才能的。全国劳动模范、焊工林有盛也很感慨,他说:“过去当工人多自豪,时传祥、孟泰、王崇伦等工人代表家喻户晓,给工人多大鼓舞。现在对工人宣传少了,对劳模宣传少了,出席劳模会的多数是厂长、经理,第一线的工人太少了!”

  在黑龙江省总工会,一些工会干部也由“剪彩”议论开去。他们说,这些年不少人眼睛都往上瞅,不往下瞅,更不往工人瞅。上面制订的有些政策,也没有很好地考虑工人的利益。现在的工人,尤其是一线工人,劳动强度还是比较大的,不少地方手工操作还占不小的比重。他们很辛苦,为国家创造了不少财富,可他们的收入呢?有些人一年的收入不如歌星一晚上的收入,这合理吗?他们有不少困难,也有不少心里话,他们盼望各级领导多和他们谈心、交心,多理解和尊重他们。

  哈尔滨建筑工程管理局局长吕元琪也向我们谈了看法。他认为,这些年由于“一切向钱看”风气影响,不少人对工人产生这样的偏见:工人嘛,就是干活挣钱。这是不对的!多少次的实践证明,当我们的工程遇到困难时,许许多多的工人都自觉地上,不讲报酬地上。我国的工人阶级是有觉悟的,他们不只是为了钱,他们是有更高的追求的……

  就这样,在议论声中,看似简单的事情逐渐展示了它并不简单的、令人深思的内涵。

  “工人剪彩”和由此引发的议论已过去二十多年了,但我没有觉得它“时过境迁”,当年的情景常在眼前浮现,当年的议论也常在耳旁回响。是的,时代在变,时势在变,变动中如何充分维护和调动每一个参与社会发展的阶层的积极性,尊重每一个阶层的社会价值,尤其是容易被忽略的普通劳动者的社会价值,恐怕是一个不会过时的课题。■

  (作者系新华社高级记者)

(责编:赵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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