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化”或专业化:“后新闻业时代”新闻道德走向

□ 杨保军

2010年08月02日17:16  来源:新闻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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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公共化或社会化:“后新闻业时代”新闻道德的一种走向》一文中提出(1),在“后新闻业时代”(2),新闻道德的演变很可能是两个方向:一是新闻职业道德要求的公共化、大众化,即职业道德的一般要求慢慢会演变为社会大众需要遵守的普遍道德;二是新闻职业道德进一步“窄化”、专业化,即新闻职业道德的“职业特性”会越来越体现在具有新闻专业特色的范围内,体现在职业道德特权范围内的道德问题处理中。由于篇幅限制,我在文中只讨论了第一种方向,为了使我的观点得到一个比较完整的表达,本文将对第二种方向的本质与内涵加以简要阐释。

  我以为,专业化将是未来新闻职业道德的核心内容,也是新闻道德论研究的主要领域。职业道德的基础是职责(3),内核则是职业身份、专业工作理念与专业工作方式的诉求。因此,在分析新闻道德进一步“窄化”、专业化内容之前,需要先对新闻职业道德的实质做出简要的说明。

  一、新闻职业道德的实质

  恩格斯说过:“每一个阶级,甚至每一个行业,都各有各的道德。”(4)作为职业道德的道德,是一种责任道德,职业道德的核心是职责。职业道德责任是职业主体的责任,是职业主体的义务。

  职业主体之所以应该和能够承担职业责任,最根本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职业岗位的诉求,这是不以任何具体职业工作者的意志为转移的,是社会进化、社会分工的自然结果,是在历史演变过程形成中的一种特定“应该”,是必须的担当。一个人从事了一种职业,就意味着他或她在客观上已经向整个社会做出了一种承诺,这就是遵守职业道德,完成职业责任(职责)。马克斯·韦伯曾经指出,一个人的职业责任,是社会伦理的特有本质,是个人应当感知到的职业活动的内容和任务。(5)职业责任其实就是职业义务,就是一种职业必须要做的或者不可不做的事情,德国哲学家康德也说过,义务是一切责任的主要内容。(6)完成了自己应该完成的任务才算尽到了责任。二是职业人拥有特有的专业素质。担当职业责任需要有能够完成职责的专业理念、专业心理、专业知识、专业技术、专业工作方式等。

  对于新闻职业来说,“讨论媒体职业道德规范意味着谈论新闻记者的各项职责”。(7)在一般意义上,新闻职业工作者的职业道德行为,就是在完成和实现自己职责的过程中表现的。依据新闻职业行为的实际构成或者展开过程,新闻职业道德责任可以分为三个不同的方面、层次或者向度:

  在职业行为过程中遵守职业道德规范;在具体的每一次新闻报道中,则要努力实现真实、客观、公正、及时、公开的报道,追求新闻报道对社会公众的有益性。

  在职业主体人格上追求职业美德,也就是通过新闻职业实践以及自身的不断经验总结和反思,努力使自己成为诚实、勇敢、智慧、正直的新闻职业人,(8)成为有职业责任感的、负责任的职业新闻人。

  在职业活动目标上追求职业理想,这就是“监测环境、守望社会、服务大众”。从原则上说,新闻传播能够实现的所有社会作用,都应该是新闻媒体及其从业者承担的责任。但从新闻传播的本性看,报道新闻,传播信息,特别是报道真实的、有意义的新闻,乃是当今所有新闻媒体、新闻从业者高度共识的第一位的社会责任。“为公民提供高质量的新闻服务,这是一种不能逃避的总体性的社会责任。”(9)而监测环境、守望社会、服务大众则是职业新闻工作者应有的、总体的责任或职责。

  二、新闻职业道德“专业化”的主要内涵

  要履行和实现新闻职责,需要职业身份,需要新闻专业精神、新闻专业知识、新闻专业技能和新闻专业工作方式。职业行为是在一定职业身份、专业能力、专业工作方式支持下进行的、展开的,这就从根本上决定了与完成职责相关的职业道德,不可能脱离职业身份、专业理念、专业心理、专业知识、专业技术、专业工作方式等的作用和影响。因此,职业道德的特殊性,始终与职业内在的专业要求、专业行为特征相适应。正是在这一点上,职业道德凸显出自己的职业性或“专业性”。

  但是,人们看到,由于新闻专业知识和技能的专业化程度相当有限,或者直截了当地说,由于新闻专业知识和专业技能的专业化程度比较低,因此,人们进入新闻行业、从事新闻工作在专业方面就比较容易,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看到“各色人等”都可出入新闻行业、新闻职业的基础性原因。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新闻职业道德更容易转化为社会普遍道德,或者说,新闻职业道德与社会普遍道德具有更多的融合性和一致性。同样,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可以推断,只有职业新闻的专业化程度有所提高,职业道德的要求才会有更多特色化的内容。

  我们完全可以推想,随着“后新闻业时代”的进一步展开,民间新闻传播会越来越兴旺,(10)影响也会越来越大,新闻职业道德关涉的相对独立范围会变得越来越小(“窄化”过程)。但这样的越来越小,也就意味着新闻职业道德的专业化程度将越来越强、越来越高,普通社会公众作为民间新闻传播者一般不会遇到这一范围的道德问题。

  现在看来,与职业身份、专业要求高度联系的职业道德范围可能集中在以下一些大的方面,这些方面也将成为从新闻职业个体角度研究新闻道德问题的核心领域。至于从新闻文化层面、新闻制度层面、新闻业层面、新闻媒体组织层面的新闻道德研究,不在此处的讨论范围。(11)

  第一,职业个体与新闻媒体组织的伦理道德关系。组织道德与个人道德之间的关系,是组织作为道德实体与个人作为道德主体之间必然存在的,这两种道德(取向)之间的一致与矛盾,是任何组织人或职业人时刻面对的道德问题,这是由职业新闻人的职业身份所决定的。社会大众作为民间新闻传播者,尽管在道义上应该遵守新闻传播的一般道德要求,诸如应该真实、客观、全面等;但作为非新闻职业人,他们不需要处理作为“组织人”与新闻媒体组织之间的伦理道德关系。当然,一旦民间新闻传播者向大众新闻媒体组织提供有关新闻信息,甚至新闻稿件,也就实质性地建立了某种伦理道德关系,但这种关系不属于职业道德范围,而是属于新闻源主体与新闻媒体组织之间的关系。

  第二,职业新闻人与新闻源主体、新闻报道对象主体、新闻收受主体、新闻控制主体、新闻影响主体之间的道德关系。职业新闻人在职业新闻行为中,需要面对隐匿新闻源中的道德问题(12)、特殊情境中的道德冲突、道德选择问题(13)、报道对象主体的隐私问题、隐性采访中的道德问题(如作为一种采访方式的道德性、隐性采访手段的道德问题)、特殊新闻报道中的可能伤害问题,等等。处理这些道德问题时,职业新闻人可能拥有一些“社会赋予”或“社会能够容忍”的“道德特权”或“特许权”。比如,诚实是社会道德的基本原则、基本道德规范,在新闻职业中,允许某种隐性采访的存在就是一种道德上的让步(隐性采访中包含的欺骗性是事实性的存在),但这种让步并不是允许记者可以不诚实,而是只允许记者在一些特殊情境中为了更好地揭示事实真相,为公共利益服务,而不得不采用一些“欺骗性”的手段。这种让步的目的在于使相关的职业行为更顺利、更有效地展开,能为职业服务对象提供更好的服务,更好地为社会公共利益服务。道德让步是例外,而非常规。但对于普通社会公众,社会没有赋予这样的“道德特权”。其实,我们看到,职业新闻人实质上拥有一些特殊的采写编评播等特权(新闻自由权利),比如只有职业新闻人才能进入一定场所采访,但这同时意味着,新闻职业人在使用这些权利时也会面对更多的职业道德问题。

  第三,“有偿新闻”中的新闻道德。“有偿新闻”中的道德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属于新闻职业范围的独有问题。“有偿新闻”的实质是职业新闻权力、权利的滥用,是权利、权力与金钱或利益的不正当的交换。因而,“有偿新闻”中的道德问题,是典型的新闻职业道德问题。对于普通的民间新闻传播者来说,由于没有这样的职业机会,也就不存在这样的道德问题根源。

  第四,错误(失误)报道更正与道歉中的道德问题。发生、出现错误报道,对于职业新闻人来说,并不是罕见的事情。因此,如何对待自己的错误、失误,也是职业行为中的常态道德问题。由于新闻媒介、新闻传播在现代媒介社会中特有的社会影响力,使得能否及时更正、恰当道歉成为职业新闻活动中的重要道德问题。当然,这里关涉的不只是新闻职业个体,更多的可能要关系到新闻媒介组织作为伦理道德实体如何面对自身的过错或失误问题(14)。

  第五,职业新闻人之间因专业工作关系发生的各种伦理道德关系。比如记者之间、编辑之间、记者与编辑之间,普通职业工作人员与各种层级的负责人之间等等,都是新闻伦理道德关注的重要领域,也是道德专业化的重要表现。

  我们还可以继续寻找一些问题罗列在这里,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更为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明白:新闻职业道德的公共化、社会化过程与“窄化”过程或进一步强化职业化、专业化过程是同步的。这可以说既是新闻职业道德进一步从社会道德中剥离的过程,也是一个清理和明确新闻职业道德关涉范围、研究范围的过程。这一过程的展开,会伴随新闻实践的进展不断呈现新的景象。我们现在所作的趋势分析,仅仅是提供了一种观察分析问题的角度或方法。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本文为作者主持的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2009年度重大项目“新时期新闻观念变革与新闻业发展关系研究”的阶段性成果。项目号:2009JJD860007)

  注释:

(1)参见杨保军:《公共化或社会化:“后新闻业时代”新闻道德的一种走向》,载《编辑学刊》2010第3期
(2)关于后新闻业时代的论述,可参阅杨保军:《简论“后新闻传播时代”的开启》,载《现代传播》2008年第6期
(3)参见杨保军:《新闻职责及职业责任感内涵分析》,载《理论视野》2010年第5期
(4)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236页,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
(5)参见[德]马克斯·韦伯:《文明的历史脚步——韦伯文集》第139页,上海三联书店1988年版
(6)[德]康德著,沈叔平译:《法的形而上学原理》第29页,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
(7)[法]克老德-让·贝特朗著,宋建新译:《媒体职业道德规范与责任体系》第2页,商务印书馆2006年版
(8)关于新闻美德或新闻职业品质的详细阐释,可参阅杨保军:《新闻道德论》第六章,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9)[美]新闻自由委员会著,展江、王征、王涛译:《一个自由而负责的新闻界》第74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10)参见杨保军:《简论网络语境下的民间新闻》,载《新闻记者》2008年第3期
(11)但不是说这些问题不重要。事实上,新闻道德研究的宏观领域还没有引起新闻理论界的足够重视。我以为,在今后一个时期,将会成为新闻道德研究的重要领域
(12)参见杨保军:《简论隐匿新闻源主体中的道德问题》,载《新闻界》2010年第1期
(13)参见杨保军:《特殊情境中记者行为选择的道德分析》,载《当代传播》2009年第3期
(14)参见杨保军:《更正与道歉中的新闻道德》,载《今传媒》2010年第3期

(责编:郭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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