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记者李杰

　　2005年10月12日上午9时，当我在出镜报道与神舟六号成功发射的画面一同通过新华社的摄像机镜头实时传递到新华网以及东方卫视、浙江卫视、教育电视台等200多家电视台，向全球播报那令中国人民无比骄傲的瞬间时，我激动万分，心里呼喊着“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实现了神六报道的电视直播！”一直昼夜在后方指挥音视频报道的张浩主任、何小彤主任发来短信：“直播表现不错，你辛苦了！”

　　一大早来到东方卫视直播间的上海文广新闻传媒集团黎瑞刚总裁、东方卫视书记徐威、新闻中心总监吴朝阳电话转达：“非常棒，收视率已创新高！要好好感谢你，真是不容易！”

　　一直忙着做新华网直播的同事欣喜地告诉我：“你的独家视频点击率很高，网友正在热评！”是的，我真的做到了！一个人架设卫星地面站，一个人自己拍摄自己的出镜，一个人完成电视直播！

　　出征：摄像机、录音机、卫星站一个都不能少

　　最初接到神六报道任务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样的直播任务要由我一人完成。9月倒数第二天，当我正颠簸在去福州采访的路上，总社电话通知：“速回，准备参加神六报道”，一阵欣喜的我听到下一句心里却没了底，“音视频报道就你一个人。”一个人怎么做电视啊？我平时只拿拿话筒和录音机，摄像也是粗通，但没怎么实战过。再向张浩主任仔细请示，张主任从来都很体谅下属，他说：“做好音频，视频能就做，不行也不强求。”可我知道，技术局几天前刚调来试用的那套便携卫星地面站，主任一直想在神六报道中尝试一下，如果能做成电视直播对于我们的新形式报道将是历史性的突破！回总社已是国庆放假了，虽然外出采访倦容未消，但我一天也不敢休息，我似乎预感到自己将面临一次重大挑战，为此必须充分准备。以前，几个人合作的采遍流程全要靠自己了，音频采访机、音频编辑软件、摄像机、笔记本非线编辑和传输一样样突击练习，搅得和我搭档的摄像记者海鹏假期还得来社里教我。技术局刘铮也被我几次从家拉到单位，反复协调如何把便携卫星地面站带去，如何做直播等事宜，由于时间仓促，技术人员和设备如何到位、进场都只能看情况再确定。

　　10月6日清晨，同事老余一大早起来帮我搬设备、提箱子，一直送到车上，“注意安全，别累坏了。”细心的老余还塞给我几根带有不同转接头的线，后来直播时都派上了大用场。

　　新华社解放军分社社长、前方报道组组长贾永率队，我、白瑞雪、赵建伟、赵嘉麟一行5名记者从南苑机场出发了。看到我大包小包的设备和行李，蜗牛似地拖拉在后，男记者抱怨：“搞电视就是麻烦”。可是说归说，还是轮流帮我拎包。

　　经过一个多小时，飞机一路颠簸着降落到鼎新机场，透过飞机旋窗放眼望去，酒泉的天空是那么清澈湛蓝，阳光火热地洒落在茫茫戈壁上，远处只有星星点点的绿色。同一班飞机的乘客几乎都是各个媒体的记者，基地邀请媒体的名单密密列着70多名中央新闻单位的记者，一下飞机我已经闻到新闻大战的火药味了。

　　从机场去航天城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汽车，一路上，摄影记者赵建伟给我讲着在近距离拍摄火箭点火要做的应急准备，“500吨的液体燃料是很危险的，我每次都带一个口罩，湿毛巾也行，一旦出现意外就趴在地上……”我正听得入迷，又听有人喊道，“看，发射架！”第一次远望见矗立在大漠戈壁上的发射架和巨大的垂直厂房，特别兴奋，那就是几天后世界的目光将汇聚的地方……

　　十几分钟后，车在航天城广场北面的招待所门口停下，我们打前站的记者徐壮志早已在这里等候。一放下行李，贾永立即召开6人会议，布置采访任务，我发现其他几位记者都是神五报道的原班人马，个个经验丰富，对发射基地、火箭、飞船、航天员等各个系统如数家珍，讲起技术问题俨然是小专家了。而我第一次参加前方报道，经常会问一些简单问题，贾永皱着眉头扔给我几本大书，“赶快看看书，扫扫盲！”临阵磨枪，挑灯夜读吧，不过想到我感到新鲜或疑问的地方可能也正是受众希望了解的新闻点，说不定可以化劣势为优势，无知者无畏嘛！

　　采访：自拍出镜的“超女”记者

　　10月7日是箭船转运的日子，50多米高的巨大火箭和飞船的组合体要从亚洲第一大垂直厂房通过一条1500米的特殊铁路垂直转运到发射架上，场景蔚为壮观。虽然转运速度缓慢到只有20公里/小时，但我要扛着三脚架、摄像机和采访包一边跑前跑后拍摄箭船，一边要从上千围观者中找到需要采访的专家也并不轻松，追拍了火箭系统总设计师、气象室负责人等几个专家就已气喘吁吁，也亲身体会到很多电视记者常常一个人出去采访的艰辛。

　　快到发射架下时终于遇到了赵嘉麟，“我们找了你半天，怎么走散了？快来，看到杨利伟了！”果然，在发射架下的围栏里，杨利伟正和一些航天专家合影，巧的是赵建伟也在一旁。“老赵，来！我们进不去，你在里面能不能把杨利伟请过来接受采访呢？”不一会儿，神通广大的老赵还真把杨利伟请来了！我抓紧对好摄像机，提问直入主题，“请问您对这次神六发射有什么感想？您对您的队友即将执行神六载人航天飞行任务怎么看？”杨利伟的回答依然沉稳干练，“我感受到了我们国家经济的发展和载人航天事业的发展，作为一个航天员，心情是很激动的。我相信又经过两年训练，我的队友会比我完成得更圆满、更好！”

　　采访过程中，我的摄像机几乎要被涌上来要和杨利伟合影、握手的热情群众挤倒了，我只好一只手举话筒和录音机，一只手护着摄像机，一会儿回头看看取景器里的构图，一会儿歉意地看看杨利伟。杨利伟对我这样手忙脚乱的采访并未介意，只是抱以同情的微笑。

　　收获了杨利伟的独家采访，使我兴奋得没休息一下，又早早赶去拍摄火箭、飞船专家的记者见面会了。架摄像机、布话筒线，一边摄像、录音，一边记场记，时而还提两个问题，采访散场时，老赵笑呵呵说：“李杰，不错啊，一个人干那么多，还忙而不乱，难怪你们部门派你一个人来呢！”我苦笑说：“哪有，其实我心里乱着呢，生怕镜头调得不对，声音没录上，还反复看呢。”回去路上，中青报的女摄影记者还主动帮我拎包，她说：“还以为我们就够累了，又要写文字又要拍照片，可是看到你拿这么多设备我也就安慰了。”

　　8日给记者们安排的是总设计师王永志和航天员系统负责人陈广善的采访，依据前一天经验，我对拍摄比较有把握了，但如何拍摄自己的提问呢？想来想去，我把镜头前大致对好一个记者席，取景器翻过来，自己走过去看一看取景器里的位置，调整好角度，就站在自己的镜头了举手提问了：“陈总，请问我国下一次神七载人飞船有没有可能出现女航天员，对女航天员的选拔标准是什么？”问完，我又立刻跑过去把镜头再转向专家。回答问题的陈总见此情景愣了一下，差点要笑出来，但还是善意地等我把镜头对好才开始回答。

　　结束散场时，我又成了同行们开玩笑的焦点，“你应该直接问陈总，你看我能不能当女航天员。陈总看你还会自己拍自己，说不定就挑你去了！”我小声和徐壮志抱怨，“这样真是在同行面前出丑，央视一下来了40人，我就一台小摄像机真不好意思。”大徐安慰我：“不是出丑，是很聪明，一个人也能想出办法拍摄自己，没什么不好。”

　　采访两天的素材需要尽快编辑成篇备发，一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我赶制出近20条音频节目和5条电视新闻，与此同时，同屋的小白也写出了20多条文字稿，包括专访王永志、杨利伟的重头稿，我们两个女记者仿佛进行了写稿比赛。贾永过来验收时满意地说：“怎么新华社女记者都很能干？”“哈哈，我们是‘超女’记者嘛！”我和小白不约而同想到了“超女”这个词。

　　演练：就是要直播，哪怕一个人也要拚一拚！

　　10月8日中午，总社派来的技术人员张刚已带便携卫星地面站抵达酒泉。太好了！我的神六直播梦似乎离得很近了。这将是新华社首次重大报道的电视直播，对于新形式业务的发展是历史性突破！我把我的想法向贾永以及后方负责音视频报道的张浩、何小彤汇报后，他们都很振奋，回复：“好！就这么干！”可要现实的问题，一要解决电源；二要能进入观看发射视野好而不被干扰的场地；三要有技术人员连通卫星信号。我的要求向酒泉基地主管宣传的领导一提出，前两个要求都顺利批准，刚提到加人，领导脸色严肃起来：“怎么现在才提加人，进入发射场的人员都是需要提前报批的，临时办证，绝不可能！”我的热情一下从沸点降到冰点，怎么办？没有摄像还能对付，没有技术人员，对卫星通讯技术一窍不通的我如何把卫星地面站架起来？而且这100多斤重的设备两个男同志抬都吃力，我怎么搬得动？

　　不管那么多了，就是一个人，我也要拚一拚！先想办法到实地调试一下信号看看再说。经我再三恳求，负责的领导同意在发射前两天技术人员和我到发射场调试信号。巧得很，抬设备时发现一位与我同名同姓的大个子警卫班长，他热情地帮我搬运设备，这还是我第一次体会到重名多的好处呢！设备终于运抵发射场，只见门口警戒森严，有证件的我和没有证件的张刚，经过一些复杂的手续才被允许入内。我小声和张刚说：“看情况，很有可能我自己来架这设备了，所以你要让我尽可能学会。”

　　“你？”张刚透过眼镜片仔细打量着我，“操作过类似的卫星地面站吗？”我摇头。

　　“懂点通讯技术常识吗？”

　　“没有，但无论如何你必须教会我，就是不吃不睡我也要学会！”

　　对于这样基础全无却执拗的学生，张刚轻声说了句“那你先看我连一遍吧。”虽然信誓旦旦要学，但望着铺了一地的设备，几十条不同的线路，无数个难插又难区分的卡口，尤其是操作界面上一排排令人眼晕的卫星参数和奇怪的频谱图形，还是心里发毛。我拿出小本子仔细记录下一个个环节，有时还用数码相机拍下来，最后干脆用胶条把每个接头和对应的插口做上标记，虽然办法笨得被张刚一番嘲笑，但确实是最有效的，大大加快了我的装卸速度。从下午一直调试到日落，已经黑得看不到线路的时候，图像和声音都正常连通了，设备可以直播！

　　我一边收拾设备一边问张刚：“这种卫星地面站曾经有过一个人架起来，自己拍摄自己出镜做直播的吗？”“没有，所以你要能做成，那真是奇迹！”

　　远处的发射架灯火通明，夜晚的神舟六号愈发显得庄严神圣。

　　实战：一波三折的直播前24小时

　　11日早，离发射和直播的时间只有24小时，我的记事本上还满满记着两大页待办事项：拍摄航天员与记者见面会、转录图像资料、为防止手机屏蔽租借小灵通和卫星电话、沟通新华网和东方卫视视频四段直播的时间和出镜解说词，传输所有编辑好的视频和音频节目，最后演练架设卫星地面站……

　　这一天，我几乎不断在奔跑着做各种准备工作，一直到晚上8点多才开始在招待所门前的广场进行架设卫星的最后演练。起风了，气温开始下降，我瑟缩着按我提前贴好的标签一条条线路连接，打着手电对照笔记，在电脑上调试着卫星参数。从招待所门口出出进进的记者同行都向我抛来惊异的目光，“这些设备都是你一个人拿吗？”“是啊，只能我一个人。”连不批准我带技术人员入场那位领导也发出了同情而无奈的叹息。

　　人在危急的时候，有时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惊人潜力。一个多小时，我竟然独立把信号连通了，图像和声音都很清晰！这时，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这是我出差六天来给家里打的惟一一个电话，“妈妈，明天一早起来打开东方卫视，如果看到有我的电视画面，你和爸爸就为我庆祝吧……”我不敢再说下去，如果让妈妈知道，我忙得顾不上吃饭睡觉，弹钢琴的手被磨出了茧子一定会心疼。

　　晚上12：00多，我来到新闻中心准备取回非线传输笔记本就去休息，可是麻烦事又出现了。电源不知何时掉线，为《新华纵横》拍摄的“托举起神六的普通人”还有20分钟的图像素材未传，后方编辑为赶第二天的节目已急得团团转了！怎么办，重新传输至少还有三个小时，四点半又要出发拍航天员出征，如果还是让电脑自己传输一旦出现问题，节目要开“天窗”。可我熬夜守在这里，两天没睡的我如何头脑清醒地去做直播？真希望有人帮帮我啊，可文字记者们也都忙着赶稿子，如何忍心打扰呢？思来想去，还是盯着《新华纵横》的图像传输吧。时间的秒针越来越近，传输的蓝条还在缓缓移动……

　　已是12日凌晨2：00，新闻中心仍夜如白昼，各媒体记者都在做大战前的准备，人民日报的记者正在紧张地写社论，一个短头发的女记者累极了靠着椅子睡着了，一名央视的男记者放出“大长今”的音乐想驱赶睡意……这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编辑走到我身边说：“贾社长晚上找不到你，他说你一个女孩子很不容易，明天我和你比较近，请我关照你。还有你们文字记者赵嘉麟说明天会专门给你帮忙的，虽然不会拍也不懂技术，但力气活还能干。”这是寒夜中我听到的最温暖的一句话，我感激地点点头，泪光在眼中闪动。

　　3：30，在后方一夜未眠的海鹏回复收到所有素材。我背着大包穿越漆黑的广场回到房间。同屋的小白准备了一夜的文字快讯也刚刚入睡，我轻声打开房门，和衣躺下。

　　4：30，门外一阵脚步声将我们惊醒，“记者们上车了！”领队一边喊，一边组织我们前往两位航天员出征的问天阁。天空突降大雪，气温骤降到接近零度。我回来穿上了所有能穿的衣服，仔细检查所有设备，并对直播报道内容做最后调整。

　　6：30，嘉麟与基地的司机小姜帮我把设备装车，一同驶向发射场。小姜怕误了我们的时间，四点多就在门口等。下车时，他怕我安装设备会冻手，还为我准备了一双崭新的白线手套。

　　7：00，已经守侯在预定场地的李科长带着两三名干事帮助我们搬运设备，由于电梯被封闭，我们只能爬着梯子运设备。沉重设备从一双双手中梯级传递，升上高台，每个人都用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设备的安全。

　　7：20，设备到位，开始架卫星！嘉麟把几十条线一根根摆在地上，以便我取用，我按昨晚演练的程序，一步步安装、调试，看起来进展顺利……

　　8：15，当我按下单载波、调制波的按键后，卫星公司却告诉我并没有收到信号！我的心一下悬了起来，打电话向张刚求救……与此同时，东方卫视直播已经开始，导播让我先用电话连线介绍天气和准备情况。

　　8：30，距离发射还有半小时，电话连线刚结束，张刚来电，“可能是你那边现场打手机人太多，有些干扰，再转5度角再试试！”我迅速调整卫星的方位，重新查找参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嘉麟不断在旁边提示时间……

　　8：56，就在发射前几分钟，信号终于连通！我迅速举起带有新华社标志的话筒跳到镜头前，抢在最后的时间做现场报道：“我现在是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今天早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并没有阻挡住中国人进行空间探索的脚步。神舟六号的飞行将实现我国第一次有人参与的空间科学实验，同时也是我国载人航天工程承上启下的关键一步。”话音刚落，神舟六号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稳稳升上了天空，带着万众的瞩目和期待，带着中国人的骄傲与梦想，也带着我完成这次直播的梦想穿越阴霾，飞向天穹……

　　哪一位记者不是孤独的勇士，哪一位航天人不是艰苦的创业者，当我回想起发射前夜记者们紧张奋战的身影，当我回想起在这个沙漠绿洲中十几年如一日创造着中国人航天梦的许许多多普通人，我的眼前总是出现航天城边那片美丽的胡杨林，她们倔强地生长在戈壁滩上，即使只有一点点水也能将自己不屈的枝干直刺天空，让金黄的叶子闪现出灿烂的光辉。

　　经历了这不寻常的7天7夜，我们终于打理行装返程了。当高耸的发射架渐渐消失在地平线，我却在心中将它最美的一幕化为永恒。嘉麟和小白说：“我们回去写采访手记一定把你写在里面，题目就叫《一个人的直播》。”我笑着说：“其实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没有大家帮忙，我恐怕寸步难行呢。”但我心里想，这个题目还是留给我自己吧，我也会把你们写在里面，还有在前后方支持鼓励我的领导、同事以及那些我来不及说声谢谢的好心人。 （作者单位：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