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吾爱华南虎 吾更爱真理》

　　此文是围绕跨年度上演的“华南虎事件”所撰写的一篇评论性的文章。针对“二次鉴定”（即陕西省林业厅于2007年12月21日宣布启动华南虎照片二次鉴定工作）至今未果，是“鉴定单位缘于社会公众压力”的说辞，作者提出自己的看法：“鉴定机构只需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独立操作，小心求证，谨慎研究，客观分析，最终得出科学结论就行了，而用不着屈从于‘社会公众的压力’，否则，那样的结果，‘社会公众’倒有理由再次质疑了”。

　　在这里，作者告诉我们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只要鉴定机构说了实话，“无愧于科学，无愧于真理，无愧于真相”，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种说法看起来入情入理，无懈可击，字面上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但是我们不禁要问：这么简单的道理，鉴定单位怎么就不明白呢？按照作者所讲道理进行反推，陕西省林业厅迟迟不作结论，无非有两个原因，其一是拿不出科学的结论，其二是能够拿出科学的结论，但如果鉴定结果为“真”，担心会遭到公众质疑。这就出现问题了：鉴定单位拿不出科学的结论，民意固然不从；鉴定单位拿出科学的结论（只要鉴定结果为“真”），民意仍然不从，道理何在？这恐怕就不是“说真话”、“说假话”的“普通道理”可以解释得了了，此中必有更为复杂的原因。遗憾的是，作者的分析就此止步，而没有深挖下去。

　　事实上，华南虎事件中所谓舆论一边倒的现象，反映出我国现行体制中尚未解决好的问题：管理者与执行者处在同一个行政系统中，具有利益上的一致性，前者对后者行为的“裁决”往往被认为带有保护色彩，不具客观合理性。在我们国家，管理者既当教练又当裁判的现象普遍存在，由此引发的问题屡见不鲜。比如医疗管理部门在处理该系统的医患纠纷时，患者及广大公众就会先入为主地认为，医疗管理部门代表医疗系统的利益，它不会替患者说话；即使医疗管理部门的立场是公正的，也难以被公众所认可。

　　2004年某地方报纸披露“巨能钙含有致癌作用的工业用双氧水”之后，卫生部网站发布调查结果，澄清事实，一些网民却执意认为卫生部是在袒护生产巨能钙的企业，对消费者隐瞒真情。事实上，作者在“吾爱华南虎 吾更爱真理”一文中引述的“陕西省林业厅一位高级官员”的话——“假如现在报告二次鉴定结果为真实的，周正龙并未造假，那么舆论肯定会质疑鉴定机构的公正性和客观性”，道出的正是这种不被认可的隐忧。而作者恰恰忽略了这一点，他把鉴定机构的忧虑看作是该机构为自己和公众设置的“一个虚假的前提”，没有就此进行必要的分析。

　　此外，作者在文章结尾处写道：在运用科学手段得出虎照为“真”的结论之后，鉴定机构肯定会遭遇“网络风暴”，但只要做到前述的三个“无愧于”，就可以“心地坦然，心安理得”。但是问题在于，“二次鉴定”的结论还没有做出，为什么鉴定机构就已经切实感受到来自网民的压力，而不能“心安理得”了？这恐怕也是作者没有深入思考的问题。

　　这种现象提示我们，在当今的信息化社会，网上舆论或网上舆论监督的作用已日渐凸显，它不但体现在某一事件做出结论之后，也体现在事件发生的每个阶段和整个过程中，这就是网络时代舆论监督的特点。以华南虎事件而论，鉴定结果的“真”与“假”，固然是人们关注的一个重点，鉴定者的身份、资格以及调查程序等问题，同样不会被人们忽视。网民对于陕西省林业厅作为华南虎调查队组织者之一，同时又是华南虎照片鉴定机构的“双重身份”的质疑，就说明了这一点。

　　当然，由于互联网的低门槛及其匿名性，网上舆论有可能出现过激、过度的问题，甚至造成网络审判，给个人或群体带来不利的影响；但是网络舆论在监督政府依法行政、促进社会更加民主化方面的作用也是不可小觑的。这方面的例子并不少见。比如在孙志刚案中，由于网民的起而声讨和强烈质疑，导致《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的被撤销；在刘涌案中，网络舆论的压力导致最高法院对此案的再审等等。所以，并非如同本文作者所言，只要监督机构得出科学的结论，就不必顾及“社会公众的压力”；我们看到的是，即便鉴定机构可以得出科学的结论，只要它的身份不适宜或者程序不合理，同样会遭受“社会公众的压力”，并且没有人能够对此置之不理。总之，在“吾爱华南虎 吾更爱真理”一文中，如果作者能够就上述问题进行深入思考，把事件背后的决定性因素挖掘出来进行分析，而不是停留在浅表的推断和结论上，文章内容会更加饱满，意义也会凸显出来。

　　（陈力丹 翁巍巍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

　　附原文：

　　吾爱华南虎 吾更爱真理

　　“二次鉴定”已历时数日，但相关部门至今未公布鉴定单位及鉴定结果，陕西省林业厅一位高级官员昨日介绍：虎照鉴定其实根本不需要数周时间，两三天甚至一个下午便可解决，但至今为何没有结果？很简单，鉴定单位缘于社会公众的压力。（1月1日《南京晨报》）

　　原来，众人翘首以盼的“虎照二次鉴定”结果千呼万唤不出来，是缘于这种原因。鉴定机构只需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独立操作，小心求证，谨慎研究，客观分析，最终得出科学结论就行了，而用不着屈从于“社会公众的压力”，否则，那样的结果，“社会公众”倒有理由再次质疑了。

　　按照陕西省林业厅高级官员的逻辑来推理，如果二次鉴定结果为“假”，则鉴定机构“顺从了民意”，大家“皆大欢喜”；而鉴定结果为“真”，则鉴定机构无疑把自己置身于民意的火海，必将烤得体无完肤。他们这样“无可奈何”表述自己的心情：“现在舆论‘一边倒’认定周正龙造假，即使公安部或国务院相关部门来鉴定虎照，也须考虑民众声音。假如现在报告二次鉴定结果为真实的，周正龙并未造假，那么舆论肯定会质疑鉴定机构的公证性和客观性。”其实，陕西省林业厅给公众也给自己设置了一个虚假的前提，那就是公众无法接受二次鉴定为“真”的结果。这也太小看了公众的智商、理性和素养了，他们之所以死死咬住虎照的真伪不放，不是在做一场无聊的智力游戏。

　　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发现了虎照疑窦丛生、破绽百出；如果来自更权威并赋有公信力的机构得出虎照为“真”的结论，只要有足够说服力的证据，相信他们也会“从善如流”。

　　只是，鉴定机构在“科学性”、“公正性”和“客观性”方面不能够存在任何瑕疵，哪怕是细节方面的疏忽和大意。不能迁就“社会公众的压力”，也不能屈服于长官意志、政府机构、利益链条的胁迫，更不能为了某种“需要”，甘愿把自己当做“替罪羊”，而曲意逢迎、指鹿为马、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科学家的良知、操守、气节以及追求真理的勇气，比什么都重要。“吾爱华南虎，吾更爱真理”，不应该只是普通网友的心声，更应该是包括鉴定机构所有人员在内的芸芸众生的共同道德标杆。

　　当然，在运用科学手段得出虎照为“真”的结论之后，鉴定机构肯定会遭遇“网络风暴”，民众会掀起排山倒海的质疑之声。但只要无愧于科学，无愧于真理，无愧于真相，就可以心地坦然，心安理得。期待二次鉴定结果科学严谨、公正客观、滴水不漏、还原真相，只要做到这一点，足矣。鉴定机构完全用不着背负“社会公众压力”，也用不着看有关方面脸色行事，正确地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来源：中青在线——中国青年报1月3日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