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新闻、失实新闻内涵辨析

◎杨保军

2008年03月14日14:26  来源:人民网-今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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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人们对虚假新闻深恶痛绝,但对什么是虚假新闻还缺乏足够清晰的认识,理论研究和新闻实践中对假新闻和失实新闻的不加区分,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这种认识上的模糊性①。防治虚假新闻,首先需要人们认清什么是假新闻、什么是失实新闻。只有在性质上、程度上对虚假新闻识别清楚,揭示出它的实质内涵,才有助于人们设计有效的防治虚假新闻的措施。本文将对二者的内涵做出比较清晰的揭示。

   一、假新闻

  假新闻在人们看来,似乎是一个矛盾性的概念,因为既然是“假新闻”,就不能归属于“新闻”的范畴,当做新闻的一个类别②。 因而,这里首先需要澄清一个基本问题,假新闻并不是在新闻前提下对新闻的分类,比如,我们可以在新闻的前提下,按照媒介形态把新闻分为报纸新闻、广播新闻、电视新闻、网络新闻等。但我们不能在新闻前提下,按照媒介形态把报纸新闻分为报纸真新闻、报纸假新闻等。假新闻是在性质上相对(真实)新闻存在的一个概念,描述的是在形式上、姿态上完全具备新闻的特征,但实质上没有新闻本质特性(真实性)的“新闻”。因而,“假新闻”这一概念是个“真概念”,不是一个“假概念”,人们是用它来反映现实新闻传播中客观存在的一种现象③。

  假新闻是没有任何客观事实根源的“新闻”,即假新闻依据的“新闻事实”是想象、臆造、捏造的产物,是通过想象思维虚构的“事实”。“在其‘纯粹’的形式中,假新闻完全不包括一点事实”④。因此,假新闻的根本特性是新闻事实源的虚假性。可以简单地说,以虚构出的新闻事实为本源的“新闻”就是假新闻。如果我们上升到哲学层面,可以做出这样的分析:假新闻的反映对象——“新闻事实”,在本体论意义上是“虚”或“无”,而对本体论意义上是“虚”或“无”的所谓“新闻事实”的反映报道,必然在认识论意义为“假”。这就是假新闻的本质⑤。

  从新闻本源论的角度看,虚构出来的新闻事实必然是主观故意的产物,所以,虚构新闻事实者,不管是什么人或什么组织、团体,都具有自觉的造假意图,是自觉的说谎者、造假者(当然,我们不排除个别媒介素质、新闻素养极低的人,会把想象的、虚构的产物当做新闻事实)。一般来说,制造虚假新闻事实者通常都是恶意的造假者⑥。“捏造是为了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故意歪曲事实,提供使人受骗上当的虚假信息。假统计资料、假报告、假材料等等,都是捏造的产物。一切污蔑不实之词,莫须有的罪名,诬告与谣言,浮夸之风,都是凭借捏造而兴风作浪的”⑦。因而,不论是按一般的社会道德规则衡量,还是按新闻职业道德规范评价,虚构新闻事实者都是不道德的,都背离了“居于道德规则体系之首”的诚实原则⑧。因此,就新闻传播本身来说,道德上不允许以新闻名义发表任何虚假新闻。至于一些新闻媒体,出于宣传目的或其他利益追求,以新闻名义报道假新闻,我以为不能归类于新闻传播,而属于宣传或其他类别的传播。

  从新闻报道角度看,报道虚构新闻事实的人(不管是职业新闻人或其他一般社会成员),如果与虚构新闻事实者不是同一主体,他就并不一定是故意制造假新闻的人。我们可以从报道者的主观动机出发,将假新闻一分为二:故意性假新闻和非故意性假新闻。

  所谓故意性假新闻,就是指报道者明知“新闻事实”是捏造的,但仍然加以报道而形成的假新闻;所谓非故意性假新闻,就是指报道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虚假“新闻事实”当做真的新闻事实加以报道而形成的假新闻。一般说来,故意报道虚假新闻事实者通常也是恶意造假者,而非故意报道(不知情下的报道)虚假新闻事实者则不是恶意的造假者。因而,我们也可以把故意性假新闻称为恶意假新闻,把非故意性假新闻称为非恶意假新闻。进一步说,恶意假新闻的报道者,是缺乏基本社会道德和新闻职业道德的主体(可能是一个具体的新闻传播者,也可能是一个新闻媒体),而非恶意假新闻的报道者,主要不是道德品质问题,而是真假识别能力的问题。因此,对这两类造成假新闻得以传播的主体,应该采取不同的处理办法。

  从新闻传播的结果上看,不管是由什么动机造成的假新闻,首先都是假新闻,都是对社会和新闻收受者的蒙蔽或欺骗。不能因为动机的差异而改变假新闻的性质和结果,当然也不能因为动机的非故意性而不承担造成假新闻的责任。在一般情况下,新闻媒体、新闻从业者都不会故意制造假新闻⑨, 特别是在新闻专业精神日益成型的当代。但社会中的一些个人、利益集团,往往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会有意制造虚假新闻,并将其传送给新闻媒体。能在新闻媒介上、特别是传统新闻媒介上得到传播的假新闻,绝大多数属于媒体编发的来自社会作者的“新闻”稿件⑩。因此,我们根据实际情况可以做出这样的基本判断:得到新闻媒体传播的假新闻,本质上都是故意制造的假新闻。

  也正是由于虚假新闻事实虚构动机、虚构过程的主观故意性,往往使被塑造出来的“新闻事实”具有很高的潜在“新闻价值”,对人们和媒体能够形成极强的吸引力。因而,这样的“新闻事实”一旦被报道,转换成为假新闻,常常能够迅速造成“爆炸”、扩散、联动、规模传播效应,成为新闻媒体争先恐后转载、转播的对象,成为人们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或谈资。可见,假新闻是有强烈传播效应的“新闻”。正因为这样,人们可以出于不同的目的来利用假新闻。但我们必须明白,假新闻本质上是非新闻的东西,它不是对客观存在的、有新闻价值的事实的报道。因此,假新闻的传播效应,本质上不能定性为新闻传播效应,而应根据具体情况定性为宣传效应、流言效应或其他什么效应。同样,正是因为假新闻能够激发起人们特别的好奇心和收受兴趣,因而,一旦假新闻的真面目被揭露,收受者的受欺骗心理也会得到特别的爆发,他们中的一些人会痛斥有关的新闻媒体(当然也有人会一笑了之),这对不管由于什么原因传播了假新闻的媒体来说,都是一种可怕的事情。轻则媒体形象受损,重则可能大伤元气。

  二、失实新闻

  相对假新闻而言,失实新闻在性质上还属于新闻范畴,它是对一定新闻事实“残缺”、“偏离”、“片面”反映报道而成的新闻。正像“次品”相对“正品”那样,失实新闻是不同程度的“劣质”新闻,但不是“假”新闻。因而,简要地说,失实新闻,是指具有新闻事实根据,但却没有全面、正确、恰当报道新闻事实而形成的新闻。因此,失实新闻不能与假新闻完全等同,它是虚假新闻中的一类。

  如果要对假新闻和失实新闻作一比较细致的区分,我们可以这样描述它们的区别与联系:如果报道者在新闻中忽视了、遗漏了一些本来必不可少的、需要报道的事实部分、侧面或事项等的信息,因而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新闻真实的完整性、准确性,这样的新闻可以归类为失实新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家问题交流委员会认为:“从严格的措词意义上说,新闻失实就是用不准确和不真实的报道代替确凿的事实;或是通过使用一些具有轻蔑意义的形容词和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将带有偏见的解释编入新闻报道之中”。如果新闻中的主要事实是捏造的,只有一些次要的事实细节是真实的,这样的新闻可以归类为假新闻。如果一篇新闻中的所有事实,都是捏造的、想象的,那毫无疑问只能归类为假新闻。可以说,假新闻是失实新闻的极端表现。

  但有一种现象比较难以界定,这就是:新闻中的主要事实是真实的,但一些细节事实是想象的、虚构的,甚至一些次要的事实片断、事项也是想象的、虚构的,这种在一定程度上虚假的新闻到底如何归类。我个人的看法是可以放在失实新闻类别中,因为必定主要事实是真实的,如果收受者接受了这样的新闻,也不至于受到大的误导。有人比较恰当地指出:“假新闻都是失实新闻,可是,失实新闻却不能一概称为假新闻,只有完全失实和基本失实即失实成分占主导地位的新闻才是假新闻。鉴别假新闻的唯一标准,就是要看失实的成分是否已经占据决定全局的主导地位,既要从量上考察,更要从质上分析”。

  可见,在假新闻与失实新闻之间有一个相对比较模糊或交叉地带,需要我们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也许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不少人认为,没有必要将假新闻和失实新闻分而论之,笼而统之将它们一并当做虚假新闻就可以了,这也正是目前绝大多数理论新闻学著作(主要是新闻理论教材)中的做法。我自己觉得将二者加以区分更好一点,理由在前面已经说过了。

  根据失实的程度差别,即在新闻中被遗漏的事实片断、侧面、事项等对整个新闻完整性、准确性影响的程度,我们可以把失实新闻在失实范围内大致分为一般性失实新闻(可简称为“一般失实”)和严重性失实新闻(可简称为“严重失实”)。一般失实,是指新闻报道中被遗漏的、但却是应该包含在其中的事实片断、侧面、事项等的信息,还不足以造成人们难以把握新闻事实的大致真实面目。严重失实,是指新闻中遗漏了决定某事实之所以是某事实的关键片断、侧面、事项等的信息,使人们难以通过新闻报道来把握新闻事实的大致面貌。这样的失实新闻已近乎是假新闻。

  与对假新闻的分类一样,我们也可以根据造成失实新闻的主观动机(这里指新闻报道者的动机),把失实新闻分为“故意失实新闻”和“非故意失实新闻”两大类别。故意失实新闻,就是由报道者故意实行其失实报道动机而造成的失实新闻。其典型表现是:对一件完整事实的某些片断、侧面、事项等加以不恰当的重点报道,而将在新闻传播视野中应该报道的事实片断、侧面、事项等故意加以遮蔽,使新闻的收受者难以实际把握新闻事实的真实的、完整的面目。

  也就是说,故意失实通常属于严重失实。非故意失实新闻,是指由其他原因、而非新闻报道者主观故意造成的失实新闻。它既可能是严重失实,也可能是一般失实,但就普遍情况来说,一般失实更多一些。但不管是故意造成的还是非故意造成的,失实新闻就是失实新闻,不会因为造成的主观动机不同而改变失实新闻的性质。并且,作为失实新闻,它们的传播效应都是不良的,不会由于动机的不同,在传播效应上有什么质的不同。

  当然,由于故意失实新闻的主观恶意性,使得这类新闻的失实原因一旦被公众获知,必然会引起对新闻媒体和相关责任人的激烈批评,也必然严重损害媒体、相关个人以至于整个新闻传播业的形象和信誉。社会公众,无论多么理性和宽容,都不大可能原谅那些故意撒谎者和欺骗者(假新闻的制造者);同样,社会公众也很难原谅那些故意隐瞒真情者,或者就轻避重者(故意制造失实新闻者)。因为任何出于恶意的传播行为,在结果上都可能对收受者造成伤害,人们很难原谅那些故意害人者。

  报道者的主观故意性,说明故意失实新闻的主要原因,从新闻传播内部来说,乃是新闻职业道德的失落或败坏;而非故意失实新闻的主观非故意性,说明它的主要原因可能在于报道者的知识素养不够、工作作风较差。但如上所说,作为失实新闻,不管是什么具体原因造成的,结果是一样的,对收受者的影响基本上也是一样的。因此,作为新闻媒体甚至整个社会,可以对由不同动机造成的失实新闻采取不同的处理措施,但更应重视那些由于知识素养不够、工作作风不良造成的失实新闻现象。因为,在我看来,对于专业新闻机构和职业新闻工作者来说,失实新闻主要不是故意造就的,而是由后一种原因造成的。

  就失实新闻与假新闻在整个虚假新闻现象中的“地位”和“影响”来看,失实新闻占有绝对的“主导地位”。人们看到,纯粹的假新闻在新闻传播中必定是少数,网络媒介提供的自由传播机会,也没有动摇这一基本态势。对于专业的新闻从业人员来说,故意制造虚假新闻事实、传播假新闻的情况与巨量的新闻报道相比也是极其个别的。但失实新闻现象却是相当普遍的,可以说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绝大多数记者可以信誓旦旦地说,“我从来没有报道过假新闻”,或至少会说“我从来没有故意报道过假新闻”。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几个记者敢底气十足地说,“我从来没有报道过失实新闻”。而且,比起假新闻来,失实新闻往往不易被人们觉察,甚至报道新闻的记者也不易发现新闻的失实所在,因而失实新闻更容易在悄无声息中侵害新闻传播自身的肌体,污染整个社会传播、交流的环境。  注释:

  ①比如,一些媒体每年“评选”出的“十大假新闻”,其实并不都是“假”新闻,有些“新闻”的性质属于失实或严重失实的范畴。

  ②美国学者约斯特有过一段关于假新闻不是新闻的精彩论述。他说:“真实性就是判别真正新闻的准绳。”“新闻是对所发生的事情的一种报告,或者是对某种存在状态的一种报告,如果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或者这种状态根本就不存在,那么这个报告就是伪造的;它既然是伪造的,就不能算是新闻。有些虚构的、捏造的、假的事情,可能以新闻的姿态出现,但它总不失为一种欺蒙,这种欺蒙有时出于故意,有时出于被骗和误解,但不管怎样,这些完全荒谬的产品,我们尽可以用各种名称叫它,而不能称它为新闻。”参阅童兵:《比较新闻传播学》,第85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

  ③“真概念”通常称为“真实概念”,指正确反映现实事物的特有属性、特别是本质属性的概念;“假概念”是指歪曲反映现实事物或主观虚构的概念。可参阅《哲学大辞典》(修订本),1936,第617页,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1年版。在我看来,“假新闻”这一概念准确反映了现实新闻传播中的一种现象。

  ④ [美]利昂·纳尔逊·弗林特著,萧严译:《报纸的良知——新闻事业的原则和问题案例讲义》,第33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⑤记得加拿大哲学家马里奥·本格(Mario Bunge)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一个理论与任何一个物理体系都无关,那它算不上是一种物理理论。”我们可以套用这句话说:“如果一则新闻与任何一件客观事实都无关,那它算不上是一则新闻。”如果有这种“新闻”,那必然是“假新闻”。

  ⑥“当虚假与善的功利结合时就产生善意的虚假;当虚假与恶的功利交媾时,就产生恶意的虚假。”参与高帆:《虚假论——真实背后的理性沉思》,第3页,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⑦文援朝:《超越错误》,第32页~第33页,长沙,中南工业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

  ⑧参阅王海明:《伦理学原理》,第274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

  ⑨但有例外,国内外新闻史上、现实中,都有典型的案例。有兴趣的读者可参阅有关的新闻史著作,也可上网查阅近几年出现的造成恶劣影响的假新闻。另外,新闻竞争的激烈,使一些新闻媒体把发表假新闻当做竞争的手段。对此,我们将在下文讨论。

  ⑩由于网络媒介提供的自由进入性,使那些有意编造假新闻的人,更易于将假新闻置入传播通道。但我们也注意到一个现象,那些有影响的假新闻,最初大多来源于传统新闻媒体,但一经网络转载传播,会迅速形成一种规模化的传播效应。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新闻学院副院长,“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专职研究员。本文是作者主持的“全国博士学位论文作者专项资金资助项目”《理论新闻学系列专论研究》的部分成果,项目批准号为:200314。)

(责编:张立君(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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