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的新闻学启示录

杜骏飞

2008年07月07日17:20  来源:《视听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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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汶川大地震是建国后最严重的地震灾害,震惊世界。地震带来的伤害很大,但同时也带来了思想遗产——自然科学家、社会科学家都可以从中寻求到宝贵的启迪,新闻传播也不例外。我以为,震灾可能会留下的新闻传播学的学理启示,大致在以下五个方面:

  一、信息的公开

  信息公开是为了服务大众。信息公开并不是为了限制政府,而是让其决策更正确。

  SRAS是一起负面案例。SARS从2003年2月8日开始形成社会危机,期间,许多社会力量要求信息披露,我本人也在2月15日《南方周末》上发表了《流言止于公开》谈话,但是直到4月20日,国家才确立了疫情信息公开发布的制度,此后流言渐止。在后来的禽流感、松花江事件中,政府都吸取了这个教训。

  此次汶川地震后的信息公开,给我们上了正面的一课。尽管在最初,中国媒体有过短暂习惯性的失语和沉默,但很快,政府和主流传媒向我们展示了何谓信息公开:对灾难事件及救灾行动24小时不间断的报道。演播厅直播、流动字幕、转引其他媒体的报道、政府公报、公民新闻的发布,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全天候公民新闻运动。

  以央视为代表的中国新闻媒体及其背后的新闻政策,给我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让我们看到了何为信息公开。信息公开帮助政府高效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争取到了来自全社会和国际社会的援助,实现了全社会的有效动员。并且,信息公开有力地遏止了可能出现的流言和谣言的传播,社会安定,万众一心,使国人保持了对政府的信任。

  信息公开,是国家视角的“君子坦荡荡”,是“事无不可对人言”,是还知情权、传播权于国民。这种治国风范反映了政府和执政党的高度自信。

  我想,这些思想印记将会在全国民众心目中长久保存下去。历史是向前的,公众在此已形成了新的域限,产生新的预期。日后,低于这个域限,将很难满足人们对于新闻开放的要求。

  二、业务壁垒的消失

  长期以来,新闻界存在着以下业务壁垒:

  一是主流媒体与非主流媒体之别。核心的主流媒体只有几家,通常,在一些重大灾难事件上,只有核心的主流媒体才有报道权;

  二是党报与非党报之别。某些题材只有党报才能报道;

  三是传统媒体与新媒体之别。只有传统媒体有采访权,网络媒体没有,其中又只有少数新闻网站才具有新闻登载权;

  四是中外之别。某些新闻只允许国内媒体报道,不允许国外媒体介入;

  五是官方与民间媒体之别。允许官方的、有登记号的媒体报道,不允许公民介入新闻报道。

  以上种种差别,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新闻业务准入门槛。在这次事件中,这些门槛一扫而空:几乎我们知道的所有媒体都向灾区派出了记者。温家宝总理在映秀镇的废墟上主持的一次记者招待会上说,“这次救灾采取了开放的方针”。作为开放的具体内容之一,总理说,“我们欢迎世界各国记者前来采访,我们相信你们会用记者的良知和人道主义精神,公正、客观、实事求是报道灾情和我们所做的工作”。[1]

  这里所说的开放,不仅是对本国的所有新闻媒体的开放,还包括了对全世界新闻界的开放,其意义之深远,将会载入史册。此外,大众媒体(包括网络媒体)的平等的全方位参与;围绕抗震救灾的公民新闻运动如火如荼,也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三、题材禁区的打破

  所谓题材禁区,一种是对某些题材的报道限制,例如重大灾难,是要奉令才能报道的。另一种更为常见,是不允许报道灾难的“负面”方面。往常,在某些重大灾难事件中,媒体只报道政府和人民积极救灾、赈灾,而限制报道灾难本身,特别是限制报道灾后的凄惨景象,媒体上也鲜见灾民的声音。

  由此,关于灾难的主旋律报道盛行一时,也形成了所谓新闻口径的禁区。

  在这次地震的报道中,新闻媒体一开始还没有做好思想解放的准备,维持着旧有的报道模式和新闻观念。如央视的系列直播主标题,一开始就定位于“众志成城,抗震救灾”——明显还有着题材禁区的痕迹。然而,在国家利益导向的认可下,媒体很快就调整到实事求是、全面报道的轨道上。这些报道,点燃了国人赈灾的激情,引发了全社会动员的热潮,也给国际社会留下了中国新闻界客观报道、权威报道的良好印象。

  也有人从严格的意义上提出不同的看法,认为本次报道跟历次灾难报道一样,凸显“五多五少”:其一,领导的讲话、指示被连篇累牍地反复强调,感觉占用画面时间多了,而底层百姓受灾群众在灾区的痛苦场景少了;其二,军警救灾的画面多了,灾民自救的份量少了;其三,军警成功营救“幸存者”在报道中占的比例多了,挖出遇难者遗体在报道中占的比例太少了;其四,捐款捐物的报道多了,灾后生活的报道少了;其五,转述国外的报道中,表扬中国政府的多,关注中国民生的少了。[2]但是,我们要承认,与以往相比,在灾难题材突破方面,新闻报道已经有了极大改善:多了许多受灾群众、灾难现场的报道,也有一些负面报道,在新闻报道的布局上实现了全方位的客观报道,这些都打破了过去的题材禁区,也突破了过去的单一舆论导向。

  这意味着:日后,我们遇到类似的重大事件时,会知道主旋律不是要唱惟一旋律,新闻导向也不是靠对事实视若无睹来框定;会知道打破禁区后,新闻报道依然可以弘扬正气、积极向上,即使负面的事件林林总总,负面的人物参差不齐,负面的报道见仁见智,可是新闻的经世济用,依然能得到积极的体现。

  4.新闻专业主义的锻造

  曾有很多学者质疑我国新闻界的专业主义水准。有人认为,新闻业受到意识形态影响太多,一部分新闻人专业训练太差,社会责任感太低,行业风气太差,道德水准落后,诸如此类。这次地震报道中,这种不良印象得到了极大澄清:有上千名记者在救灾现场舍生忘死地工作,更有无数新闻从业者在后方不眠不休地工作;在央视的播报席上,主持人纷纷洒下热泪,这些都体现了中国新闻工作者的良知,表现了他们的专业精神和道德素养。

  另一方面,一些在专业水准上还略有差距的新闻工作者,在这次事件中也受到了洗礼、锻炼。许多记者在已经发表的采访记中,详细描述了他们在现场受到的震撼,以及在专业水准上受到的考验。

  西方新闻媒体也有一些文章称赞中国同行在此次地震中的表现,其赞誉时常指向其敬业精神,殊为难得。经此一役,国内新闻工作者和新闻业界在国际同行中的形象得到一定的提升。

  当然,仍有少数记者因为缺少专业精神受到指责,如央视一女记者被网民揭露为临阵逃脱。[3]

  我们还注意到,新闻伦理方面,一些新闻记者暴露了欠缺和无知的一面:部分新闻媒介从业者占用救灾资源,妨碍救灾,特别是不顾生还者的生理创伤和心理创伤,一涌而上抢新闻,令人唾弃。

  以上,不管是正面的收获还是负面的教训,对中国新闻界的专业主义的养成,都是极有帮助的。

  5.媒介议程对公共政策的影响

  地震中,媒体、社会大众不仅关注新闻,而且发表了许多自己的见解、建议、意见,有些言论直接影响了抗震救灾策略及公共政策的制定。

  例如国家哀悼日的设立,就是由公民个人首先提出来的——在网民讨论的基础上,葛剑雄教授首先以知名学者的身份正式撰文提出,应仿照外国先例设立国家哀悼日,并提出哀悼日的具体时间,此言得到政府采纳并迅速予以执行[4]。

  又如向国际社会开放援助,也是民间首先大力呼吁,意见为政府所采纳,于是才有来自日本、韩国、俄罗斯等国的救援队入川。

  一般而言,政府的传播策略通常是主动发布新闻,通过议程设置对舆论进行调控,也就是说,通过设定政策议程,来影响媒体议程,进而影响公众议程,所表现的只是政府政策对媒介和民众的引导力。

  但是,在一个以民为本的社会环境中,公共政策的发布、社会治理的施行,与媒介及大众之间,并不是单向的上对下的影响关系,而是相互协商、相互融通的,我把这种三方交互关系称之为“多向互动议程设置”,也可以简称为“议程协商”。事实上,这也是公民社会走向公共领域建设的必由之路。民众可以通过大众媒介言其心声,传媒自然更可以通过议程设置来影响民众、影响政府的治理。虽然这些影响未必一定左右彼此对某一事件的具体态度,但是,宏观意义上的社会交流,对于推进政治文明、进行科学治理、构建社会和谐,有益无害,意义深远。

  以上所举出的震灾中的一些例子,是这种多向互动议程设置的典范。它们雄辩地说明,在一个开放、谦逊、务实的政策环境中,媒介议程可以积极而负责任地影响公共议程,民间意见可以积极而负责任地影响政府政策,最终,新闻传播学意义上的民主沟通,能够最大程度地有助于国家治理。

  注释:

  [1]《]南方周末》编辑部.将开放透明进行到底.2008-05-29.

  [2]李霖.为什么不把镜头面对死亡.天地纵横的BLOG.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aaa96c01009ivu.html.

  [3]在对灾区的聚源小学报道时,直播室电话连线过程中,央视派往前线采访都江堰的女记者徐某称其回到成都所下榻的宾馆,原因是都江堰信号“已被切断”,并称都江堰塌陷的学校救援工作接近尾声。整个连线过程中,徐某支支吾吾,大多凭借主观推测回答问题。这不仅让主持人无奈,也让网友愤怒,纷纷发帖谴责徐某。

  [4]葛剑雄.我建议以5月19日为全国哀悼日.南方都市报.2008-05-16.

  (杜骏飞: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朱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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