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晓云与视点版同仁座谈《人生境界》

孟晓云

2010年03月01日13:55  来源:人民网-传媒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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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闻工作是年轻人驰骋的舞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维方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美。不见得干了30年的就一定比干了5年10年的强,也许相反。我不想用自己的的模式去规范别人,也不愿意用自己的模式套住自己。要不断地挑战自我,才能在千字文的舞台上不断地出新。

  《视点》版的《人生境界》, 是王晨社长的创意,推出的人物专栏。在报纸上写人物, 有一 定的难度。在有限的篇幅里要把人物写得有声有色,需要花很大的力气。办好这个栏目最重要的是内容,是通过人物给读者提供的信息、信念、精神以及留下的思考。

  一、怎样理解境界

  我的理解,境界就是思想。要想所写的人物能达到一定境界,必须深入挖掘人物的思想。能挖掘到什么程度,与记者的思想高度、认识深度,有直接关系。

  好的新闻作品总叫人感到有见地,有新意,甚至感到有些意外;哪怕是别人写过多次的题材,他也又有创新。名记者,文章高手,多半是有见识的人。记者对事物认识的深度,就决定了文章思想的深度。

  莫泊桑说,文艺创作“目的不是给我们讲述一个故事,娱乐我们或感动我们,而是强迫我们思索,来理解蕴含在事件中的深刻意义。”文学作品尚且如此,新闻作品更是如此。新闻作品的震撼力,主要靠“蕴含在事件中的深刻意义”。对新闻人物来说,就是人物身上所蕴含的深刻意义。

  记者的职业特点不是记,而是思考。众多记者采访同一对象,所记下的材料可能大同小异,而思考却各自不同,写出的文章也不同。

  多年前,北京众多报纸争相报道公共汽车售票员李素丽的先进事迹,以写好人好事者居多。某报有一位记者独具慧眼,写出一篇大作:《李素丽是一种挑战》。

  还是那些事实,还是那些故事,作者却从中发现了李素丽的行为,是在向平凡生活的挑战、向自私自利以及人的浮躁与惰性发起的挑战、向那些迷失高尚理想的营营苟苟的社会风气挑战、当代青年对自身的挑战、向人的毅力发起挑战……

  这篇报道高于当时众多报道,提高了人物的思想境界。这就需要记者有思想,有见识,有概括能力。概括是一种能力,是否具备这种能力,在相当程度上,左右着一个记者的成功。

  有时候,改变几个字,思想就有天壤之别。巴乌斯托夫斯基在《墓碑》中说:拉托维亚一个渔村海滨,有一块巨石,上刻:“纪念那些所有死在海上和将要死在海上的人们。”另一拉托维亚作家对碑文的评论:“这是一行非常雄壮的词。…它对我的意义是:‘纪念那些征服了海和即将征服海的人。’”

  两个碑文,境界之高低立见。

  二、我所追求的写作境界

  写作的境界, 就 是工作的 状 态。有的人干了大半辈子业绩平平,有的人却却留下了许多名篇。区别在于,你是把记者仅仅当作养家糊口的职业还是当做终身为之奋斗的事业。

  近日学了一个新词:专业主义激情。是凤凰卫视在10周年庆典晚会上,曾子墨在发言中提到的,不过是竞业精神的另一表述而已,但是,加上激情二字,凸显不同。凤凰人就是有这么一种充满激情的竞业精神。刘长乐说, 对这个行业我就是有点如醉如痴,作为媒体人就要看有没有这激 情和好奇心。

  人民日报也是藏龙卧虎之地,也有一支怀有竞业精神的记者、编辑队伍。

  我钟情于新闻事业。到人民日报工作20多年,从不敢懈怠,拿起笔来,总是沉甸甸的,更多地想到的是责任。从采访到写作,我全身心地投入,既要对得起上级,对得起对读者,对得起采访对象,还要对得起自己。

  我相信,只有你把新闻当做毕生从事的事业,才会发现别人未曾看出的精彩;才会有写作欲望的冲动;才会有激情;才能写出打动人的作品。

  三、好线索是怎么发现的

  记者这一职业,是一艰苦的劳动,既要上山下乡,又要动口动脑动手,身体和思想都有一个深入的问题。想作一个成功的记者、名记者,深入,深入,再深入,舍此别无它途。蜻蜓点水或者在“网上”淘金,是写不出好文章的。

  能走出北京采访很好,在北京可写的人物也遍地皆是。任何地方都有可“用”之材,关键在于一要是个有心人,二要深入实际。比如《为了战争收藏和平》,就是我看北京7频道《七日》发现的一个线索:北京琉璃厂一个叫张子峰的老人,自筹经费办了一个抗日展览,我让两个实习生去采访了这一个人的博物馆。还有一个实习生发表了一篇报道,是写的通州夫妇俩20年办《皮影戏博物馆》。我自己采写的《融入北京》,小保姆干出了大事业。 当 然,深入 要付出艰辛, 8月酷暑, 经商的小保姆开车, 我坐在副驾驶位子上, 陪她送 货看样, 从京西到京东,一边聊, 一边记笔记, 这是我第二次如此狼狈的采访。十 多年前, 采访秦皇岛市委书记,他没有时间,只好跟他 乘 汽车从北京一路记到秦皇岛。当时,记者连录音机都没有。

  记者需要到生活深处“淘金”。尽一切可能到达现场,亲眼看到事实真相。有一次我写 广州“读书热”,早晨4点钟起床到图书馆,和那些等候领借书证的人一起聊天,我笃定他们是我的最佳采访对象;写河北农村的变化,我就住进那个小村,从街谈巷议中了解、观察、揣摸农民的心态;写两代人的沟通.我便走进一个个家庭,去倾听、去理解.让中学生和他的家长都成为我的朋友。总之,掌握第一手材料,感同身受,而不是靠简报和网络为生。

  当记者还要有沙里淘金的耐性。1995年1月10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发表了我关于张雪峰的报道:《追求有价值的人生》,引起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受到中宣部部长的表彰,获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好新闻一等奖。 

  这个张雪峰是怎么发现的呢?走进生活的深处才会发现闪光的珍珠。

  广州女大学生张雪峰在粤北的大山里任教,北京没人知道,广东也所知甚少,广东团省委也只是告知,“又有几位青年去粤北任教”,一张五人名单,其中之一是张雪峰。我五天中乘车走了800公里崎岖的山路,寻访了白湾、岩背、大洞几个小镇,也逐一找到名单上的五名青年,最后一个是张雪峰。

  都知道广东有个珠江三角洲,却很少有人知道广东还有个“寒极”。寒极,指粤北的石灰岩地区,清远市处在寒极,是广东最贫困的县市之一。我去的白湾、岩背、大洞都在清远。一辆老旧的面包车,天下着毛毛雨,山路的崎岖和难以想象的寒凉潮湿,让我领略了山区的艰辛。在特困乡镇岩背镇采访,我看到大卡车拉走移民的一幕:这里的石灰岩什么也不长,怎么扶贫也无济于事,于是整体移民,移到清远县的郊区。人就这么整车地拉走了,几个筐,一领席就是全部的家当。清晨,我观察了上学的孩子,竟没有一个有书包的,一双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抱着书往学校跑。坐在岩背镇镇政府的办公室里,年轻的镇长告诉我,我坐的椅子还是一个外地企业家送的。招待所里没有自来水,所有房间的客人都须去一间水房里,从水缸里舀水,洗澡的艰难可想而知……说实在的,这种景象在北方的农村采访都很少见到。

  山区的艰辛生活感染和提示了我,大都市和贫困山区的强烈反差,青春美和生活磨难的鲜明对照,深深撞击着我的心。我为这里的贫困以及要改变这种生存状态的渴望所吸引。张雪峰的选择为当代青年的人生价值取向,提出了一个重大的课题。

  张雪峰是一个很寻常的女孩,用一颗平常心对待生活。她的选择只是为了这里的贫困儿童所吸引,想帮助他们,而非事先刻意追求什么壮举。这就是千万典型在生活中的原始状态。普通人身上的真善美的闪光点,正是他们的先进之处,可贵之处。真实、平实,不拔高,不雕琢,是我写人物的所遵循的戒条。

  先进典型人物的原生态,都是很普通的。记者的深入会发现平凡中的美丽,于平淡中品尝人生滋味 。有人问我,获奖作品是怎样产生的?我的回答是:“普通人 平凡事 平常心”。

  据说,你们的栏目不能写名人,而名人的平凡之处或许就是一种人生境界―― 例 如86岁的于光远的网络人生 就是一例。

  谁走进生活的深处,谁就能发现宝藏。

  采访的不深入,是文章写不好的根本原因。要对一个事物有深刻的认识,必须解决深入的问题。一是深入到基层,现场,那里有丰富的材料,有生动的人物,有新鲜的思想,有群众语言,有动态感。二是 深入到有关的专家、学者、政策研究室、专业研究所,他们长期关注着一个方面,有见解,有例证,可以启发和丰富我们的认识,也多了一种视角,是一条捷径。 三 是 要 有 激 情, 你 不是旁观者, 是参与者, 要有撞击。 有记者跟着乡邮递员一起送信,好文 章便应运而生。
   
  采访的过程,就是认识事物的过程。思考的过程。发现的过程。

  四、独有的视角有时令人出奇制胜

  独有的视角有时令人出奇制胜。 比如新华社女记者朱玉写的烈士子女眼中的抗日英雄,视角独特, 让人难以忘怀。

  观察一个事物,有许多视角和侧面,你必须找到自己观察生活和反映生活的独特视角。有了特殊的角度,就意味着你有了自己的眼光。或许,你会发现别人看不到的精彩。

  我常提醒自己注意别人不曾留意的东西。1986年我去温州采访,写了一组6篇( 每 篇1000 多 字)《温州风情画》,在人民日报一版配插图发表。写风情画是当时的总编辑谭文瑞的创意,本身就独具视角,其中之一《大户心态篇》荣获1986年全国好新闻通讯一等奖。“温州模式”已热了两年,写“大户”奋斗史的已不鲜见。于是,我选择了心态。当年,迅速富裕起来的农民的心态复杂而又微妙,从这个角度可以发掘多彩的变革生活。

  《温州风情画》系列用了11天时间,我跑了温州市的五县一区,不少素材来自是县、乡干部介绍情况,更多的是自己的悉心观察所得。

  有个叫叶文贵的个体企业家,因为他干得出色,区里推举他当副区长,他却拒绝了。他有顾虑:当了干部要开会,占用时间;又怕不允许他雇工,不让他私人办厂。大户的心态是一边富,一边怕,一边怕,一边干,而干是主要的。

  共产党的富民政策,让温州先富起来的专业户腰杆子挺起来了。他们希望别人也富,大家都富了,“红眼病”就少了。俗话说,一家富,大家借,大家富,没人借;一家种桃大家偷,大家种桃没人偷。大户怕自己孤立,成为群众的对立面。大家都富了自己才心安。

  就我观察所得,大户们普遍希望干部富,似乎干部富起来,政策就牢靠了,他们有了钱之后,还期望在社会上有地位。于是争着与书记合影,捐款办学,建公园,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碑上,把政府奖给的匾挂在家中显眼的地方,以此扬名社会,以证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他们本是私人经济,向人介绍自己时,总要戴上一些“国营”、“集体”的帽子,仿佛公有比私有稳妥些,体面些。

  在金乡镇,无论街头和公园,到处可见立的石碑,我从中发现了大户注重社会对自己评价的心态。在钱库镇新建的大街上,我随便走进了一个叫王文化的农民家,和他聊天,我留意到他把为家乡小学捐资办学而得的一块光荣匾挂在堂屋正中,这自然也是那种想在社会上扬名的心态流露。这种心态很复杂,也很微妙,我把它记录到《大户心态篇》中了。这就是1986年大户们的心态。 
 
    在人民日报1987年7月10日的《编采业务》上 ,有位同仁这样评价《大户心态篇》:“这篇通讯,就象一张粗线条的素描,虽只是轻描淡写,却十分清晰地为我们展示了一批先富起来的农民那复杂而微妙的心理状态。……”
   
  五、用心打磨易碎品―― 在写作方法上不断创新

  创新,不重复自己,就需要动脑筋,肯下功夫。近来, 我为海外版的“名人专访”写了几篇稿件, 获奖的有《行走中的美 丽》、《以舞蹈为生命》、《还是那双黑眼睛》等。我想在写作上能有一点突破,是否可以不以“老三段“的面貌出现,而尝试用手记或别的形式写?这样,看起来比较随意,天马行空,实则是通过记者的观察、思考,把人物的追求、个性及成就巧妙地编织在一起。这样做,必须对采访对象的种种,烂熟于心,否则必将支离破碎。但是,这样的文章读者读来会感到轻松亲切,在新闻写作上也是一种探索。

  张继钢和铁凝的名人专访,就是这样写的。采写中颇有一些感触,如下:

  1、舞蹈艺术家张继钢说,限制是天才的磨刀石,把演员逼到一个狭窄的空间,在极小的范围内把想象力发挥到极致。新闻作品的采写难道不也是这样么?

  报纸的版面很拥挤。记者必须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存。文章写好了,与其让编辑“宰割”,不如自己先“砍三刀”。记者要练就写千字文的本事,千字文写好了同样是精品。正因为版面的金贵,我愈发珍惜每一次“露面”的机会,像演员面对着舞台。

  2、文章越短越难写,在最短的篇幅内,浓缩深刻的思想、丰富的信息和充沛的感情,尤其难。在采访的大量体验中挖掘出最精彩的,厚厚一沓采访笔记中真正能用得上的,或许只有几句话。

  3、积累――厚积薄发。记者应该从每一次采写中积累自己的生活体验,重视自己在采访和写作中的发现和独特的感受,不论你是否将之写入文章,它都将成为你终生拥有的财富。

  《还是那双黑眼睛》可谓厚积薄发之作。我与采访对象铁凝相识23年,用“黑眼睛”贯穿全文:从初识铁凝,那双善于汲取新鲜事物的黑眼睛;到第二次见面,黑眼睛里多了机警和灵活;到再后来黑眼睛多了几分对社会生活的洞察力,黑眼睛的变化,背后隐藏着全文的主题――与文学一起成熟。当然,黑眼睛只是一条“文脉”,如果不是我对她的许多细节非常熟悉(即“厚积”),如何“与文学一起成长”,也就“薄发”不出来了。这篇专访获海外版好新闻一等奖, 被许多网站下载,我想,这也许因为,她虽是中央候补委员, 是中国作家协会副主 席,但我写的是她普通人的一面。这不仅是读者所关注的,也符合我“普通人,平凡事,平常心”的信条。

  手记,看似是片断的,但是每一点一滴都应该是采掘的珍珠。要将人物的经历、奋斗、思想融会贯通,需要许许多多的素材,比起讲故事要难许多。因此,平日要有许多积累,采访前要做大量的案头工作,采访中要细致地观察他的生活、工作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内捕捉每一个细微末节。花了这些工夫,写起来你才能随心所欲。

  六、 追求什么样的写作风格

  搞文字的都很注意风格,什么是风格?其实,风格即人,是各种各样的,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就我而言,我更注意贴近生活,用强化的观察力和感受力寻找一个独特的视角;即使重大主题,也给人一种不露声色的随意;象生活本身那样,激情的,质朴的,轻松的,亲切的,自然的……。一句话,本色流露。

  有些作品或铿锵作响,或宏篇巨制,都成佳作。而我更喜欢像潺潺流水,慢慢地沁人肺腑。人之所好,是为风格。
 
  七、永葆年轻的心态甚为重要

  白天抢新闻,晚上写新闻,强健的体魄和敏捷的思维属于年轻人。我越来越感到,对于中老年记者来说,永葆年轻的心态甚为重要。一个人的心老了,他才真正地老了。

  干记者这一行需要一颗年轻的心,保持着对新鲜事物的兴趣和热情,有一份年轻人的好奇心。进入中年后,我常常关注青年人的热门话题:求职、婚介以及他们工作、成长中的种种快乐和烦恼。在年轻人的气息中,你会找到一份青春的感觉,你会呼吸新鲜空气,不断地更新观念,使自己的脉搏跟上时代。这样,你才能有本钱与青春对话,也会使自己的青春得以延续。

(责编:付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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