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闻:在观察与被观察之间 (2)

施勇

2007年07月03日08:09  来源:中国新闻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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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完成了这个场景的描写之后,卡波特马上转向对南希(谋杀案的受害者之一)的男朋友博比·鲁普的描写。

  正在腐烂的苹果发出酸味。苹果树、梨树、桃树、樱桃树,这里是卡拉特先生的果园。果树都是他亲自栽下的,视若珍宝。博比本来是漫无目的地跑着,并没想过要来这儿或者河谷农场的任何地方。这是难以解释的。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转过身向屋子慢慢走去。那座白色的屋子坚固而宽敞。每次看到它,总会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想到自己的女友就住在这里他就觉得高兴。但是此刻,屋子已经失去了主人的精心照管,显示衰败迹象的蜘蛛网开始编结,耙石子的铁耙躺在车道里正在生锈,草坪上的草已被晒焦枯萎。在发生命案的那个星期五,当司法长官叫救护车来搬走遇害者的尸体时,救护车是从草坪上直接开到门前的,草坪上的轮胎印还清晰可见。

  在这里,卡波特并没有机械地采取一种简单对立的二元道德判断去一边倒地批判罪犯,或者一边倒地给予受害者怜悯和同情。相反,他拒绝在文章里做出具体的判断,他只是希望冷静地展现这些来自两个相聚甚远的世界的人们在谋杀案发生前后的生活状况。一边厢是圣诞颂歌飘满天,一边厢是哀愁铺满地。卡波特非常有针对性地在两个不同的场景之间做出切换以营造一种冲突——心理上的冲突、情感上的冲突。通过这些冲突所营造的张力,卡波特为读者留下了巨大的阐释空间让读者做出自己的判断。

  除了“场景建构”,丰富的对话或者心理独白也是“新新闻体”常用的技法。

  John Sack作为美军的越战随军记者,跟随美军其中一个步兵连(John Sack称这个步兵连为M步兵连)深入越南丛林对该连队的士兵进行了深入仔细的采访,通过近距离的观察和详尽的采访。在越南的丛林深处,一星半点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这些神经时刻紧绷的美军产生过激的反应。“越过这片丛林之后,我再也不会回去——绝对再也不会。”一位美军的心理独白,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震撼。“草木皆兵”的景象,我们能非常清晰地通过他们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恐惧的梦魇,我们也能进入他们的内心世界实实在在地体验一番。充实的对话,恰到好处的心理独白,单凭这两件武器,John Sack就已经成功地呈现出当时这些美军在越南丛林深处如何承受着时时刻刻可能遭受越共士兵“暗杀”的巨大压力。在这些细腻的描写面前,读者不再是抱着“过路行人”般的心态去对待他们眼前的新闻,相反,他们已经为新闻里面的人物的命运所牵挂。

  

  “新新闻体”所催生不只是一场新闻写作的革命,它带来的不只是新闻写作方式或写作风格的创新和变革,更是一种新闻采访方式的变革。“场景建构”、“扩展式的对话”、“视角变换”、“象征性细节描写”这些写作技巧的运用无一不要求记者非常深入地进入新闻现场。记者再也不是一个“过路行人”,一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他需要深入接触采访对象,融入他们所在的群体;经历体察他们的生活;进入其内心,探访他们的心理状态,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对于受访者来说,记者已由“他者”变为“我者”中的一员。无疑,这一切都是建基于对采访对象的深刻理解,一种深刻的人道主义之上。但正是这种在传统新闻写作中几乎未被触及的采访者与受访者,或者说,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微妙的关系使新闻“客观性”与“主观性”之间原本清晰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对新闻采访的深度介入要求记者必需得到受访者的信任,必需从一个群体的外部进入到其内部;对于受访者来说,采访者(记者)已从“他者”变为“我者”。渐渐地,记者开始感到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他开始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去“保留”受访者对他的信任。但在这种“道德责任感”之中却潜藏着对新闻本身的破坏和腐蚀。

  卡波特正是在《冷血》的写作中深受这种“道德责任感”所困。随着他对采访的深入,卡波特逐渐取得了佩里的信任。从佩里身上,卡波特获取了非常多的新闻细节——包括他犯案前后的状况,犯案当时的情况,他的心理状况,他的犯案动机。但,慢慢地,卡波特发现谋杀案罪犯之一的佩里的童年境遇竟与自己的童年遭遇非常相似。这种经历上的共鸣,让卡波特踟蹰不前。是继续帮助佩里向联邦最高法院上诉还是放弃这一举措(上诉的理由是佩里在犯案时处于精神失常状态),对卡波特来说变成一个及其困惑的问题(这一问题使卡波特在其写作过程中深受煎熬)。他发现他对自己作品的把握逐渐变得不确定起来。他开始担心他作品的平衡性和中立会受到他自己的主观介入而遭受到动摇。最后,卡波特决定放弃帮助佩里向联邦最高法院上诉。随着谋杀案最终判决的到来(佩里被判处死刑),卡波特的作品也接近完成。但是在《冷血》之后,卡波特再也没能写出像样的作品。他开始酗酒,开始感到他的写作灵感开始枯竭。没人可以肯定这是否和佩里的死有关,但可以肯定的是由于这种对新闻事件的深度介入所带来的伦理问题一直困扰的卡波特。

  这种伦理问题对于每一个深度“融入”的记者来说都有可能要面对。面对这种“道德责任感”的审判时,凯文?卡特选择了了结余生。梁文祥则空留一声叹息:“他们不愿见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见他们,虽然我很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1)在这些进退两难的困境面前,也许没有人会有圆满的解决办法。但是,当面对新闻的真实性时,记者们则不得不坚守他们的底线。当他们对受访对象倾注了过多同情的时候,他们不得不重新思考他们的采访目的为何。对于读者和受访者来说,他们最需要的是对新闻事实的不断接近,而非远离。偏离事实的新闻——尽管是带着对受访者的同情——对受访者和读者来说,带来的只是伤害,而非绝非帮助。 注释:

  (1)“《独创毒穴》作者梁文祥的“融入”是一般人不敢尝试的。他融入的是极为特殊的人群——吸毒人群。2000年1~2月春运期间,《南方日报》摄影部暗访工人梁文祥留下遗书,只身到当时社会治安最差的广州火车站,混入吸毒人群中,卧底30天,拍下了一批令人触目惊心的几时照片。

  ……

  然而,梁文祥的“融入”,对拍摄者和被拍摄者来说,都是一个痛苦的经历。在拍摄前,为了得到这些处于社会边缘极端的人们的信任,他隐瞒了自己在新闻媒体工作的真实身份,说自己是搞社会学研究的。在拍摄中,他慢慢了解这些人,其实许多都是南下打工的寻梦者,由于各种原因,不幸流落街头,被毒品和其他犯罪活动拉向深渊。而学多人,甚至还只是未成年的孩子!尽管他的职责是记录,即新闻和社会科学所谓“冷静”、“客观”地记录,但随着与他们交往的深入,梁文祥在他们身上同样看到亲情、友谊和梦想,看到对幸福生活的追求,看到其实在每个人身上都有的方方面面。他同情他(她)们,也曾尽自己所能地帮助他们,但他无法改变他们的现实状态,只能为人居然有这样的生存方式而震惊,或悲哀地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走向深渊。照片发表后,梁文祥一夜成名,但我在他的脸上,只看到更多的茫然和不安。他本意是试图通过自己的记录唤起人们对这些问题的关注,改变这些人的处境,然而,随之而来的整治和严打,却让他有一种出卖被拍摄者的愧疚。在中山大学举办的幻灯片讲座上,他喃喃说道:‘他们不愿见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见他们,虽然我很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邓启耀 主编:《视觉表达 2002》,云南人民出版社,2003)
【1】 【2】 

  

(责编:朱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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