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把握新闻的韵律

袁志发
　　各位专家，老师们、同学们：

　　过去的几十年，我一直从事新闻宣传工作。2005年6月从光明日报总编辑岗位退居二线后，于2006年7月受聘担任青岛科技大学传播学院院长。这个经历本身就表明，在新闻宣传方面，我可以算个老兵，但在新闻教学方面，则是一个地道的新兵。作为青岛科技大学传播学院，又是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所以，新闻教学怎么搞，我的确没有多少发言权。我今天只谈几点在新闻工作中的感受，借此表达自己的一个看法--学新闻最主要的应该学什么。我发言的题目是：学会把握新闻的韵律。

　　世间的事物皆有韵律。新闻作为一种意识形态，也有其自身的韵律。韵律是事物本质属性的反映。我体会，只有把握新闻的韵律，才能有效地将新闻的价值取向与新闻自身的规律统一起来，从而步入新闻宣传的和谐境界。下面，我从几个侧面谈谈对"新闻韵律"的认识和理解。

　　一、关于新闻与导向

　　我从1971年开始从事新闻工作，一直干到2005年。如果有人问我，你在几十年新闻生涯中最深刻的感受是什么，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态度作出回答：千重要万重要，对新闻工作来说，坚持正确的舆论导向最重要。在这方面，有两件事是最有震撼力的，也是我终生难忘的。一件是我国1989年的政治风波，一件是前苏联解体和东欧巨变。

　　1989年政治风波之后，邓小平同志曾经说过，由于国内的小气候和国际的大气候，这件事情迟早是要发生的。这里的"小气候"和"大气候"都包括许多方面。我理解，这"国内的小气候"也包括当时的舆论气候，即1986年的资产阶级自由化。由于自由化泛滥，那段时间新闻界的思想确实比较混乱。当时我在内蒙古党委宣传部分管新闻工作。我在一次地市级报纸总编辑会议上讲，要加强党对新闻工作的领导。这本来是一句很原则、很普通的话，但就是这样一句话，一些人却感到不好理解，有的人甚至提出，怎么现在还提党的领导呢？可见人们的思想混乱到了何种程度。正是在这种气候下，当时新闻界有的人置党的指示于不顾，我行我素，导致了有的媒体在那场斗争中犯了导向性错误。错误的舆论导向为那场政治风波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苏联解体也有着多方面深刻的原因和背景，但错误的舆论引导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戈尔巴乔夫上台后，在舆论宣传方面突出强调的一点就是"公开性"。什么都可以公开，什么话都可以在媒体上讲。这样一来，斯大林被否定了，随后列宁也被否定了，随之而来，苏联共产党的历史被否定了。其结果是，整个苏联共产党的领导都被否定了。党被否定了，人民失去了主心骨，思想乱了，人心散了，国家解体了，一切都完了。东欧的一些国家与苏联极有相似之处。

　　这两件事的教训都是极为深刻的。我们从中至少可以悟出以下两方面的道理：

　　（一）舆论导向是新闻宣传的生命。舆论导向正确是党和人民之福，舆论导向错误是党和人民之祸。舆论导向正确与否关系到党和国家的前途与命运。

　　（二）新闻舆论与社会舆论密切相关。为了正确引导社会舆论，作为党和人民的喉舌，主流媒体一定要有主流声音，唱响主旋律，打好主动仗，形成舆论强势。

　　所以，舆论导向是新闻韵律之第一深刻内涵，把握新闻的韵律，首先要牢固树立新闻的导向意识。

　　二、关于新闻与政治

　　新闻工作既是一项政治性很强的业务工作；又是一项业务性很强的政治工作，没有较强的业务水平搞不了新闻工作，没有较高的政治思想水平更搞不了新闻工作。

　　对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是在实践中逐步认识到的。如果说当普通编辑记者时还只是一些表层的感触，那么，在当了老总后就变成了一种深切的感悟，甚至变成了一种职业的习惯。我在人民日报值夜班时，一次有关部门的同志到夜班室搞调研问我有什么感受，我说了六个字："劳心、劳身、劳神"。"劳"在什么地方呢？很大程度上，就劳在政治把关上。作为党中央举办的报纸，不能说她的每一个版面、每一篇文章、每一个提法，都代表中央精神，但都必须对中央负责。所谓负责，首先就要负好政治责任。办报纸不可能不出一点问题，但决不能在政治上出问题。说"文责自负"，这在有的时候是对的，但在某些时候却是行不通的，因为有的失误，特别是某些政治失误，给党和国家造成的损失是无法挽回的，这样的责任是我们自己负不了的。

　　无数事实表明，新闻宣传在许多情况下都与政治紧密联系在一起。它常常像血液浸透着人体的每一个细胞一样渗入新闻宣传的每一个缝隙。稿件内容有政治，提法口径有政治，版面设计有政治，栏目设置有政治，标题字号有政治，摄影美术有政治。所以，新闻工作强烈的政治性决定了新闻宣传必须把讲政治放在首位，讲政治是把握新闻韵律的又一深刻内涵。

　　三、关于新闻与大局

　　笼统地讲什么是大局和大局的重要性是比较容易的，但当你身处其中，特别是在某些关键时候，要弄清什么是大局，尤其是要准确地去把握大局，就决不那么容易了。新闻宣传中的一些迷惑、迟钝与失误，常常就发生在这种时候。自然，一些好文章、好报道也往往出现在这种时候。

　　这方面，给我印象最深的文章与报道有两篇。一篇是光明日报于上世纪70年代末发表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当时的社会大背景是，一方面，刚刚粉碎"四人帮"，广大群众欢欣鼓舞；另一方面，百废待兴，但人们的思想却被"两个凡是"所束缚。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邓小平同志提出了要完整地、准确地理解毛泽东思想这个事关党和国家工作全局的重大问题。这个问题，既涉及到如何评价毛泽东思想，也涉及到如何评价毛泽东同志本人。而要正确评价，就有个标准问题。那么，到底是以实践为标准，还是以"两个凡是"为标准呢？这就是当时的大局。这篇文章正是在准确地认识和把握这个大局的基础上诞生的。所以，文章一发表，就在全社会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另一篇是，范敬宜同志于1979年写的一篇题为《莫把开头当过头》的报道。这篇报道发表在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位置，全文也就一千多字，但无论在新闻界还是全社会反响都很热烈。为什么呢？因为当时正在进行农村改革，实行包产到户。但包产到户到底怎么搞、搞到什么程度，人们的看法并不一致。广大农民认为这只是刚刚开头，但有的领导干部却认为已经过头了。很明显，究竟是"过头"还是"开头"，应该有一个一致的看法，否则，就很难推动实际工作。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作者通过深入调查研究，写出了这篇振聋发聩的报道。

　　这两篇佳作深刻地告诉我们，新闻宣传所以必须讲大局，是因为大局的的确确关系到新闻宣传的方向，能否正确把握大局，的的确确关系到新闻宣传的成败。因此，讲大局也是把握新闻韵律的重要内涵之一。

　　四、关于新闻与责任

　　江泽民同志曾指出："舆论引导是加强党的领导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方面"。这句话共21个字，但它深刻地揭示了党的舆论工作与党的领导的内在联系。毛主席说过，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在我们国家，再没有比党的领导更重要的事情了，而舆论引导不仅事关加强党的领导，而且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方面。可见，舆论引导有多么重要；可见，做好舆论引导工作的意义有多么重大；可见，一切从事舆论工作同志肩上的责任有多么重大。

　　舆论引导首先是政治方向的引导，讲责任首先要讲政治责任。但与此同时还要认识到，无论讲导向还是讲责任，其涵盖面都是很广泛的，所谓导向，就是引导人们去努力或前进的方向。这种方向不仅体现在政治生活中，也存在于社会生活的其他各个方面。思想道德有导向，衣食住行有导向，兴趣爱好有导向，艺术欣赏有导向，可以说，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个导向问题，都有个高雅还是低俗、积极还是消极、健康向上还是庸俗颓废的问题。这些问题都会在新闻宣传中遇到，都有一个如何引导的问题，由此而来，也就都有个社会责任问题。

　　事实反复表明，新闻宣传中出现的一些错误或失误，有水平和能力问题，但不少错误与失误的发生，并非只是由于能力与水平不高所致，而是由于责任心不强造成的。新闻媒体要正确引导舆论，就必须时时处处讲责任。坚持以责任为魂，是把握新闻韵律最重要的秘诀之一。

　　五、关于新闻与真实

　　不真实的新闻大体上有两类，一类是纯属虚构的新闻，本来没有这回事，但为了追求轰动效应，或实现某种不良愿望，就编造了这么一条新闻。这类假新闻讲的所谓事实或者是根本就不存在的，或者是与客观事实有严重出入的。出现这类假新闻的原因主要是两个：一是丧失良知、丧失责任，二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前者属于职业道德问题，后者属于采访作风问题。

　　另一类是现象上真实而本质上并不真实的新闻。2002年3月下旬后一段时间，一些媒体先后报道了一批骇人听闻的杀人案件。诸如《妈妈用烧红的菜刀烫烂女儿的屁股，九岁小孩不堪虐待逃出家门》、《十三岁幼女寄住人家，遭强奸殴打并被剁掉手指》、《只为试试杀人的感觉，凶手竟将女青年肢解并抛尸荒野》。这些报道都受到了有关部门的严肃批评。为什么呢？因为它是纯客观主义的，虽然所报道的单个事情是存在的，但并不能反映事物的本质，因而也不符合新闻真实的原则。

　　经验告诉我们，现实生活是复杂的，要找几个简单事例来证明某个观点并不困难。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抓住一点，不计其余，尽管这一点、这一叶确实存在，但从总体上来看却背离了真实性。所以，我们一定要记住：新闻的真实必须是完全的真实，新闻工作者要做到真实地反映生活，就一定要深入进行调查研究，不仅要做到所报道的单个事情的真实、准确，尤其要注意和善于从总体上、本质上以及发展趋势上去把握事物的真实性。这是把握新闻韵律的又一必然要求。

　　六、关于新闻与自由

　　在西方新闻理论中有一个很能迷惑人的提法，即所谓"社会公器"。他们宣称，媒体是"社会公器"，只要是媒体，就有绝对的新闻自由。实际情况完全不是如此。

　　以美国为例。从表面看，美国的一些媒体是很自由的，有时连总统也可以骂上几句。但在许多情况下，特别是在一些重大问题上，他们对媒体的控制是很严格的。比如，《华盛顿邮报》的《记者手册》上就明确写道，华盛顿邮报与国家利益和社区利益生死攸关，在报道国家安全时有双重职责，要格外谨慎地处理敏感信息，要严格审查那些有害国家安全的信息。可见，在美国，当新闻自由与国家利益发生冲突时也是要受限制的。何止受限制，严重违规的还要被处罚。2001年，"美国之音"不就是因为播出对塔利班领导人的专访，惹恼了美国政府，而导致代理台长丢了乌纱帽的吗？再比如关于伊拉克战争的报道，当时美国政府也允许外国记者参加这次报道，开始一些人还觉得美国政府比较放得开，但后来才发现，这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做做样子而已。中国也有几名记者参加了这次战争的报道，他们也到第一线了，但他们都被死死地控制在美军的一艘军舰上。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能够看到和听到的，只是美国军方新闻发言人嘴里讲出的东西。

　　所以，在关于新闻自由的问题上，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千万不能太幼稚了，以为真的有什么绝对的新闻自由。要坚信：新闻自由永远是相对的、有条件的。明白这一点，对于把握新闻的韵律至关重要。

　　七、关于新闻与纪律

　　新闻宣传要减少和防止失误，十分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时时处处注意遵守宣传纪律。凡中央要求报道的就一定要报道，凡中央打招呼不能报的就坚决不报，不但不能报，连擦边球也不能打。社会生活、政治生活经常是非常复杂的，尤其在关键时候、在一些微妙的问题上，单靠我们自己的眼睛是看不清的，单靠我们自己的头脑是难以做出正确判断的。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要注意遵守宣传纪律。宣传纪律对一个新闻工作者来说，至少在两个方面可以起到明显作用。一是当你的认识与中央的要求相一致的时候，它可以进一步坚定你的信念，使你能够坚决地按照中央的要求去办事。二是当你的认识与中央的要求还存在差距时，它可以对你的行动起到约束作用--尽管自己不那么清醒或不那么自觉，但也坚决地照着中央的要求去做，从而使自己不犯或少犯错误，至少不犯大的错误。所以，新闻工作者决不能把宣传纪律看作是捆绑在自己身上的绳索，而应当把它视为一种制约自己正确地履行职责的保证。

　　在新闻实践中，与宣传纪律密切相关的一项工作是新闻管理。所谓新闻管理，就是国家意识形态的主管部门或其他有关部门定期或不定期地对新闻宣传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这种做法不是中国独有的，世界上许多国家都是这样做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一个国家的统治思想必须是统治阶级的思想。如果不实行这种管理，就可能导致思想混乱，甚至会出大的乱子。正因如此，在我国新闻工作中，经常讲、反复讲的一句话就是，一定要在政治上、思想上、行动上与党中央保持一致。说新闻宣传有纪律，这是最根本的一条。这也是把握新闻韵律的题中之义。

　　八、关于新闻与实践

　　新闻学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学科，新闻宣传是一种实践性很强的工作。新闻所具有的这种强烈的实践性决定了，无论新闻教学还是新闻宣传，都务必要坚持以实践为根。

　　有资料显示：全美5大新闻院校的教授，大多都有10年以上的媒体工作经历。美国的新闻传播学院，只有17%的教授没有当过记者。纽约州立大学新闻学院的骨干教师都是有经验的记者。我们中国新闻专业教师中相当一部分人虽然学历很高，但缺少媒体从业经验，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严重的缺憾。它提醒我们，改进新闻教学、提高新闻教学水平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要让缺乏实践经验的教师到媒体单位锻炼，获得媒体工作的实际经验；同时要重视引导学生利用假期等一切可能的机会，深入农村、企业、街道调查研究，了解社会，了解国情，在实践中汲取营养。

　　新闻记者应当是一种具有特别才能的人才，他们的眼睛要有穿透力，头脑要有判断力，笔杆子要有表达力，写出的文章要有说服力和战斗力，而所有这些能力，都只有在社会实践中才能练就。一个合格的新闻工作者，一定要有对公众和对社会的负责精神，有对历史的高度责任感，有对时代的强烈使命感，有追求真理的巨大勇气和不怕吃苦的敬业精神，而所有这些品德，也都只有在社会实践中才能养成。至于新闻工作者所应具有的技能技巧，更是须臾离不开工作实践的滋润。要相信，即使再好的新闻教育也不可能直接从课堂上诞生出优秀的新闻工作者，真正优秀的新闻工作者只能诞生在社会实践这个大课堂之中。

　　所以，无论学新闻、教新闻还是干新闻，都一定要重视社会实践，这是把握新闻韵律的又一个重要秘诀。

　　综上所述，新闻的韵律归根结底是一种和谐与统一--它是政治与业务的和谐与统一，是对党负责与对人民负责的和谐与统一，是新闻的党性原则与新闻规律的和谐与统一，是新闻自由与新闻纪律的和谐与统一，是新闻理论与社会实践的和谐与统一，是新闻价值与人生价值的和谐与统一。只有在上述诸多方面做到和谐与统一，才能真正把握新闻的韵律。而这些，也正是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一些核心内容。因此也可以说，把握新闻的韵律，首要的、最根本的就是要树立马克思主义的新闻观。当然，我决不是说，学生在校期间就要达到这样的水准，而是说，无论学生还是老师，都要有意识地朝着这一目标去努力，把提高综合素质、增强责任意识，加强实践锻炼贯穿于新闻教学的全过程。

　　谢谢大家！

　　（作者系十届全国政协委员、光明日报社原总编辑、青岛科技大学传播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