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同情和效率:市場經濟理念辨析及其在新聞報道中的應用——從專家黃牛號4500元事件報道說起

段卉

2016年03月29日13:51  來源:視聽
 

摘要:本文選擇理性、同情和效率三個關鍵詞,結合經濟學思想史和倫理學,粗淺地討論西方經濟學市場經濟理念,說明經濟理性並不排斥情感和道德因素,也不存在不顧理論前提和具體問題的市場經濟規律。同時以專家黃牛號4500元事件報道為例,探討新聞媒體在報道中如何借鑒市場經濟理念。

關鍵詞:理性﹔同情﹔效率﹔市場經濟理念﹔經濟倫理﹔新聞倫理

2016年1月19日,一則外地患者在北京某醫院怒斥黃牛強行排隊對300元專家號要價4500元的視頻在網絡熱傳,引發了網民、新聞媒體和衛計委等相關部門的廣泛關注,並再次引發醫療改革問題的討論。《新京報》、新華社等媒體先后對此進行了報道和評論,報道角度和報道重點從探求事件真相、追蹤處理結果向討論醫療改革方向擴展。

從醫療改革層面上討論問題時,新聞報道中出現了不同觀點。如《都市時報》1月28日A24版《“黃牛”肆虐 300元挂號費炒到4500》報道中,北京市衛生計生委委員高小俊認為,由於優質醫療資源或專家號總量有限,加之層級就醫模式尚不完善,大醫院專家號源的稀缺和患者需求間的資源供給矛盾一定時期內持續存在,僅通過對單一預約平台服務方式的調整難以完全解決。“結構性”挂號難現象,需要通過對醫療資源布局的調整、分級診療體系的建立完善等多種方式解決。

幾位醫生、經濟學學者和新聞業界人士提出了相反的觀點,認為既然挂號費炒到4500元還能賣出去,說明此前專家號價格被嚴重低估。按照市場供求規律,應該放開專家號價格,讓市場調節供需。在《4500元挂號費,合理!》①一文中,作者重點討論了價格的意義,強調讓醫院和醫生自己決定挂號費的高低,否則既不能讓醫生擁有合理的、體面的收入,也會讓東北女孩“被政府當傻子耍”。這種觀點似乎顯示了一種經濟學理性思維,顯示了一種“話糙理不糙”的勇氣。

從新聞業務角度來看,經濟學能夠簡潔地分析部分復雜的社會問題,對提升新聞記者分析問題的能力有很大幫助,也有很大的吸引力。但在醫療改革問題的討論中用簡化的市場規律來分析問題,不僅無助於醫療改革問題的解決,也是對市場經濟理念的誤讀和濫用。因此,厘清市場經濟基本理念對於新聞報道寫作具有重要意義。

一、理性、同情和效率:西方經濟學市場經濟基本理念辨析

經濟理性是西方經濟學中重要的理論假設,從古典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1776年出版的《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一書中發展而來。從反對重商主義的財富觀,支持國民普遍富裕的設想出發,亞當•斯密提出了“天賦自由”制度。他認為個人和企業在競爭條件下按照個人利益最大化的目標採取行動能夠促進國家的普遍富裕。后來這一思想發展為“理性經濟人”假設。美國經濟學家喬治•斯蒂格勒稱斯密的競爭性的自由企業模型是“全部經濟學最重要、最有實質意義的命題。”他說,“斯密取得了一個壓倒一切的重要勝利:他將對在競爭條件下追求其自我利益的個人行為的系統分析放在了經濟學的中心”。②

盡管后來的批評者認為經濟理性假設簡化了人性的復雜性,忽視了個人選擇非理性化的成分,貶低了人類具有利他動機,但從經濟學思想史的角度看,亞當•斯密的經濟倫理思想具有非凡的歷史意義。要理解亞當•斯密的觀點必須結合他全部的學術觀點來分析,即要將《國富論》和《道德情操論》的觀點相結合。這就是后來被提出的“亞當•斯密問題”:一個追求自我利益最大化的人如何作出道德判斷?在亞當•斯密看來,富有“同情心”的理性經濟人才是他完整的人性假設。“經濟人”自利的本能並不排斥人類共有的同情天性。“無論人們會認為某人怎樣自私,這個人的天賦中總是明顯地存在著這樣一些本性,這些本性使他關心別人的命運,把別人的幸福看成是自己的事情,雖然他除了看到別人幸福而感到高興以外,一無所得。這種本性就是憐憫或同情。”③在他看來,自利和利他是人性的兩個方面,並不是相互排斥的。在此基礎上,他提出“公正的旁觀者”來調整自利和利他、或者說自我利益和同情他人之間的沖突。這個“公正的旁觀者”是“抽象的人、這個人類代表和大自然派他作為人們行為最高仲裁者的神的代替者。”“我們隻能通過向這個內心裁判者請教,才能看到與我們有關的任何東西的固有形狀和范圍,才能將我們自己的利益與別人的利益進行適當比較。”④在“看不見的手”的指引下,個人可以通過推己及人實現自利與同情、個人與社會的共處。可以說“看不見的手”最初的意義也許是上帝的手,是借助宗教倫理解決經濟倫理的價值觀﹔而在經濟學體系當中,“看不見的手”后來成為自由競爭的市場通過市場規律自發地調節微觀經濟行為的一種比喻。

保羅•薩繆爾森在經典教材《經濟學原理》中為經濟學作出了經典定義:經濟學的基礎是資源的稀缺性。所以經濟學要解決的問題是為了誰,生產什麼,怎樣生產的基本問題。隨后,薩繆爾森解釋到,效率是指最有效地使用社會資源以滿足人類的願望和需要。在不會使其他人情況變壞的前提下,如果一項經濟活動不再有可能增進任何人的經濟福利,則該項經濟活動就被認為是有效率的。⑤從倫理學來看,經濟活動的效率包含著功利主義、個人主義和實用主義的成分﹔從經濟理性角度看,經濟學中的效率是建立在提升經濟活動整體效率並承認個人效用差異的基礎上的,兼顧了效率和公平的原則,而不是為了效率而放棄公平。因此,可以說,經濟理性是一種工具理性,為了達到功利性目的而有理性地採取行動,從而達到效率最大化。但同時也要考慮動機的純正和手段的適宜性,這正是價值理性的特征。經濟理性是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統一體,那種認為經濟理性可以排除情感、道德因素的觀點是片面的。另外,經濟理性是經濟學研究的理論假設,其有效性是有限的,有邊界的,不能夠作為一切社會問題討論的理論前提。

現代經濟學流派紛呈,經濟研究的方法論也多種多樣。既有大衛•李嘉圖亞創造的、經由邊際革命推進的依賴抽象推理和建立模型來進行經濟研究的路徑,也有將歷史分析、制度分析、心理學的方法引入到西方經濟研究的路徑。在對待國家干預和市場配置的關系問題上,新凱恩斯學派、弗賴堡學派、新制度經濟學派、公共選擇學派、理性預期學派都有各自的關注重點和理論立場,並不存在一種放之四海皆准的超級經濟學理論,也不存在一種不顧理論前提、歷史因素、社會制度和具體問題的“一放就靈”的市場經濟規律。

二、市場經濟理念在新聞報道中的應用

人文關懷是現代新聞業的核心倫理思想之一,其含義是尊重人的價值和人的個性。在中國社會深化改革的過程中,讓普通人分享改革成果,享有適當的社會保障是改革的目的和方向。在報道醫療保健改革的過程中,新聞媒體必須借助經濟學等社會科學的理論和研究方法,才能有效地推動公眾討論,發揮社會輿論的巨大作用,促進改革的公正和效率。因此,從學理層面理解市場經濟理念,理解政府干預的界限、方式和原則是媒體應用經濟學理論的基礎。

醫療保障體系是基本社會福利,是政府必須提供的公共服務之一,需要商業醫療保障體系和市場調節。在黃牛專家號的報道中,簡單地放開挂號費行政定價而由醫院和醫生自行定價並不能有效率地解決問題。通過市場價格調節需求的市場規律並不適用於醫療保健市場。醫患供求不能完全通過市場價格來調節,即使是名專家號,也不能完全放開。看病的需求不能解釋為市場需求。因為有病不能不治,任何人也不能預測自己得什麼病,是否需要一線城市、著名專家、優質醫療資源。在醫療保健改革問題中,經濟學其實不能提供簡潔有效的方案。醫療保健行業改革效果很難通過效益——成本核算來完成。而有限的醫療資源涉及的是人的生死存亡。

即使在經濟學內部,必須區分經濟事實和是否公平。這兩個問題分別指向了實証經濟學和規范經濟學,在關注重點上是不同的。實証經濟學是隻要通過分析和經驗就可以回答的問題﹔但規范經濟學涉及倫理和價值判斷,需要通過政治辯論和決策來解決。在醫療改革問題上,實証經濟學的問題可以是醫生應該擁有體面的收入﹔但按照規范經濟學,我們可以提出的問題是窮人是否應該得到更好的低價醫療服務?一位患者是否應該因為重大疾病而傾家蕩產?

在討論數理經濟學的失敗時,美國經濟學家保羅•薩繆爾森曾經承認“我們最優秀的學生可謂是無所不知,但就是對常識一無所知”。⑥簡單挪用理論話語的經濟學是沒有思想的學術。新聞媒體在醫療改革問題的報道和討論中,在新聞倫理上必須堅持羅爾斯的正義原則:隻有當忽視一切社會差別時,正義才會出現。他假定各方都處在“無知之幕”背后,“他們不知道各種選擇對象將如何影響他們自己的特殊情況,他們不得不僅僅在一般考慮的基礎上對原則進行評價。”⑦在報道重點和報道進程上,新聞媒體必須借鑒經濟理性思維方法,對政府和市場的關系和邊界作出清晰梳理,對現有格局中的利益相關方作出客觀平衡的報道,展示醫療改革問題的主要矛盾和改革難度,既不能用醫患矛盾遮蔽體制性、結構性矛盾,也不能用表演性的口號和故事進一步激化公眾情緒。新聞媒體要為創造一個理性、客觀和深入的公眾論壇做出努力。

最后,從以往的報道看,很多經濟學者的觀點容易引起公眾的反感,如國退民進問題上的“冰棍論”、春運時期的漲價論。這說明經濟學專業理念確實和新聞業的大眾文化場域有沖突。從經濟理論看,有些觀點雖然顯得不近情理,但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和有效性。因此,對媒體而言,如何將經濟學專業語言轉化為新聞學語言也是一門必要的功課。既要避免“看似理性卻無情”的經濟觀點,又要正確理解“看似無情卻有效”的經濟觀點。

注釋:

①周克成.4500元的挂號費,合理![EB/OL].[2016-01-27].http://business.sohu.com/20160127/n435976896.shtml

②[美]馬克•斯考森著.馬春文譯.現代經濟學的歷程:大思想家的生平和思想[M].長春:長春出版社,2009:22.

③王翠英,張鯤.公正的旁觀者:亞當•斯密經濟倫理思想的偉大創新[J].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03):19.

④王翠英,張鯤.公正的旁觀者:亞當•斯密經濟倫理思想的偉大創新[J].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03):21.

⑤[美]保羅•薩繆爾森,威廉•諾德豪斯著.蕭琛譯.經濟學[M].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2008:20.

⑥[美]馬克•斯考森著.馬春文譯.現代經濟學的歷程:大思想家的生平和思想[M].長春:長春出版社,2009:32.

⑦[美]約翰•羅爾斯著.何懷宏,何包鋼,廖申白譯.正義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136.

(作者系中國傳媒大學2013級新聞學博士生、黑龍江大學新聞傳播學院講師) 

(責編:王妍(實習)、宋心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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