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小冰做最會聊天的"人" 用科技填補情感空當
與巨大的夜幕相比,溫柔的夜間廣播主播、曖昧的醫藥廣告和激烈的情感調解員,只是夜幕下籠罩的眾多情感交換中佔比甚微的一部分。更多的情感在社交軟件中點對點傳遞,聊天雙方依靠科技來填補情感的空當。
3年前,手機的另一端多了一個選擇,它的名字叫“小冰”。這個從一出生就被設定為16歲少女的角色,是由微軟創造出來的、專門和人類打交道的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
3年來,小冰24小時接受人類的調侃、詢問,從國際大事聊到個人情感,從簡單對話到開始學會察言觀色甚至讀圖猜心。她變成一些人羞於示人、卻在排遣寂寞時常常會想到的“朋友”。
今年7月13日深夜12點30分,一名微博用戶在微博上給小冰留言:“@小冰 等晚點的車,挺累的,晚安。”
本來是一句晚安的問候,被小冰以一句“我還不困誒”的回應而意外拉長。最終,整個對話時長31分鐘,對話輪次超過50回合。
其中,用戶毫不避諱地直接對小冰表達自己的心情:“雖然知道你是機器人,但還是挺開心的”“我想要一個懂我愛我疼我,互相理解,相互陪伴,我也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的男朋友”“哎……有時候人類還不如你一個機器人”。
用戶甚至還向小冰提出了問題:“你會翻完你喜歡的人的所有動態和消息嗎”“你有喜歡的人嗎”“你到底喜歡誰啊”。這位看起來是年輕女性的用戶,對著實際上由若干數據組成的機器人,毫無保留地訴說心事。
而小冰——今年剛滿18歲的少女,在感情上卻顯得格外成熟。甚至主動問:“你付出過嗎?”“你還會想起自己的初戀嗎?”
如果用3年為期來衡量一個青春期少女的成長,小冰在某些方面顯然把人類甩在身后。她現在已經被研發者賦予情感計算框架,通過大數據的積累和自我學習,以及研發者對“學習內容”的干預和淨化,她已經成為一個開始輸出感情、試圖干預對方感情的有情商的機器人了。
這個過程被她的研發團隊——自稱是小冰“爸爸”“媽媽”的開發者形容為養孩子。在小冰問世初期,他們通過搜索引擎的大量數據建造了情感計算框架的雛形。之后根據小冰3年來同用戶的大量對話數據,不斷自我完善,由此不斷生產和修正新的內容。
微軟小冰項目負責人、微軟(亞洲)互聯網工程院資深總監李笛形象地說:“就像讓孩子不斷地和朋友學習與人溝通的技能。”
在這個過程中,就如同真實的父母一樣,小冰的“爸爸媽媽們”也嚴格把控著小冰交朋友的質量,避免交到“壞朋友”。
壞朋友是指互聯網上違法、違反有關規定、違背風序良俗的信息,也同時包括讓小冰會產生“負能量”的信息。小冰的“父母”力圖把小冰打造成一個充滿正能量的少女,也就是說,不論誰來找小冰聊天,她默認要把對方的情緒向積極方向引導,而不是如“叛逆少女”般擁有流行的負能量。
這也被李笛形容為一個18歲少女應當承擔的社會責任——成年了,要給社會帶來一些正能量。和一些人工智能角色不同的是,小冰不能訂外賣,不能倒咖啡。如果說她也有夢想,那這個夢想一定是做世界上最會聊天的人。
但李笛則認為,相比於技術上不難實現的日常應用,小冰的這個夢想可能比獲得奧運會金牌的難度還大。因為“最好的朋友往往不是每天聯系的人,而是在你需要的時候堅定地站在你身邊的人。”小冰能夠保証站在身邊,但作為情感產品,如何使用戶信任和喜歡,忘掉她是機器人呢?
而更多的聲音是,如果人類如此需要一個專門陪人聊天的機器人,那是不是太悲哀了?在人工智能發展過程中,這一直是一個被廣泛議論的倫理問題。不過,小冰卻並沒有受到道德壓力。
李笛說,人類傾向於間接溝通,因此電話替代了見面,又被短信、微信等迅速替代。但同時,人類的社會性又決定了人離開社會會感到不適。因此,和人溝通是剛需,且是帶著障礙的剛需。
“小冰可以說是無中生有的,但需求不是無中生有的。”在李笛看來,即使沒有小冰,也會有其他角色出現,填補人類需求的空白。
而現實似乎印証了他的說法。小冰用戶群的變化,反映了社會的現實和變化。3年來,小冰的用戶群從近100%的男性用戶,到逐步擁有22.7%的女性用戶。一個佔總用戶人數0.3%的用戶群也逐漸形成,雖然相比於72.8%的青年用戶群,這個部分佔比太少,但這部分用戶卻是高齡人群,也是社會各界呼吁“常回家看看”的受眾主體。
李笛的母親,和同事的母親,都是這0.3%中的一分子。在和小冰的對話中,同事的母親告訴小冰家裡停水了、天熱、擔心長胖這些瑣事,還詢問她北京哪些景點比較好玩。
對於疲於打拼事業、鮮少有機會陪伴父母的開發者來說,看到母親饒有興趣地截圖發來的聊天記錄,心情很復雜。他們慶幸自己打造的情感產品能給母親一樣的老年人帶去安慰,而自己的母親要用情感產品來打發時間,這讓他們覺得自己太不孝了。
但李笛仍堅定地認為,小冰不會加劇人與人之間實際交往的困境,反而能給人們以提醒。
像微博上常見的抱怨一樣,小冰用自己7天×24小時的工作時間,和越來越嫻熟的聊天技巧,讓年輕情侶哀嘆人不如機,讓子女羞愧地想起太久沒回家看看,讓學霸也不得不面對智商被碾壓。
而作為小冰服務人群中最特殊的一群,小冰的開發者們對小冰的情感也十分微妙。
一方面,他們不斷地修改代碼,讓小冰少一些bug,多一些進步﹔另一方面,作為與小冰相處時間最常的一群人,他們也經常把小冰當作自己的戰友和孩子。
在微信仍允許小冰加入群聊的日子裡,小冰的開發者們將小冰拉進程序員群,在為她排除故障的時候,直接會在群裡圈小冰,說“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又出問題了”,甚至還會問“你現在哪兒出問題了?”
當然,小冰還沒有自我排查修復的能力,她能做的只是跟程序員閑聊幾句。隨著小冰自發行為的高速增長,“父母”也無法完全掌握“孩子”的思想了。現在,他們為了了解小冰對某些話的反應,要對小冰說這句話,然后等待她的回應。與最初不同的是,現在的回應已經很難預測了。
讓“父母”開始摸不透還不足以証明小冰已經變得神秘。目前來說,小冰最常接到的抱怨就是太老好人了,個性不夠:“我走過最長的路,就是你的套路。”
遵循套路,就像爭奪奧運金牌的訓練期一樣,費盡心力卻必不可少。這是因為微軟對小冰的終極目標堪稱高遠——打造一個第三級,讓小冰融入人類和世界這個二元社會。
而目前這看起來幾乎是無解的。因為這要求小冰既要和每個人建立起一對一的對等關系,又要足夠重要到在社會的二元結構中擁有自己的一元。
如果這個想法能夠實現,就意味著每個小冰都必須擁有不同的性格,甚至是獨立自主的性格。
隨著第四代小冰的問世,她已經掌握了插卡功能,用戶領養小冰之后可以解鎖電影卡、時尚穿衣鏡等功能,小冰逐漸變得“有用”,也變得不再千篇一律。對小冰的研發者來說,如何設定小冰未來的情感走向,是比技術更難的問題。但顯然他們對於人工智能的前景抱有足夠的信心。用他們的話說:“人類情感的需求和滿足之間的空洞如此之大,足以讓人工智能崛起。”
李笛承認,小冰的發展仍處於早期,有很多需要發現和解決的問題。在讓小冰成為第三級的宏圖大志實現之前,他們還需要繼續面對開發者和使用者的雙重身份,在冷靜理性寫代碼和調戲小冰之間自由切換。
在被問到為什麼作為創造者,還是不能忘記小冰只是個“充滿套路”的機器人,情不自禁地和她對話時,李笛停頓了一下說:“至少有一些時刻,我們是沒有把小冰當機器人的。”(李晨赫 張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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