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搖晃晃的人間》劇照，對著電腦寫詩的余秀華。

　　聽到頒獎詞中的“詩歌”“女人”倆詞，紀錄片導演范儉的心跳開始加速，猜到自己會獲獎，而真的聽到“Fan Jian”的音節被念出來時，他還是很激動。日前，在被稱為紀錄片界“奧斯卡獎”的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IDFA）上，范儉作品《搖搖晃晃的人間》獲得評委會特別獎。

　　《搖搖晃晃的人間》以因詩作在社交媒體上廣泛傳播而走紅的湖北女詩人余秀華為拍攝對象，記錄了她成名后近一年的人生歷程。評委會的頒獎詞這樣評價影片：“從一開始，這部影片就以一種詩意、親密、有力的方式探索了人類經歷的復雜性。主人公的力量與影片拍攝技藝相得益彰。拍攝一部關於詩歌的影片而又不陳詞濫調，實屬不易。但該作通過拍攝一個敏感而非凡的女性做到了這一點。”紀錄片裡的余秀華，為何如此動人？

　　台前

　　一個生活和詩相反的詩人

　　2014年構思選題的時候，范儉就曾想拍一個非職業詩人，“我想拍一個人，工作、生活狀態和詩歌截然相反，要有很大差異。”2015年年初，因出生時缺氧造成腦癱的余秀華憑借詩作《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紅遍中國，之后視頻網站優酷找到范儉，讓他給余秀華拍一個短片，雙方一拍即合。然而經過接觸，范儉發現她有更多值得表現的空間，於是決定拍長片。

　　余秀華對愛情的態度與她現實愛情不幸之間的反差，是范儉在《搖搖晃晃的人間》裡著重想表現的。在余秀華2014年到2015年1月20日公開面世的詩裡，“愛”出現了一百四十多次，在一個節目裡，她直言：“切膚之愛和靈魂之愛，我都沒真正經歷過，我還是不甘心。”在范儉看來，詩歌是余秀華的情感抒發，但過於強烈，甚至用詞過猛，“她有過相關的真實體驗，愛上一個人卻被拒絕，想發生什麼，又沒能發生，她要用詩歌宣泄強烈的情感。”

　　和結婚接近20年的丈夫離婚，是《搖搖晃晃的人間》的一條主線。談到余秀華的離婚決定，范儉透露：“因為在精神層面和丈夫的巨大差異，她很早就動過這個念頭，以前是因為經濟不獨立，沒法兒照顧自己，成名后經濟獨立，加快了她離婚的進度。”終於離婚后，片中又出現了不同女性價值觀的反差：余秀華的母親淚流不止，罵她“心硬”，余母認為，為了“完整的家”不該離婚，而余秀華堅持為自己活著。

　　拍攝的過程，也讓范儉和他的團隊看到女性視角和男性視角的差異。片中有一場在武漢開的“余秀華詩歌研討會”，與會者大多都是男性，影片在剪輯時也專門都剪了男性，來突出這一現象。當有與會者把余秀華比作中國的艾米麗·狄金森時，她堅決地說：“我不是，狄金森獨一無二，我余秀華也是獨一無二的。”范儉笑言，那實際上就是一群男人在分析、評點一個女人和她的詩歌，來賦予她和她的作品以“價值”。

　　幕后

　　她的詩歌服務於她的故事

　　《搖搖晃晃的人間》並沒有宏大的主題，全片圍繞余秀華這一個體展開。范儉也因此把這部片子比喻成“一盤素菜”，“我的做法是用她的詩歌服務於她的故事，為觀眾呈現詩歌產生的具體情境。”

　　有評論認為，整部影片用唯美的畫面和余秀華的詩遙相呼應，為觀眾展現了一個女人敏感、滄桑的內心世界，看完片子后再捧起余秀華的詩集，片中的圖像和聲音也會浮現出來。事實上，去余秀華所在的橫店村前，范儉看了所有能看到的余秀華詩歌，去了后，才發現那些詩全是她實實在在的生活，“照顧她的父母、不怎麼回家的丈夫、家門口的樹、風吹過的麥穗，她的詩歌不是靈光一現，生活經歷就是她詩歌的源頭。”

　　片中大量隱喻圖像的運用，為觀眾提供了理解影片的渠道。大量魚的意象，被范儉反復運用，有雨后困在荷葉上一汪水中的魚，也有離婚后余秀華殺魚的影像，“魚和余諧音，背道而馳的兩條魚，就像她詩裡寫的那樣，象征了她的肉體和精神。”影片中也出現了在耀眼陽光下隨時都會被吹斷的蜘蛛絲，來暗示余秀華內心的掙扎。

　　片外

　　“范儉你們還來不來拍？”

　　《搖搖晃晃的人間》中，有余秀華參加2015年女性傳媒大獎頒獎禮的場景，其中一個細節展示了她與范儉關系的“鐵”。頒獎禮結束后，面對其他媒體的拍照要求，余秀華顯得有些不耐煩，而面對范儉的鏡頭時，她卻力圖展現出自己作為女性最美的一面：說完一句“范儉好了嗎”后，她臉上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范儉先后去了六次橫店村，最久一次待了十六七天，而余秀華對范儉的信任是慢慢建立起來的。第一次去橫店村，大部分時間范儉隻拍，不發問，隻偶爾聊聊余秀華的童年、日常生活，也講自己的家庭、婚姻。一開始，余秀華會把范儉團隊等同於此前絡繹不絕的記者，直接發問：“你們怎麼還不走，要拍到什麼時候？”而當意識到范儉是真正理解自己的詩歌，能與自己進行精神對話后，她主動告訴范儉自己曾想去湖北荊門乞討的想法：“父母會老，丈夫靠不住，兒子會有自己的家，如果還想活下去，遲早會有討飯這一天。”到了拍攝后期，余秀華心裡煩惱時，常給范儉發短信：“范儉你們還來不來拍？”

　　在跟余秀華比較熟以后，范儉團隊也和她的父母一起吃飯、喝酒、聊天、勞動。團隊起初以為跟余秀華丈夫尹世平的關系會比較難處理，但是后來發現，其實他也很希望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范儉回憶：“除了我們以外，幾乎沒人去問他是怎麼想的，他也想要一個話語權，所以最終願意讓我們拍攝。”

　　大量的溝通工作，讓范儉團隊能拍到和離婚相關的真實素材，片中尹世平和余秀華為了離婚的爭吵令人印象深刻。尹世平每次打工回家后，余秀華都會提出離婚，兩個人必會爭吵。在摸清這一情況后，攝制團隊選擇在尹世平回家后前往拍攝，范儉回憶：“我提前問過余秀華會在哪天和丈夫談離婚，她告訴了我，於是那一天我們就做了充分的拍攝准備。”（記者 徐顥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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