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限的時長內，敘事主角不斷變換，造成戲份分散，每個人物都顯得單薄，內在行為動機沒有很好地建立起來。

　　關於陳凱歌導演，有這樣一組疑問。當初，《霸王別姬》剛獲得戛納金棕櫚大獎時，人們會問，陳凱歌什麼時候拍出比《霸王別姬》更牛的電影？然而，過了幾年，問題變了，人們問，陳凱歌什麼時候拍出像《霸王別姬》那樣牛的電影？又過了若干年，人們開始問，陳凱歌為什麼再也拍不出像《霸王別姬》那樣牛的電影？

　　這一組疑問，既包含對陳凱歌的巨大期望，也包含對他的巨大失望。作為“第五代”導演的代表人物，他曾站在榮譽的巔峰，之后卻走上了尷尬的下坡路。從《無極》開始，陳凱歌的每部電影或多或少都遭到網友嘲諷，客觀地說，這對他很不公平。《無極》不宜簡單評為爛片，《梅蘭芳》《趙氏孤兒》《道士下山》也各有精彩片段，單獨拿出這些片段來看，不失為大師級手筆。然而，陳凱歌的這些作品，的確沒有一部能像《霸王別姬》那樣氣韻貫通。

　　《妖貓傳》耗資巨大，從修建長安城到拍攝歷時六年，陳凱歌可謂苦心孤詣。這部影片的美術之精致，畫面之絢麗，絕對值得贊賞。隻消對比一下徐克導演的《狄仁杰之通天帝國》就知道了，都是唐朝題材，但“狄仁杰”呈現的洛陽城全景，就顯得非常粗陋，其攝影棚搭景和電腦特效制景，跟《妖貓傳》的長安城實景拍攝，相去不可以道裡計。遺憾的是，相對於畫面的美輪美奐，《妖貓傳》在敘事上則顯得粗陋，雖然故事完整，但節奏失調，血脈黏滯，無法做到瀟洒自如。

　　唐朝題材不好拍，對盛唐氣象的大銀幕呈現，更非易事。華語導演中有能力挑戰此題材者，僅侯孝賢、陳凱歌等二三人而已。陳凱歌的文化底蘊、人文情懷毋庸置疑，但最要緊的還是電影敘事本身的圓融自洽。此次《妖貓傳》請來了著名編劇王蕙玲，加上陳凱歌本人，編劇差不到哪裡去，可惜還是不盡如人意。

　　影片以妖貓作祟、白居易作詩、空海求法三條線推進，其中，白居易、空海聯手探案，在妖貓的引導下，追尋楊貴妃死亡真相。兩位主角各懷目的，聯手探案，屬於懸疑類型片的經典路數。如果《妖貓傳》一直按照這個路數推進，大概也不會招致太多詬病。然而，影片前半段是白居易、空海探案，追查妖貓傷人的幕后原因，到了中途卻發生了劇變。

　　為了引出盛唐極樂之宴，影片借助阿倍仲麻呂留下的日記，來打開通往昔日輝煌的大門。白居易、空海找到阿倍的日記，接下來的敘事視角也從他們換成了阿倍，后者見証了極樂之宴，並見到了楊貴妃、李白等人，還狂熱地愛上了楊貴妃。白居易、空海頓時從主角變成了打醬油的角色，此前鋪墊的探案懸疑風格，也一下子中斷了。

　　如果劇情這麼發展下去，也不是不行。然而，沒過多久，阿倍的視角又換成了妖貓（白龍）的視角，妖貓成了最大主角，阿倍又成了打醬油的配角。此后一直是妖貓挑大梁，白居易、空海無事可干，隻能負責一些過渡性的戲份，還像聽故事的觀眾一樣不時向妖貓發問：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呢？最后的案情揭曉戲份，更是靠妖貓、丹龍的對話來推動，如此笨拙的敘事，顯得拖沓冗長，缺少懸疑探案片的樂趣了。

　　在有限的時長內，敘事主角不斷變換，造成戲份分散，每個人物都顯得單薄，內在行為動機沒有很好地建立起來。白居易、空海、阿倍、妖貓，角色不豐滿，缺乏深層精神圖像，因而都不易引起觀眾的情感共鳴。比如，白龍為復仇採取的系列殺戮行動，僅可歸為一位少年對一位絕代佳人的痴戀，缺乏更深層、細膩的人物心理刻畫。空海最后求得密宗真諦，貌似聽起來挺深刻，但還是幾句大而無當的哲理，難以直擊觀眾心扉。

　　在電影裡，陳凱歌還讓楊玉環、李白代表盛唐，但片中人人都愛楊玉環，她更多只是一個功能化的角色。片中李白寫“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一詩，這段戲倒是出彩。李白寫心目中的美人形象，並非奉旨作詩夸楊貴妃。待見到楊貴妃時，想象的美人與眼前的楊貴妃合一，李白悲喜交集，不由落淚。這個李白形象有詩仙味道。

　　但片中楊玉環說：“李白，大唐有你才了不起。”這句台詞就欠妥。后世看李白，當然會知道這個千年一遇的天才，才是代表盛唐氣象的那個人。但身在其中的同代人不會知道李白的偉大，也不會那麼珍惜李白的。楊玉環並不具備超越同代人的眼光，她的這句台詞，不過是陳凱歌強加給她的。

　　不過，陳凱歌在片中解構了李隆基、楊玉環的愛情神話，對皇權的虛偽、卑鄙和冷酷進行了批判，同時展現了小人物白龍可悲可嘆的痴情，令人唏噓。陳凱歌電影裡最具感染力的人物，大多有幾分痴狂，此次白龍這個角色是有情緒感染力的，本該是片中最大主角，缺憾還是失之於單薄。

　　《妖貓傳》是這樣一部優缺兼具的作品，借用張炎評價南宋詞人吳文英的話來形容：“吳夢窗詞，如七寶樓台，炫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苛刻一點地說，《妖貓傳》也是陳凱歌搭的一座七寶樓台，華麗炫目，有佳句缺佳篇，全片未能有機統一，氣脈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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