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寫的詩,算不算"作品"

——關於人工智能的“創作資格”問題

王文革

2020年01月15日06:58  來源:光明日報
 
原標題:人工智能寫的詩,算不算“作品”

與人工智能不同,詩人總想表達著什麼

有這樣一句詩,“陽光失了玻璃窗”。細細琢磨一下,這句詩還是有點意思的,雖然它不那麼合乎人們的言語習慣。陽光普照萬物。在萬物之中,有些東西與陽光關系特別密切,如花朵、玻璃窗。玻璃窗的存在,就專為了承接陽光,還對陽光發出召喚。如無陽光,玻璃窗即無存在的意義。同樣,如無玻璃窗,則陽光也無意義。陽光與玻璃窗的相遇,正是雙方所期待的……

這樣的分析,也許就是常見的詩歌賞析。面對詩句,人們往往會認為它是有思想情感的,甚至是有著豐富意味的,因為它是詩人天才般的創造。人們已經形成了這種解讀習慣。但這麼認真地來賞析這句詩,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它得是一句詩。

判斷一首詩是不是詩,一個重要的依據,就是看它是不是人寫的。這就是說,如果它是詩,那就必須是人寫的,是有意而為的,是按照詩的文體要求而創作出來的。“詩言志。”“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說的是詩乃作者情志的表達,並感染讀者,與讀者共鳴。錢穆在《談詩》中也說:“我是這樣一個性格,在詩裡也總找得到合乎我喜好的而境界更高的性格。我哭,詩中已先代我哭了。我笑,詩中已先代我笑了。讀詩是我們人生中一種無窮的安慰。”因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存在康德所說的“共通感”。這是古代作品打動現代人、西方作品打動東方人的前提條件。這裡的關鍵,還是詩人的心、詩人的情志。不管他是古代人,還是西方人,隻要他真實地表達了自己的情志,便有了感染不同國度、不同時代讀者的可能。

當我們將“陽光失了玻璃窗”作為一句詩來賞析時,我們認為它是出自某位詩人之手的,或許他不是一位出名的詩人,但並不影響我對這句詩的欣賞分析。但如果說這個所謂的詩人是一個人工智能機器,這句詩正是這個人工智能的作品,那麼,這句詩還能成為詩嗎?

我們再看它的作品《是你的聲音啊》:“微明的燈影裡/我知道她的可愛的土壤/是我的心靈成為俘虜了/我不在我的世界裡/街上沒有一隻燈兒舞了/是最可愛的/你睜開眼睛做起的夢/是你的聲音啊。”這些文字總體來看,缺乏應有的邏輯性和整體性,雖然個別句子可如“陽光失了玻璃窗”那樣進行分析,但更多的句子是缺乏內在關聯的,更何況詞語、語句間的生硬組合。但這並不是它能否獲得詩的資格或身份的根本問題,因為上述文字的風格與現當代一些詩人作品還是有些相似之處的,詞語的陌生化組合、意象的跳躍性拼接所帶來的詩意的晦澀高深,正是這些作品的特點。詩人的這種風格,背后的基礎還是正常人的思維。人進行創造,難在突破現有的思維表達方式,獲得一種陌生化的表達﹔而人工智能則恰恰相反,它善於進行陌生化表達,但難以獲得人所具有的日常思維表達方式。這種差別的背后,所反映的正是人與機器的區別。詩人總想表達什麼,而人工智能則沒有這種需求或欲望。

人工智能創作,難以符合“知人論世”標准

朱光潛說:“現實生活中並沒有悲劇,正如詞典裡沒有詩,採石場裡沒有雕塑作品一樣。悲劇是偉大詩人運用創造性想象創作出來的藝術品,它明顯是人為的和理想的。”他所說的“想象”“理想”等特點,顯然不是人工智能所具有的。也許,有一天科學家能將人類的思想情感及其形成機制了解清楚並能進行算法上的模仿,也就是說,能夠賦予人工智能以思想情感了。那麼,這種能夠模仿人的思想情感並以藝術的形式加以表現的創造,能否視為藝術作品呢?也未必。

藝術家的作品是他們思想情感的表達和呈現,是其心血的凝聚和結晶。他知道自己在干什麼。“醉過才知酒濃,愛過才知情重﹔你不能做我的詩,正如我不能做你的夢。”好的作品首先打動藝術家本人。人工智能在創造詩歌、音樂、繪畫等藝術作品時,沒有個體意識、個體情感的投入,所創造的作品完全是根據算法來完成的。可以說,它們不曾醉過、不曾愛過,它們對於自己的作品沒有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麼,更不可能被自己的作品所打動。連自己都不知所雲的東西,怎能期望它去打動人類呢?

所以,對於人工智能的作品,人們的評價並不高,更傾向於視為一種由機器或算法完成的文字游戲。它可以逼真模仿,可以快速組合,可以大量生成具有詩或藝術形式的東西,甚至在技能和信息掌握方面超過真正的藝術家,但在自我意識、自我情感方面的天然缺失,導致它的作品從根本上講就不是其自我意識、自我情感的表達。

當然,也會有人說,如果你不知道作者是人工智能,你還會否定它的作品資格嗎?如果我確實不知道它的作者是誰,而它也確實讓我有所感觸,那麼,我是有可能把它視為作品的。但,即使我認為它是詩,那也是一時認為它是某個詩人的作品,而沒有把它視為機器的產物。更何況,人工智能的作品要真能讓人有所感觸,還是非常困難的。而好作品、有影響力的作品,其作者身份也不是能夠長期隱沒的。

詩是思想情感的表達,而思想情感又是因生活而起的。生活的前提是生命,是包括思想情感、意識在內的生命。生命的展開就是生活,生活是生命的體現。人工智能,顯然沒有生命、沒有生活、沒有思想情感,它所具有的是算法,是模擬,是生成,是通過算法來模擬詩人的作品所生成的文字。現在的人工智能所生成的文字還多有不通之處,但未來的人工智能肯定會生成各種合規的甚至生動的文字。單從字面來看,這些文字也會具有其字面的意義。但一旦用上“知人論世”的標准,這些作品就可能現出原形,喪失作品的資格。

人工智能畢竟還是人的創造物

人工智能作為人的創造物,作為一種高級工具,作為手的延長,被賦予了人的智能,可以代替人完成很多復雜、困難的工作任務,甚至某種程度上在某些方面可以超過人、打敗人,“機”智過人,就像阿爾法狗戰勝圍棋大師李世石一樣。沙特政府還授予機器人索菲亞公民身份。即便如此,我們也很難想象人工智能、機器人是我們的同類,是具有知情意的生命體。

人工智能、機器人的發展,就目前來說,尚不構成對“人”的概念的挑戰﹔在可以預見的將來,人工智能、機器人也不可能像某些科幻作品所描寫的那樣,成為人類的挑戰者或拯救者。這也就是說,人工智能還不是人類智能,機器人還只是機器﹔在人類看來,這些智能機器還是物,是人的創造物。人不會以待人的方式待物。

除非人們轉變了文藝的理念,不再將作者限定為人﹔或者,將人的范圍不再限定為自然意義上的人,而將機器人也劃入人的范圍,視機器人為社會意義上的或倫理意義上的人,這樣,人工智能或機器人所創造的作品,或許就可能具有作品的資格。這種情況並非不可能。比如,古希臘神話傳說中,皮格馬利翁將自己的作品當作真實的人看待。他塑造了一個少女雕像,自己愛得神魂顛倒,最后感動了愛神阿芙洛狄忒,賦予雕像以生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現在人類推出伴侶機器人,是否會像古希臘神話傳說中的皮格馬利翁故事一樣,人們將自己的創造物也視為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生命體呢?這種情況在科幻片裡已經屢見不鮮了,但在現實中估計人們很難陷入這種幻覺中。

上面所說的人工智能能否成為詩人、具有詩人的資格,是就人工智能是否為獨立的、具有主體性的存在來說的。如果僅僅將人工智能作為一種具有一定智慧、一定技能的工具,來幫助、支持人們的藝術創造,如,幫助詩人遣詞造句、塑造意象,幫助畫家經營位置、敷陳筆墨,幫助音樂家調整音韻、修飾旋律,等等,這些正是人工智能所擅長的地方,那麼,在這種技術性支持下所產生的作品,作為詩的資格是沒有問題的,因為它從根本上說,是人的創造。這就像人們用智能手機拍照一樣,手機作為工具為人所用,其拍出來的照片則是人的作品。手機功能再強大,人們也只是把它視為拍照的工具。

(作者系北方工業大學教授)

(責編:宋心蕊、趙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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