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援鄂白衣天使造像

奔赴戰“疫”一線武漢,為援鄂白衣天使留像,從一個熱血沸騰的計劃,變成了眼前一摞實實在在的硬盤。能完成這樣一項重大、罕見的攝影工程,讓李舸備感欣慰,“4.2萬多名醫務工作者的肖像,基本拍攝完畢,我們不敢說做到了全覆蓋,但是至少做到了98%-99%,極個別的一些正在補拍。”
2020年2月20日,中國攝影家協會主席、人民日報攝影記者李舸領隊,中國文聯攝影藝術中心原主任劉宇,中國攝影報副總編輯柴選,中國文聯攝影藝術中心網絡信息處編輯陳黎明組成的小分隊,坐上從北京到武漢的高鐵。10天后,中國攝影家協會影像中國網主編曹旭加入。用李舸的話說,5人“並肩戰斗”,每人都身兼數職。
40多天裡,5人小分隊協同湖北、河南兩省攝影志願者小分隊,以及數十家媒體赴湖北抗擊疫情一線的攝影記者,組成60多人的攝影團隊,為每一名馳援的“天使”拍攝一張肖像,為戰“疫”記錄,為國家存檔。
一張張帶勒痕的面孔,一雙雙堅毅的眼睛,一個個動人的瞬間,數萬張不加修飾的“最美”肖像,成為舉國上下攜手戰“疫”最真實的寫照。
長時間、高強度、大壓力的工作,已讓醫護人員備感疲憊,選擇什麼時候才能保証拍攝順利進行,還能不增加摘下口罩的感染風險呢?剛到武漢時,四人分成兩個小組,劉宇和陳黎明結伴,計劃先去收治重症患者的武漢同濟醫院中法新城院區,拍攝北京醫院和湘雅二院的醫護人員。拍攝點定在更換防護服的小房間,進入病房前穿戴防護裝備要經過13道流程,經過感控人員的嚴格檢查之后,再穿過5道隔離門,才能進入污染區。
李舸發現,在醫院有兩個拍攝的時間窗口,一個是醫護人員從病房交班出來,吃飯前的空隙,吃飯總得摘下口罩﹔再有一個就是從病區出來后進行消殺,進入淋浴間的前一刻,會把口罩扔到垃圾桶裡。李舸計算過,每人大概隻有一分鐘左右的拍攝時間,但真正摘下口罩拍攝時可能隻有幾秒鐘。大量時間都在等待醫護人員換班中度過了,一天隻能拍30多人。
剛到武漢那幾天,攝影師每天要在醫院裡“泡”十幾個小時,但個人防護裝備卻很“業余”,浴帽都戴上了,連醫護人員都說:“我們每4個小時就換班了,你們待這麼長時間,太危險了。”
后來小分隊轉戰醫療隊駐地拍攝,那裡人員比較集中,條件也好些,效率大大提高,陳黎明一天最多拍攝過170多人。
除了拍攝肖像這一“規定動作”,陳黎明還增加了一個“自選動作”,就是給每名醫護人員錄制一個小視頻,面對鏡頭回答:疫情結束之后,您最想做什麼?或者,您最想對家人說什麼?很多次,一聽到這個問題,醫護人員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有的說“想和爸爸媽媽吃一頓團圓飯”,有的說“拼我剛買的樂高積木”,還有的說“答應兒子的旅行一定要補給他”。有個護士不知說什麼好,同伴出主意,你也和寶貝說一句話唄。她說,不能和我說孩子,提起來,我就想哭……
“我在家不欺負弟弟,處處讓著弟弟……”拍攝西安交大二院護士的時候,看到一位護士7歲兒子寫給媽媽的信,劉宇忽然淚流滿面。這位有著海外戰地記者經歷的前新華社記者到一邊緩了半天,才繼續開始工作。
李舸遇到過一位福建醫生,是那種很剛硬的漢子,“他從病房出來,看到我們正給護士拍攝,覺得那是女孩子喜歡的,嘴裡嘟囔著,不屑一顧地直接去洗澡了。等他出來,看我們還在等,就說那我也錄一下吧。結果他剛說到:‘疫情結束之后,我要好好孝敬父母……’突然失聲痛哭,后來哭到不能自已,實在錄不下去了。”李舸看見他蹲在垃圾桶邊上仍然泣不成聲,最后站起身擺著手說了句“對不起”,緩緩走向通道拐彎處。
當醫護人員真情流露時,攝影師們的手也在顫抖。工作的時候,大家的眼睛經常是濕潤的。曹旭記得一次拍攝陝西醫療隊時,護士們向他們坦露了心裡的無助:傳染病最大的傷痛在於,如果一個人最后沒有被救回來,他被送進醫院的那一刻就是跟家人的永別,所以到最后家人會寫一封信,請護士讀給臨終的病人。很多時候,病人本來已經失去意識了,可是聽到讀信時還會流下眼淚。
拍攝時,大家盡可能營造相對輕鬆的氛圍,希望醫護人員能夠在救治患者之余,稍微緩解一下緊張的情緒。很多醫護人員說,來武漢已經一個多月了,這種交流和釋放是他們從沒遇到的,也是最需要的。這是讓李舸最欣慰的事,“因為在他們眼裡,我們和相機、手機已經不再是陌生人和冰冷的設備了。有不少醫護人員加了我們的微信,希望早一點看到照片”。
17年前,曾在抗擊非典中深入ICU病房十幾天的李舸,自認為是“見過一些生死的人”,用自己手中的相機,見証了新中國近20多年來發生的“大喜、大悲、大事件”,但他說:“這一次收獲太多感動,每一天都在流淚。”
“這一次跟我們以往任何的採訪或者攝影拍攝都不一樣。”在李舸看來,這是心貼心的交流。在援鄂的4萬多名白衣天使中,90后、00后的年輕人有1萬多人,“這麼一個小小的拍攝窗口,恰恰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情感釋放的空間,很多醫護人員說他們非常非常珍惜”,甚至還有人在錄視頻的時候感覺沒准備好,事后還問能不能再補錄一次,因為“還想再說一句話”。
面對鏡頭,長治醫學院附屬和濟醫院副主任護師黃小麗說出了自己最大的願望:希望自己主管的幾位患者早點好起來。說到12床的阿姨早上無助地握著她的手哭,眼淚忍不住就流了下來。“每一張照片背后都有一段感人的故事,隻可惜時間太少了。”柴選說,為全國各地援鄂醫療隊的4.2萬名隊員拍攝肖像的大工程,讓我們見識了4.2萬余張可愛可敬的面孔,聽到了4.2萬多個感人至深的故事,更經歷了4.2萬多次情真意切的感動。
幾乎每一位援鄂醫護人員的手機裡,都保存著自己和患者的合影,這些照片有的來源於同事拍攝,而更多的是來自患者們自己的手機。疫情期間,醫患之間的這種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感情,深深打動了李舸,他以“你是我最牽挂的人”為主題,為醫護人員拍攝了一組特別的肖像。照片定格的是這樣一個畫面:醫護人員面對鏡頭,翻出手機中為患者診治、送患者出院或者埋首工作的瞬間,利用幾十秒摘下口罩的時間,讓自己毫無遮擋的面容與最牽挂的患者同框。拍攝的是一個瞬間,見証的卻是一段歷史。
“看似很普通的肖像,我們的拍攝條件也很簡陋,但是我相信每一幅影像背后一定傳遞了一種精神力量,也許很多年之后,這些年輕的醫護工作者回想起來,當國家有需要的時候,他們曾經做了這麼一件有擔當的事兒,在他們的一生中,這抹亮色會永遠存在。”
拍攝一個100多人的醫療隊,整理照片時經常會有一兩千張,如今照片已達海量規模。除了拍援鄂醫療隊,陳黎明還盡可能為武漢本地醫護人員多留幾張照片,“他們同樣一直奮戰在抗疫一線,而且承受的壓力可能更大”。
“你們的到來為我們創造了一個機會,終於看到戰友們長什麼樣了。”白衣天使們說。陳黎明把這看作對自己工作的一份溫暖的饋贈,他曾經拍攝過一支來自吉林的醫療隊,是由48家醫院的醫護人員臨時組成的,即使來自同一家醫院,大多也在不同科室,口罩、護目鏡、防護服全副武裝,也許直到分別大家都見不到彼此的臉。
拍攝工作到底能給醫護人員、給武漢人民帶來什麼?下火車的那一刻起,陳黎明就被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震驚了,在武漢長大的他反復問自己。直到一天天過去,在白衣天使們的臉上找到了來到這裡的意義:盡自己最大努力,讓鏡頭前的每一位戰士都留下最自信的模樣,為這段歷史定格下一張張可敬的面孔。
劉宇記得,在同濟醫院中法新城院區試拍時,一位剛從重症病房換班下來的小護士說,哎呀,現在太丑了,能不能把我拍得漂亮點?當時他們回答,你現在就是最美的。
如今,這些數以萬計的“最美”肖像照,正在全國5萬多個大屏幕上展示。
“真希望將來能用這些照片建一堵英雄牆,讓人們永遠記住他們。”劉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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