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胡柄榴电影中的乡土情结

——以影片《乡音》为例

唐旭

2016年06月03日16:14  来源:视听
 

摘要:80年代初期,“农村电影”一度与农村改革的热潮相互呼应,并准确地通过个体和家庭叙事角度表现了农村的变迁,引发了时代的共鸣。由《乡情》《乡音》《乡民》三部影片所组成的“田园三部曲”是第四代导演胡柄榴的代表作品,这三部电影均把主要视角投放在偏远农村地区及在那里生活的人们的身上,影像关涉着导演对农村与农民的表达。在胡柄榴的“田园三部曲”中,《乡音》以其精良的艺术表现和深刻的社会文化内涵获得较多的褒奖,《乡音》作为“田园三部曲”中最重要的一部,深度展现了胡柄榴电影中所蕴含的乡土情结。

关键词:胡柄榴 ;田园三部曲 ;乡音 ;乡土情结

《乡音》讲述的是江西山区紫云河畔一个摆渡人家的故事。憨厚老实的摆渡人木生靠着撑船摆渡为生计度日,木生的妻子陶春漂亮又贤惠,一个人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夫妻俩“男主外女主内”共同经营着他们的幸福小家庭。陶春的表妹杏枝想约她到镇上赶集并看火车,木生却说庄户人长年在山水里,没必要去赶城里人的时髦。陶春没有怨言,笑笑便作罢。木生家卖猪后,木生把整钱存银行,预备归还盖房欠债;陶春得零头,给儿女买了木枪和钢笔,给木生买两包好烟。她刚相中件春秋衫,木生却说:“种田人可穿得出?不如买头改良种小猪崽罢。”陶春笑笑,温顺地对木生说:“我随你。”

陶春经常肚子疼,疼起来时面色苍白,木生对陶春的疼痛并没有投放过多的关心,只是让陶春吃些人丹缓解一下。陶春忍痛多日,直至一次犯病,终于被送到医院,却被检查出得了肝癌,由于拖得太久没有管顾,已经到了末期。此时的木生方才悔恨不已,为自己忽略了妻子而深深自责。待陶春出院回家,木生放下了自己的大男子思想,尽心尽力地照料妻子,因为他知道妻子时日无多,他要是再不补偿一下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木生知道陶春一直想去看火车,末尾,木生推着独轮车,载着陶春走出山里去看火车,隆隆的火车声从远处传来……

僻静的乡村,淳朴的村民,绵延起伏的群山,沉沉有节奏的油坊打桩声……《乡音》是一段让人唏嘘不已、泪流满面的平凡记忆,是心底难以抑制的温柔,诠释了导演胡柄榴电影中一种难以释怀的乡土情结。

一、 植根于田园的乡土情结

在成年之前,胡柄榴在农村生活了十年左右,乡村田园生活填满了他的童年记忆,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胡柄榴曾说,他很感谢自己的成长经历,拍电影的许多灵感都得益于此。在执导“田园三部曲”时,胡柄榴的脑子里浮现的都是童年家乡田间劳作的人的影子,“田园三部曲”中的许多人物都是以他熟识的人为原型,正因如此,《乡音》才能达到真实感人又充满乡土味和生活气息的效果。没有胡柄榴少年时代的乡村生活,就不会有“田园三部曲”,他自己也说过:“当我指挥拍摄时,就好像是带着摄制组回到少年时生活过的村庄,眼前拍摄的正是当时的那些人物。”乡村是胡柄榴创作灵感的源泉,也是他电影中恒定不变的主题。在胡柄榴的电影中,乡村代表的不单单是一种可感知的生活环境,更体现为一种生活方式和人文情怀。胡柄榴在电影中注入了自己的人生,植根于田园的乡土情结勾勒出他电影的轮廓,浸染出他电影的本质。

较之先前的《乡情》,在《乡音》这部影片中,胡柄榴才真正开始去正视乡村。拍摄《乡音》时,他反思《乡情》过于“散文化”地表现了田园意境,追求艺术美的同时反而削弱了真实的力量。因此,在《乡音》的创作中,他更注重思想性,融入了对人们惰性的反思。许多在农村司空见惯的习俗习惯麻木了人们的神经,庸庸碌碌的生活压力使得劳动人民意识不到独立的自我,这些令人痛心的现实都被胡柄榴记录在电影里,使得影片在一片静谧安宁之中,蕴含了更多暗涌的深意。镜头语言像唯美写意,勾勒出山水田园的美好图景,故事却是扎实地活生生地反映了当时中国人民的思想和生活风貌。影片的思想内涵和艺术风格使胡柄榴赢得了“田园导演”的美誉。

影片《乡音》中男女主角木生和陶春的关系是借鉴了导演胡柄榴堂兄嫂的生活,片中那同机位同调度出现四次的端洗脚水的片段,是他小时候的记忆——三婶提着小提桶的热水,为三叔递上粗毛巾,多年不变;儿时村口发出榨花生油香味的榨油坊,在影片中反复出现,它咣咣的榨油声,预示着多年不变的生活。这些元素,组成了这部电影的基本意象与反思。散文化的纪实手法,诗化历史的态度,想批判却又陷入了对于传统之可爱的缅怀之中,以至于使得影片处于一种矛盾的情感状态之中,而这种矛盾的情感状态并非是不可取的,因为正是有了这般被时人称作“美的反思”的情感细节才使得《乡音》这部片子在胡柄榴的乡土情结的晕染下得到了情感上的升华。

《乡音》的成功之处在于它不像同时期的“农村电影”那般带有强烈的政治意味,它没有去刻意进行抨击和批判,只是简单地讲故事和表现普通人的生活,让观众自己去体会,这在大陆电影中是开先河的。胡柄榴的电影是真正扎根于肥沃的田园土地之上,民间文化和朴质的乡民给予他创作素材和灵感,决定了他的电影采用平民视角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和内心。而他本人,也以淡泊低调的作风和淳朴天然的坚韧,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他说自己像个乡民般苦苦耕耘,也自称创作是“蚕生茧”,他多年兢兢业业,锐意求变,作品数量少但质量精良,绝大多数作品都源自他那挥之不去的乡土情结,真情流露,令人动容。

二、一首名叫乡愁的歌

在《乡音》这部影片中,声音成为一种富有寓意的表现元素,而在各种声音中音响的艺术意义更为突显。在产生强烈的表意效果的同时,还发挥着延伸现实空间的作用。河流中摆渡放排的号子声以及老式油坊木棰榨油的击打声代表的是一种原始村民们的传统生活,而那从山那边传来的火车鸣笛的声音,则代表着新时代和新文明的召唤。所有这些寓意,展现了深沉的乡土情结在《乡音》中起到的促进作用。胡柄榴对此曾谈到:“这里不是谈音响在影片中作用于一般的气氛渲染,而是把声音作为一种间接形象,运用于空间结构中,成为作品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利用音响触发观众想象、联想,突破镜头实在的有限空间,形成某种虚幻空灵的延伸空间形式……其内涵就显得更丰富更充实,使观众引起的思考,也会是复杂的多含义的。”

《乡音》遵循了传统美学所主张的虚实结合和以实代虚的理念,将修路和火车虚写成背景,将木生和陶春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放置为前景,并借以营造出一种“延伸的多层空间结构”。比如结尾处,只闻小推车的吱呀声与山那边传来的火车长鸣声交织,却不见火车,将更广阔的想象付诸观众想象,正谓计白当黑、空纳万境。同时,重复出现的场景和音响,比如端洗脚水,台词“我随你”和缓慢沉重的榨油声,犹如诗歌中的叠句与变奏,通过细节的堆积带来情感的变化。处理人物的对话时,采用的方法并非传统的正反打,而是让人物处于环境之中,再配上对话声,有一种自然主义的美学诉求。那吱嘎吱嘎的推车声,那悠长悠长的火车轰鸣声,却突然在那个逝去的大山中,再一次久久响起。宛若一声悠长叹息,扣动导演胡柄榴随童年一起消逝的心灵田园,汇成一首名字叫乡愁的歌。

三、“他乡”与“故乡”

第四代导演所倡导的纪实美学的风格用于实际的创作中,胡柄榴拍摄的“田园三部曲”在追求“神与物游,象从意生,由象取意,意象合一。象有尽,而意无穷”的诗话意境、追忆“故乡”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迷失在出走“他乡”的怅惘之中。正如戴锦华比喻第四代导演是“斜塔”——“在揭示愚昧的丑陋荒诞的同时,迷失在古老生活悠长的意趣之中。这使得“第四代”导演的二期作品呈现出一种矛盾、游移的叙事基调。”

20世纪80年代,在文化界和文学界迅速兴起“寻根”文学的风潮。内地作家韩少功声称“寻根不是出于一种廉价的恋旧情绪和地方观念,不是对歇后语之类的浅薄爱好,而是一种对民族的重新认识,一种审美意识中潜在历史因素的苏醒,一种追求把握人世无限感和永恒感的对象化表现。”跟同辈的第四代导演一样,胡炳榴也处于一种二律背反中。这种二律背反是影片的骨架,他的电影都由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几种冲突的价值观组成,在《乡音》里,冲突发生在代际、男女和新旧之间,美与罪、批判与赞美,更是暧昧难明。这也使得他的影片大多都结束在留白和欲言又止中,只留下绕梁之余声,一部《乡音》,他绕开背后太过沉重的伦理或道德判断,更多是关怀与感思。而对乡土的批判与怀念,也作为一种二律背反的因素潜流在他的电影之中,他也经历了一个出走与回归的过程,“他乡”与“故乡”之间的联系也正是在这种出走与回归之间建立起来的。

从实质上讲,“乡土”是一个边界模糊的地域概念,在长期的潜移默化中才形成了浓郁的乡土情结。乡土情结在于对自己的乡土风物人事有着绵绵无尽的眷恋之情,恋乡土风物,或钟情乡土人事,以无可替代的情感来维护乡土社会的利益,或竭力反对对乡土自然、乡土社会和乡土文明的破坏。这种乡土的爱恋情结是根深蒂固悠久绵长的,是轻易不会改变和动摇的。

饶曙光曾写道:“胡柄榴电影中的‘乡村世界’表达了知识分子眼中积淀在个人心中的历史文化随着政治经济变动所产生的细微波动,具体人的生命感受升华为对文化积淀的考察,这无疑是在视角上对乡村的一次远离。”并且导演自己也明白,他在向往着人类童年时代有过的东西,只可惜作为创作者的他对于这种东西的失落无能力。然而,这种由“他乡”的出现而带来的“故乡”的失落并不能撼动乡土在胡柄榴心中的地位,《乡音》中的乡土情结在“他乡”与“故乡”的二元对立中得到升华。因为“故乡”即使是写实的,也有着自己独特的一面,这一面能引发人们对乡土的无限热爱,这种热爱也许无法如梦似幻,但一定有着“他乡”所不能替代的特质。

四、小结

城市在发展,电影空间也更着力去展现城市的变迁,而胡柄榴另辟蹊径,把“乡土情结”作为他电影中最为核心的一个元素搭建起了他的作品与观众之间的心灵沟通的桥梁,通过《乡音》我们能深层次地读解出具有反思意味的、之于故乡故土的独特的情怀。不论是在当时还是现在,诸如《乡音》这样带有深沉的乡土情结与历史情怀的电影都是很难能可贵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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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西南大学文学院硕士生) 

(责编:王妍(实习)、宋心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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