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中的儿童——对灾难摄影伦理的思考

刘 敏

2016年08月08日09:48  
 

摘要:灾难新闻由于具有重大的新闻价值,成为一种常见的新闻摄影题材。灾难中的儿童作为一个特殊群体,更是经常成为被拍摄的对象,其中不少作品在各类摄影比赛中获奖,但这些照片在引起广泛关注的同时也引发了许多争议。在灾难新闻摄影时究竟应该先拍照还是先救人、应该怎样表现痛苦,这都是灾难摄影中值得深思的新闻伦理问题。本文认为摄影师首先是人,在拍摄过程中若新闻价值与新闻伦理相悖,应该选择新闻伦理。在灾难摄影中,摄影师应该更加尊重拍摄对象,避免对其进行二次伤害。

关键词:灾难新闻;新闻摄影;新闻伦理;二次伤害

中图分类号:G218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CN61-1487-(2016)06-2-0024-03

在传统媒体的传播中,新闻照片一般作为对文字报道的补充说明材料而出现。但是随着数码相机和智能手机的普及,拍摄照片的门槛已经降低,几乎人人都可以成为摄影师。新媒体技术的发展给图片传播提供了更好的条件,而各类社交网站更是成为图片传播的重要平台。这使得我们进入了读图时代,比起阅读深邃的文字,人们似乎更热爱观看直观的图片。在新闻报道方面也是如此,新闻图片不再是文字报道的配角,而逐渐成为报道的主角。在读图时代,新闻照片不只是传播新闻事件基本信息的载体,还是受众的视觉消费对象。越是暴力血腥的照片越容易引起观众的反响,成为舆论关注的中心。照片中他人的痛苦,则成了高点击量的保证。为了迎合观众的需求,新闻摄影在灾难事件报道中为了追求视觉冲击力而违背新闻伦理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灾难新闻具有显著性、重要性的新闻价值,容易吸引受众的目光,引起巨大反响。因此,灾难新闻一般都是媒体的重点报道对象,也是摄影记者时常拍摄的题材。在各类新闻摄影大赛(如荷赛、华赛等)中,有许多获奖照片的主题都是和灾难相关的,有的是自然灾难,例如地震、海啸、飓风,有的是人为制造的灾难,如恐怖袭击、战争等。

在灾难中,儿童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比普通人更加柔弱、可怜,他们的不幸遭遇也更容易引起人们的同情心,也因此时常成为被拍摄的对象。著名的照片《饥饿的苏丹》《战火中的女孩》《阿富汗女孩》以及伏尸海滩的叙利亚小男孩,它们的共同点在于拍摄对象都是灾难中的儿童。这些照片在引发社会的强烈反响的同时,也引发了广泛的争议,而争议最多的话题就是灾难中新闻摄影的伦理问题。

一、灾难新闻摄影的重要性

灾难新闻事件一般都是突发性的事件。正是由于灾难的突发性让人猝不及防,所以它带给人们生命财产损失通常也是巨大的、不可挽回的。一些影响力大的灾难事件甚至会引发人民的恐慌、造成社会动荡等,因此,灾难事件具有重大的新闻价值。在表现灾难事件时,摄影报道具有天生的优势,生动、直观的新闻图片可以简洁有力地传播灾难事件的信息,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定格灾难瞬间

灾难新闻摄影能够直观、真实地再现灾难现场,定格灾难中的瞬间,能够让人们有亲临现场之感、满足人们的信息需求。通过观看灾难摄影照片,人们能够迅速了解到千里之外其他地方发生的灾难状况。

与普通的文字报道相比,图片报道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能够带来更大的心理震撼。与其他影像报道方式(例如电视、视频)相比,摄影报道依然具有优势。正如苏珊·桑塔格所言,“不间断的影像(电视、流式视频、电影)已变成我们的环境,若说到记忆,照片却有着更深刻的感染力。记忆能定格,其基本单位是单个影像。在资讯超负荷的年代,照片提供了一个快捷理解某东西的途径和用来记忆这东西的压缩方式”。[1]

例如,黄功吾拍摄的《战火中的女孩》(又名《火从天降》),画面中一位越南女孩由于被美军的燃烧弹击中,不得不扒掉衣服惊慌逃跑。这张照片由于定格了越南战争中令人震撼的瞬间,引起了极大的反响,被认为加速了美国结束越南战争的进程。1973年,《战火中的女孩》获得“荷赛”年度综合大奖,同年也获得了普利策奖。著名摄影评论家苏珊?桑塔格也对这幅照片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像1972年占据了世界上大多数报章头版位置的照片——一个赤身裸体、刚被美国凝固汽油弹喷烧的南越儿童沿着公路跑向照相机。她张开双臂,痛得放声尖叫——在激起公众对战争的反感方面,很可能比在电视上播放100小时的暴行起作用得多。”

(二)传播范围广、影响大

图片报道的形式能够跨越语言文字的障碍,在不同种族不同语言的群体中迅速传播开来,形成广泛的影响力。互联网技术的发展也有利于新闻图片在更广阔的范围内进行传播,一些优秀的灾难摄影照片甚至可以跨越民族、国家的界限,在全世界进行传播,形成全球性的巨大影响。

2015年最令人心疼的儿童莫过于叙利亚小男孩艾兰?库尔迪(Aylan Kurdi),他和家人搭乘两艘船从博德鲁姆偷渡科斯岛,因偷渡船超载倾覆而溺亡。在土耳其多安通讯社的一名记者兼摄影师尼吕费?德米尔拍摄的照片里,艾兰面朝下趴在柔软的沙滩上,仿佛睡着了一般。随后这张照片迅速传遍全世界的社交网络。在全球的社交网络上,人们用涂鸦、写诗等多种方式来表达对叙利亚小男孩的哀思和对难民问题的愤懑。英国《独立报》对此评论:“如果这幅极具冲击力的叙利亚儿童死后被冲上岸的照片还不能改变欧洲对待难民的态度,那么还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切?”这张照片也引发了全球对难民问题的重大关注,照片刊登不久后,土耳其船舶已经连夜从海里救起近100名试图从土耳其博德鲁姆去往希腊科斯岛的难民。联合国也表示将扩大正规渠道,接纳更多逃避战乱的难民。英国、奥地利、德国、加拿大、阿根廷等国家相继表示将允许更多难民入境,同时全球多个慈善机构迅速收到大量捐款。

从越南战争中的小女孩到海滩上的叙利亚小男孩,他们的照片不仅引起了人们对他们本身不幸遭遇的同情,更引起了人们对悲剧源头的越南战争和叙利亚难民潮的关注。在舆论的压力之下,越南战争提前结束、国际社会决定为安置叙利亚难民做出更多努力。可以说这两张照片的功能已经超越了最基本的记录事实的功能,它们引发了舆论、改变了世界,实现了新闻摄影的社会价值。

二、灾难摄影报道与伦理的矛盾

在灾难报道中,摄影师利用新闻摄影的视觉震撼力加以适当的表现手法,就能够获得具有新闻价值和视觉冲击力的作品,不少灾难新闻摄影的照片都因为记录了重要瞬间而名垂青史。因此,灾难新闻对摄影师也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但是在实际的灾难新闻拍摄过程中,摄影师和媒体经常会面临伦理和职业道德的考验,以下几种情况就是灾难摄影中常见的伦理问题。

(一)赤裸裸地表现痛苦

为了迎合受众不断膨胀的视觉消费欲望、或者为了赢得各类摄影比赛的荣誉,新闻摄影的尺度已经变得越来越大、底线也变得越来越低。数码摄影技术、智能手机的发展,让图片市场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追求视觉刺激和快感成为了一些媒体和摄影师的取胜法宝。一些媒体和摄影师在利益的驱动下,也做出了用血腥、痛苦、惨烈的灾难现场照片来赢得高点击量、发行量的决定。他们这种直接将不幸赤裸裸地直接展示在观众面前的做法,完全忽略了受害者本人及其家属的感受,将给他们造成巨大的伤害。

例如,印度摄影师拉古?瑞尔拍摄的《博帕尔毒气悲剧》,画面中是一只手正在埋葬一位在毒气事件中死亡的小孩,小孩那圆睁的眼睛,给人无比恐怖的感觉。这种表现方式不仅展现了灾难本身的残酷,也会对拍摄对象的亲属造成“二次伤害”,对受众的接受能力也是残酷的考验,这些照片甚至可能给他们带来心理甚至是生理上的不适感。

从美学的角度讲,灾难新闻摄影作品具有悲剧所拥有的“净化”功能,它能够引起人们的怜悯、同情甚至恐惧,从而实现人性的升华和人类的自我反省。但这种悲剧的“净化观”并不能成为赤裸裸展现悲剧本身的借口。人们对于身体受苦的图像的胃口,似乎不亚于对裸体图像的欲求。[1]如今,由于摄影技术和传媒技术的发展,各种悲痛的照片甚至已经到了泛滥的地步。人们对之产生的更多的是快餐式的悲剧消费,人们更多的只是享受“观看痛苦”这种行为带来的快感,而缺乏对灾难本身的“行动”。苏珊?桑塔格指出,现代性的公民,这些把暴力当作奇观的消费者,精于既接近又不必冒险的状态,又懂得以犬儒主义来看待可能的真诚。有些人会不惜一切来使自己免受感动。[1]

(二)先拍照还是先救人

先拍照还是先救人一直是人们思考、讨论的一个重要的新闻话题,这个话题的起源也是一张灾难中儿童的照片。在1993年苏丹发生战乱与饥荒时,就有一张举世闻名的照片《饥饿的苏丹》引发了“先拍还是先救”的深思。这张照片是由南非自由摄影师凯文?卡特所拍摄,画面中一只秃鹰虎视眈眈,正等待一位快要饿死跪倒在地的黑人幼童。由于这个震撼的画面具有强大的冲击力,引起人们对小女孩以及整个苏丹的关注,这张照片获得了1994年普利策新闻奖。

尽管凯文·卡特声称自己在拍完照片之后就将秃鹰赶走了,但他却无法说出女童的下落。来自民众的谴责声也如潮水般袭来,“你为什么不去救那位小孩,还在旁边冷血旁观,镇定自若地拍照片?”“你即使获奖,也是踩在那位小孩的尸体上去领奖的!”因为无法承受外界的谴责,这位摄影师最终在极度抑郁之下选择了自杀。

然而凯文·卡特的自杀并没有让“先拍照还是先救人”这个话题终止,在他之后依然有不少摄影师因为这个问题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2012年美国《纽约邮报》在头版刊登大幅新闻照片——一名被推下站台韩裔男子双手压在站台边缘奋力往上爬,但只能绝望地看着列车迎头向他撞来,最终被地铁撞死。《纽约邮报》头版的图片说明称“这个人被推到地铁轨道上,他将面临死亡”。此组照片刊登后,随即引来众多媒体和读者的批评。在国内也不乏这种“冷血”的摄影师,厦门一位摄影师就因为冷眼旁观并拍摄暴风雨中行人在水坑摔倒的过程而受到网友的谴责。

三、如何平衡新闻价值与新闻伦理

(一)尊重拍摄对象

我们常常会以为离拍摄对象越近越好,甚至为了追求震撼的画面而牺牲作为人最基本的伦理道德。但其实这种缺乏人文关怀的做法是不值得的,也不被他人认可的。笔者认为,摄影师采用合适的表现手法来报道灾难事件比一味追求震撼的画面更加可取。

真实是新闻的生命,也是灾难摄影的生命。但是真实不一定就非得毫无保留地表现痛苦,并非越露骨、越血腥的照片就代表着真实。其实换个角度进行拍摄,也能达到记录现场的效果。大自然带来的灾害是不可抗拒的,灾难已经对人们造成的损失也是摄影师无能为力的,但是在拍摄的过程中,避免或减少二次伤害是摄影师通过努力就可以实现的,这就需要摄影师怀有一颗人文关怀的心。

在地震的报道中,并非只有直接拍摄遇难者的尸体才能表达灾难的无情,拍摄废墟里的课本、停摆的时钟也能委婉地表达地震带来的巨大伤害。血腥、残酷的画面会吸引人的眼球,但同时也会让人将注意力停留在视觉冲击上。相反,委婉的画面更加容易引起人们反思。赤裸裸地展现拍摄对象的痛苦,不仅不尊重拍摄对象,也会给他们本人及其亲属带来二次伤害,甚至会引起观众的不适。媒体编辑在刊发灾难摄影照片时也更应该严加把关,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对图片进行处理(如对遇难者进行马赛克处理)。

(二)摄影师首先是人

在灾难面前,新闻价值和新闻伦理有时会无法兼顾,这对摄影师来说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作为新闻专业工作者,拍照是摄影师本身的职责,但作为一个最基本的人,摄影师的选择还应当符合最起码的社会道德规范。当新闻价值与新闻伦理相悖时,摄影师应该选择新闻伦理。毕竟,摄影师也是人,而且首先应该是人,其次才是摄影师。如果颠倒了这个秩序,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正如著名战地摄影师詹姆斯?纳切威所言:“作为摄影师,最大的痛苦在于我知道自己的一切名声和利益都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之上,这让我每天挣扎煎熬。如果有一天,我的野心超越了我的同情心,那时的我就失去了灵魂。”[2]

四、结语

在灾难中,摄影师不是一个普通的职业,他们负责记录灾难,也记录着他人的痛苦。本文通过对几幅著名的灾难中儿童的影像分析,揭示了灾难新闻摄影中存在的伦理问题,并提出了平衡新闻价值与新闻伦理的建议。但说着容易,在真正的摄影实践中要做到却很难,这不仅需要摄影师提高自身的新闻伦理素养,也需要媒体发挥好把关的功能。

参考文献:

[1]苏珊·桑塔格.关于他人的痛苦[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

[2]李斐然.我的照片就是战争的证词[N].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2012-10-24.

(作者系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新闻学新闻学专业硕士生) 

来源:西部学刊

(责编:霍昀飞(实习)、燕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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