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及其形成的意义(中)

杨保军

2016年12月13日11:09  
 

来源:西部学刊

摘要: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是在职业新闻共同体前提下着重空间范围的划定,它包含三个基本要素:全球范围,新闻领域,职业化的新闻从业者。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的形成,对人类新闻活动本身及新闻领域之外的其他社会活动都有着重要的意义,本文对此做出了比较全面系统的分析。

关键词:职业新闻共同体;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内部意义;外部意义

所谓内部意义或价值,是指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之形成对于人类新闻活动领域的意义,它也是共同体能对新闻系统外部产生意义的前提或基础。职业新闻领域内部共同观念的形成、共同体的形成,对领域内的进一步深入交往交流、领域内部矛盾冲突的化解,特别是对整体职业(专业)新闻水平在新环境中的提升,以及如何应对新的机遇和挑战、求得世界新闻事业的进一步发展等诸多问题,都会产生一定的意义和价值。下面,我分为几个具体方面加以分析阐释。

首先,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的初步形成,必将有利于全球职业新闻领域展开深入广泛的交流活动,并进一步强化全球职业新闻工作者的身份意识、群体意识、共同体意识。任何社会共同体都是在交往交流实践(包括感性实践和话语实践)中形成的,是在同一群体所有成员针对以共同价值信念为核心的认同中逐步形成的;反过来,共同体一旦初步形成,又将为共同体内部的交往交流创造有利的条件,使共同体成员对自己的身份获得更为明确的意识,从而促成共同体内部更深、更广的交往与交流,使共同体变得更加稳定和牢固,这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①具体一点说,共同体的初步形成,意味着作为一个共同体,有了所有成员认同的一些基本观念,有了所有成员认可的一些共同基本工作原则、工作标准和工作方式,有了大家共同认可的知识体系、技能体系、伦理道德规范体系,毫无疑问,这对进一步的交往交流提供了前提条件。

第一,可以从普遍层面的一般交流深入到特殊的、具体层面的细致交流,从而促进共同体内部成员之间真正的相互认知和理解。如果一个群体中的成员认可一些共同的大的原则,那么,他们就有机会、前提和意愿进一步深入探讨交流普遍原则在不同社会、不同国家的特殊体现。比如,世界各国的职业新闻传播主体都认为新闻应该报道“重要的、显著的以及与公众利益、公众兴趣相关的”事实,即在一般的新闻(选择)价值观念上,大家的观念是相同的,但到底什么是重要的、显著的、与公众利益、公众兴趣相关的,不同环境中的职业新闻工作者则会有侧重不同的理解,也就是说,在新闻价值选择标准的具体运用上是有所差异的,不同环境中新闻价值的指标排序实质上是有差别的。②要认识理解这样的差异,只有深层次的、具体的交流才能做到,需要认识了解相关的历史文化传统(包括新闻文化传统)、社会现实情况等,而这些都要以一些基本的认同作为基础保障。如果在最基本的观念上都难以达到认同,这些深层次的、具体的交流显然是不大可能的。

第二,初步松散的共同体一旦成形,自然有利于共同体组织、策划、设计、展开一些进一步强化共同体内部关系的交流活动,从而不断提升强化共同体内部的紧密程度,强化和提升共同体意识。共同体当然不只是观念的共同体,也会有一些组织形式上的体现,比如一个共同体通常都会有自己的组织形式,会设立相关的办事结构,也会成立一些大大小小、不同层级民间性质、非政府性质的组织、协会等等。只要有了这些机构形式,就可以组织各种各样的活动,诸如具有一定国际合作意义的新闻生产传播活动(对此我在下文专列一条阐释),新闻学术研讨活动等等,从而使共同体内部的交流常态化、广泛化和持久化,使共同体成员对共同体的存在获得明确的感性体验或想象。

第三,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的初步形成,不仅本身可以宣示新闻工作的职业性和专业性,而且对全球新闻从业者的身份意识、群体意识、共同体意识有着巨大的强化和提升作用。如果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能够形成,全球新闻从业者就会对共同体产生“大家庭”的感觉,就会觉得自己有了归属感,也就会自觉地为维护共同体承担自身的责任和义务,并通过自己的职业工作为共同体增光添彩。

其次,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的初步形成,有利于调解、消除职业新闻领域的矛盾冲突。这一点其实是上一条的延伸。人类共同体,人类各个领域的共同体,特别是那些意识形态属性比较强的领域中的共同体,对于今日人类来说,实事求是地看,更多的还属于人类的美好愿望和理想,离真实的、成熟的共同体还有遥远的距离。人们看到的现实情况是,人类仍然处于民族国家为核心利益单位的时代(国家利益、民族利益至上是最典型的表现),这就从根本上决定了,任何领域的共同体,原则上或总体上只能是“松散性”的共同体,新闻职业领域也不例外。但也正因为如此,如果有一个哪怕是松散的共同体存在,它也将有利于调解共同体内部不同成员之间的矛盾冲突。③

第一,如果有一个松散的、初级的共同体存在,就能够提供解决一些矛盾冲突的中介、平台或机制,或者说能够提供一些相互沟通、协商、谈判的基础组织和渠道。在全球化时代,世界各地区、各国之间一方面联系越来越加频繁紧密,另一方面则是小范围的矛盾纠纷甚至冲突也会越来越多;而越是这类现象、事实、事件,往往越是具有新闻价值,因而也越是容易通过新闻报道呈现出来。新闻传媒的民族情怀、国家立场、政府倾向,常常使不同国家的新闻传媒在这些矛盾冲突中冲锋陷阵,厮杀在信息领域的前沿阵地,使国家之间的矛盾冲突直接表现为新闻传媒之间(通过新闻报道)的矛盾冲突。于是,人们看到,伴随全球化的进展,国家之间的“信息战、新闻战、口水战、舆论战”越来越多,这实质上是不同国家之间“软实力”的较量,也是 “全球话语权”或是各种具体领域话语权(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等,包括新闻话语权本身)的争夺和较量;再深一步,也是不同文化之间、不同文明之间的某种冲突和较量。如果没有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的存在,这些表现在媒介空间、新闻符号世界中的矛盾冲突,有可能愈演愈烈,表现得没有边界和底线;如果有一个松散的初步的共同体存在,至少在发生矛盾冲突时,有可能通过一些渠道、中介展开及时沟通交流,从而消除一些可能的误会,缓解一些激烈的矛盾冲突。总而言之,有既成的渠道总比没有渠道要方便、要好。

第二,更为重要的是,共同体的存在,能够为一些矛盾冲突的化解,提供共同的观念基础和基本原则(标准)。共同体不同成员之间的矛盾冲突,不管有怎样的现象上的具体表现,最终都会归结为利益的冲突,归结为不同价值观念、基本标准之间的冲突。这就意味着,如果冲突者、矛盾者之间在相关的标准问题上达成基本一致,矛盾冲突也就易于解决了。而我们知道,共同体的形成,是以共同的基本观念为条件的。有了基本一致的共同观念,也就意味着共同体内部的所有成员从原则上认可新闻工作的一些共同基本准则,这就为矛盾冲突的解决奠定了根本的基础。矛盾冲突,很可能就是在实际利益的驱使下,对基本观念、基本准则的背离,如果矛盾冲突各方经过协商,都能重新回到基本准则上、基本观念上,就有了解决矛盾冲突的可能。进一步说,共同体内部成员之间的每一次矛盾冲突,都可以使共同体不同成员之间展开一次观念交流。实际上,共同观念的形成,也是在一次次的矛盾冲突中逐步达成的;只有通过新闻实践中的矛盾冲突,才会使共同体不同成员真正认识到他们之间的观念同异。当然,即使有一个松散的共同体存在,有一些认同的基本观念、基本准则存在,有些矛盾冲突仍然不会解决,各执一词的现象依旧会存在,多元标准依旧会存在,共同体的撕裂可能也会存在。人类走向一体化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一些领域的从业者成为共同体同样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但也正因为如此,人类才需要积极努力,在各个领域建构共同体,直至形成真正的人类共同体,唯有这样,才能为减少直至消除人类内部的“内耗”创造更多的条件和途径。

第三,共同体的初步形成,为那些暂时难以处理解决的矛盾冲突创造了特别的探索机会。如上所言,并不是所有的矛盾冲突都可以及时有效地解决。但是,即使一些矛盾冲突无法立刻解决,也可以探究不能解决的原因。如果有一个松散的共同体存在,那就意味着它能提供这样的机制和平台,共同体成员之间就有机会展开理智的协商、对话。如果能够找到原因,至少可以减少同类矛盾冲突的不断增长。事实上,很多情况下,不是因为不同国家之间的新闻领域有矛盾,不是因为职业新闻工作者持有的新闻观念有差异,更不是因为职业新闻工作者在新闻操作上有问题,而是因为不同国家(政府)之间在有关的事情上有冲突。在这种情况下,表面是在解决新闻领域的矛盾冲突,实质上是在调解国家之间的矛盾冲突。人们经常看到,国家之间、政府之间,往往会通过新闻方式示好或交恶,新闻不过是国家关系的前台表演者。我们相信,如果有一个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存在,不仅有利于新闻领域内部矛盾的解决,也可以通过这个平台促进国家之间相关矛盾的解决。

再次,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的初步形成,有利于提升国际新闻、全球新闻生产传播的质量,促进国际新闻、全球新闻传播的针对性和有效性。这应该是共同体形成后的自然结果。就现实来看,不管哪个国家新闻媒体生产传播的新闻,尤其是我们特别关注的国际新闻,天然地、不可避免地具有其本国的特征(文化特征、思维特征、语言特征等),因而也就天然地在一定程度上对他国民众的接收与理解形成了一定的障碍,这对一个全球化进程不断加快的世界来说,显然是需要改进的。而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的形成,将有利于国际新闻传播质量的提高,有利于增强国际新闻的针对性和有效性。

第一,共同体的形成,不只是说全球职业新闻工作者有了一个可以想象的“大家庭”和相同的职业身份;更为重要也更为实际的是,全球职业新闻工作者,就有更多机会相互了解、相互学习,就有更多可能更好地了解整个世界,了解不同的国家和人民,了解不同的文化传统和现实,特别是有更多机会更好地了解不同国家的新闻业状况以及人们普遍的新闻观念、新闻需要。这些相互了解与相互学习,无疑会促成和促进不同国家新闻传媒与职业新闻工作者之间的实践交流与合作。更进一步,由于共同体内部相对比较深入的交流,使得不同国家的新闻传媒或职业新闻工作者,能够更好地把握传播对象地区或对象国家人们的思维方式、心理特征、语言特色以及具体的新闻收受习惯,从而能够在相关国际新闻领域,生产出高质量的、具有良好针对性的新闻,[1]取得比较好的传播效果。

第二,面对当今现实,人们看到,全球性或世界性大型传媒集团、公司早已成为事实,它们的文化产品、新闻产品并不限于某一地区或国家,而是面向整个世界、全球人类。实际上,这些传媒领域的“大块头”、“巨无霸”,其子公司本身就分布在世界各个地区、各个国家,运行于不同的文化环境、社会环境之中,它们的员工本身就来自不同的国家和社会;仅从新闻学角度看,它们的记者、编辑就是带有全球意味的新闻群体或小范围的新闻共同体,可以说是全球新闻共同体的某种“微缩版”表现;这些全球性传媒集团、公司生产传播的新闻,不仅是地区性的、国别的,同时也是世界的、全球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传媒集团、传媒公司已经在预演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的角色。当然,我们应该看到,这样的集团、公司拥有自身的立场和价值本位,就目前来看,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传媒集团、公司几乎全部源于西方世界,他们持有的主导新闻观念依然是西方的,恐怕还不能代表全球职业新闻领域共同认可的基本观念,全球信息秩序、新闻秩序的调整与变革仍然是人类面临的巨大任务。

最后,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的形成,最直接的意义就是它提升了职业新闻工作自身的地位,能够进一步显示和强化新闻在人类社会生活中特有的价值,也能够促进社会公众进一步认知新闻工作的特征。在新兴媒介环境中,在全球范围内,不仅是普通民众,就是职业新闻工作者自己以及很多新闻传播学研究者,都对职业新闻的重要性、必要性开始看低,甚至有一些极端的观点,认为作为社会分工存在的新闻职业将在新媒体的迅猛发展中,在民众新闻的自给自足中,退出历史舞台。我对这样极端的看法持否定性的看法。我以为,职业新闻不仅会继续存在下去,而且还会继续发展提升。就此处的论题而言,我认为,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的初步形成,对整个新闻职业有着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第一,共同体的形成,其本身就能标明职业新闻的重要性,就能显示职业新闻的职业性,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出职业新闻的专业性。更进一步的是,共同体可以通过各种具体活动方式,充分彰显自身的特殊存在,展示自身在人类新闻活动领域的特殊意义和价值。在当今新兴媒介环境中,人们对职业新闻的功能作用、价值意义普遍怀疑甚或看低。相关研究一再表明,职业新闻的公信力、影响力在全球范围内持续降低,这其中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恐怕还是源于新闻业内部。人们不难发现,全球范围内新闻传媒的自主性、独立性、公共性都在持续走弱,与政治权力合谋,以商业利益至上,成为很多新闻传媒的实质姿态与追求,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社会大众的利益,自然难以赢得社会大众的信赖和支持。因而,全球职业新闻领域如果能够借势全球化进程,加快共同体的形成步伐,就有可能使职业新闻在新的环境中确立新的形象,在“民众新闻”大潮中以专业方式显现出职业新闻特有的价值与力量。

第二,共同体的形成,可以进一步增强职业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意识,进一步认识到职业新闻在新兴媒介环境中的特殊地位与作用。对于职业新闻工作者而言,共同体的形成,自然有利于职业身份、职业角色的强化,相应地,职责意识以及相应的专业意识也会得到强化和提升。职业的就是职业的,不是业余的,不是非职业的,全球社会或一定社会的常态新闻图景,只能依赖职业新闻工作者以专业方式反映、呈现或者塑造建构,业余方式、民众方式难以替代;现代新闻职业还远远没有落入退出现代化进程的地步。人们经常看到,每当一些重大事件发生时,常常是传说谣言满天飞,人们在信息喧嚣中难辨真假,不知所措。实际上,人们对混乱无序的信息秩序、新闻秩序也有诸多的抱怨和批评,这恰好意味着职业新闻的不可替代性。因而,在人类意义上,在全球范围内,新的时代,更强烈要求职业新闻应该提升自身的职业要求、专业水平,以显示出职业新闻特有的地位和作用。这是一个需要强化专业性的时代,而非淡化专业性的时代。

第三,从社会大众一方看,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的形成,能够进一步增进社会公众对职业新闻传媒、对职业新闻工作者、对职业新闻特殊意义的认知。如今,大众化新闻传播主体结构已经发生变化,新的主体结构方式正在形成;总体来看,职业新闻与非职业新闻在共同塑造着新闻图景。但职业新闻与非职业新闻必定有所不同,但到底有什么样的不同呢,显然要通过职业身份特别是通过职业行为来呈现和证实。目前,在一些社会中,职业新闻之所以很难赢得社会公众的普遍信任,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职业新闻传媒及其工作者徒有其名,远没有按照新闻观念、新闻方式生产传播新闻,不能严格遵守客观、真实、全面、公正、及时、公开的基本原则反映事实真相。职业新闻人只有生产传播出具有职业特色、专业水准的新闻作品,其身份特征才能显示出来,其特殊价值才能显示出来。社会公众,只有在新闻的实际收受中,才能认识职业新闻传媒、职业新闻工作者的特殊形象,才能感受到职业新闻的特殊价值。如果职业新闻工作者,在全球范围内、一定社会范围内,能够形成共同体,按照新闻职业共同体应该遵守的原则展开新闻活动,毫无疑问,必将有利于在社会公众心目中建构其自身的共同体形象。

注 释:

①当然,即使是一个历史上已经形成的、现实中也比较稳定的共同体,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变成不稳定的共同体,甚至会发生内部矛盾冲突,导致分裂、解构、消散,变得不复存在。无论在历史事实还是在现实社会中,人们都能看到这种现象。因而,一个共同体即使形成,也不是一劳永逸就会存续下去,而是一个不断变动的历史过程。事实上,各种认同,特别是在人类共同体认同、民族认同、国家认同、文化认同这些大的认同领域中,当今人类越来越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各种极端多元主义造成的不良后果正在撕裂人们稳定、安然的工作和生活状态,这也正是认同问题引发人们越来越关注的根本原因。一定意义上,也是我们展开新闻主体研究、进行全球(职业)新闻共同体探讨的重要原因。

②比如,在中国语境中,正面新闻在新闻传播中通常会排序靠前,而负面新闻自然就会靠后,但在以英美为主的西方发达国家的新闻传播中,排序往往恰好相反,越是负面的事实,在新闻报道中排序往往越是靠前。显然,尽管中西新闻界都在一般意义上认为新闻应该报道重要的事实,但什么样的事实更重要,更具新闻价值,在具体操作中显然是由一定差别的。

③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凡是具有全球意味的人类共同体内部,其主要关系表现为以国家为单元的成员之间的关系。因而,所谓共同体内部的合作或矛盾,首先表现为国家成员身份之间的合作或矛盾;即使是产生于具体单位组织或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往往要上升到国家层面来处理。

参考文献:

[1]杨保军.创制亲近性文本:跨文化有效传播的基础[J].国际新闻界,2001(6).

(责编:石思嘉(实习)、宋心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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