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間房

鄭榮來 

2018年05月31日09:19  來源:人民網-傳媒頻道
 

日前,我從王府井書店購書出來,騎車進校尉營胡同,向北行至二十四間房口,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這裡,曾是我生活過的地方,是往日熟悉而今陌生之地。

我在這裡住過5年,自覺對它了如指掌。但仔細一想,也只是臉熟而已,對它的歷史及沿革,我其實一無所知,就連它的名字何以叫“二十四間房”,我也說不清楚。它其實只是一條胡同,很窄很窄,剛可進一輛小臥車,很短很短,不到100米長。胡同兩邊的房子,有門有臉的也就七八個,到不了24間。

它看起來很不起眼,幾乎全是舊平房,可它在我的心目中,卻有諸多優越處:它在王府井大街之一側,前往購物隻需片刻﹔它離我們報社很近,步行隻需15分鐘﹔它屬市中心區域,卻又在繁華鬧市一隅之僻靜處,日夜不聞喧囂聲。也許正是這些原因,它被我社選為夜班宿舍。

“文革”開始不久,我做了夜班編輯,被安排到這裡住。這是一個四方院,院子中間,是一棟二層小樓,全院共有大小房間二十四五間,住著20多位編輯、校對和工人。我們的待遇還不錯,每人一個單間。我住二樓,窗戶朝北,採光極好,放眼望去,幾百米內無遮無攔。雖然隻有6平米,我已感到很好了。一張單人床,一張兩屜桌,一個無門的3層小書架,都是公家配給的,搬家沒花一分錢!屋裡惟一可供走動的過道,隻有1米寬、1·5米長,是個窄小的空間,但剛搬進去時的心情,卻如同走進一個自由世界。此前我從來未住過單間,如今有了純屬自己的小天地,心裡便有一種解放感。

房子是老舊的,窗台窗框的漆皮早已剝落得疙疙巴巴,樓板樓梯也多有破損和鬆動,仿佛一二十年沒有維修過,人走動時嘰嘎作響,很像一座危樓。但住了幾天,感覺卻頗好。大家都坐夜班,彼此都很注意,輕步而行,小聲而語,睡覺不受干擾。況窗戶都挂著黑紅兩層的厚布窗帘,一拉嚴實,白天也絕對黑暗,日夜都寂靜,我們都心安其所。

那時正是“文革”時期,常有“最高指示”發表,我們要等待各地歡呼“最高指示”的反應稿件,報紙因此都出得晚。而遇天安門有接見紅衛兵活動,我們等的時間就更長,天安門城樓上的照片、登城樓的要人名單等,遲遲不能定稿,報紙於第二天中午付印、下午出報是常事。有一天,因為偉大領袖的照片制得不好,車間反復修版都不理想,最后採用了解放軍報的照片,才獲得通過。而此時已是晚上8點多,我們沒下班,接著又編第二天的報,6平米的“窩”我都沒能回去。住在這裡的工人、校對、編輯,全都經歷了這段生活。

胡同口對門,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央美院,我每天上夜班要經過它門口,貼著美院圍牆根向南,經協和醫院西門的帥府園路到報社。那圍牆上不斷更換的大字標語,晴雨表似的反映著全國的“文革”新形勢。有一天,帥府園路忽然被改名為“反帝路”,“協和”也改名為“反帝”了。我從此每天要昂揚地歷經幾次“反帝”。有幾天,路燈滅了,我摸著漆黑去上班,半夜裡一個人影都沒有,路經反帝醫院太平間不遠處,感覺也是有點兒……

樓下傳達室有部公用電話,僅供我們使用。這待遇也是夠好的,我社有好幾處大宿舍,傳達室都隻有一部電話,要管幾十戶人家幾百號人。我們顯然空閑安靜得多,電話佔線時間很少,打進打出都方便。4年后我談戀愛,也從未因等電話著急過。那年的7月20日以后,那方6平米的小天地,成了我們談戀愛的地方。我們結婚時搬離這裡,此后再沒來踏訪過,但那斗室小屋,總還時時縈繞於心。這裡的房間有大有小,其中七八間竟達20平米一間。但這裡沒有級別之分,誰先進去誰住大間,這不是誰作的規定,后到的人沒誰去推翻它,也未聞有誰告狀指控它的不合理。一些當時的名記者以至爾后成為報社總編輯、副總編輯的人當中,也有在這裡住過的,他們無不照此行事。

我搬走后不久,著名記者、評論員老范(當時為行政13級,后來為人民日報副總編輯),也因為坐夜班,在這裡要了一間小屋,恰巧就是我住過的那6平米。他愛人、作家諶容,就一度在這裡寫作,為社會奉獻過小說名篇。老范搬離之后,不知住進那小屋的又是誰?我隻聽說,不幾年后,整個院子都被出讓給了人家,稍作改建做了招待所。

時隔30年后,當我重游舊地,竟發現它連原來的名字都沒有了,門牌都改成了“校尉胡同”。我推著車子問一位別著居委會紅袖標的婦女,這裡過去是否叫做二十四間房,她頻頻點頭說:“是,沒錯!”

走近那“故地”,隻見門口挂著兩塊牌子:“中印旅館”和“中國印刷物資公司招待所”。

我進去一看,全都改造了,只是改得並不雅。最讓我失望的是,那6平米不見了!我碰到一位穿紅衣服的年輕服務員,我告訴她,我30多年前在這裡住過。她迅捷地接過我的話:“噢,我還沒出生呢!可我們知道,諶容的《人到中年》,就是在這裡寫的。”真讓我驚訝,我都沒有求証過,不知這一文學軼事是怎樣流傳給她們的。而此事至今仍留存於這裡居民的心中,它就變得有意味了。

小小胡同,到底還是有原居住者留下了讓人記得起的事情。二十四間房的名字,人民日報夜班宿舍舊址,也許不會因門牌的更換,而在京城胡同史上失載﹔也許不會隨舊世紀的遠去,而在人們心中消失。原因何在?莫非就在兩個字───文化?巷不在大,有文化則名傳?

而在我,曾經居住過的我社舊地,我都銘記於心,永久不會忘卻。那裡有我的人生腳印,更有報社的歷史屐痕。追懷如煙往事,溫故倍覺世事新!

(來源:《社內生活》2004月04月05日 第4版)

(責編:趙光霞、宋心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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