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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综艺”与生活追求——以《向往的生活》为例

刘奇凤 程昕琦 李潇月
2019年01月12日19:43 | 来源:人民网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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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在社会加速的快节奏时代,“争分夺秒”、“时间就是金钱”的概念迫使人们忙于生存而压力繁重、焦虑丛生。这个时候,人们开始对快节奏的生活产生厌倦,而向往山水田园的慢生活,此时“慢综艺”应运而生。本文以《向往的生活》为例,从文化研究的角度,采用文本分析的方式,研讨慢综艺的时间、空间节奏以及这类综艺是如何通过各类符号展现和迎合受众对慢节奏乡村生活的向往和追求的。

关键词 慢综艺 向往的生活 文本分析

引言

近年来,我国综艺市场发展呈现“井喷”态势,自2013年湖南卫视由韩国引入版权的《爸爸去哪儿》综艺取得巨大成功以来,各大卫视纷纷推出自己的真人秀节目。2014年浙江卫视与韩国SBS联合制作推出的大型户外竞技真人秀节目《奔跑吧,兄弟》火爆荧屏,2015年上海东方卫视推出同类型综艺《极限挑战》同样获得不俗成绩。这些“现象级”娱乐节目的代表,都拥有一样的特点---快。紧张的情节设计、密集的笑点分布、对明星嘉宾进行“身”、“心”、“脑”的多重挑战,给观众带来快餐式的消费快感。而到了2017年,一股以追求“慢生活”的综艺清流闯入了人们的视线,以《亲爱的客栈》、《中餐厅》、《向往的生活》为代表,这些综艺既没有剧本,也没有游戏环节,它将明星置于宽松的环境之中,让其表现出自然状态,从日常行动中挖掘笑点。如此“佛系”的节目,却意外地收获了观众的喜爱,湖南卫视和合心传媒联手推出的真人秀《向往的生活》从2017年1月8日开播至2017年5月2日,在芒果TV上的播放次数达到16.3亿次。2018年《向往的生活》第二季收视依旧不俗,多次登上同时段综艺榜第一。

文献综述

“每种艺术作品都属于它的时代和它的民族,各有特殊环境,依存于特殊的、历史的和其他的观念和目的。”[ 黑格尔:《美学.第一卷》[M], 商务印书馆, 2011.]慢综艺的兴起,背后一定也存在着多方面、深层次的原因。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加速实现现代化”的时代,无论从物质的丰富程度,还是社会的多样性,以及人口的数量和资源、能源的消耗程度来看,这个时代比以往任何时代都要“大”、“多”、“快”。[ 汪斌锋:《“慢生活”:一个“社会速度”批判视角》[J],宁夏社会科学, 2018(1):143-148.]在这样一个时代,生产效率、机器(技术)速度、资本流通、货币符号化等的潜能释放,社会生活不断被加速起来,[ Adam, B. E:《Time and social theory》[M],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 1994.]产生的是“争分夺秒”、“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的“时间-速度”观,个体生活被裹挟进快节奏的生产方式中来,尤其是对于年轻人,时间紧迫促使生活其中的人们不得不匆忙和急切。[同2]而随着经济的发展以及社会的进步,这种“加速度”的生活带来的是巨大的就业压力和生活压力。同时,阶层固化、贫富差距、婚恋危机、各种竞争愈发加剧等一系列社会问题的出现促使现代人滋生了都市焦虑,而这种焦虑逐渐超过了消费社会下人们日益膨胀的欲望,从而使得人们产生了对“慢生活”的需求和向往。2017年8月发布的《职场精英压力状况调查报告》显示,有七成人觉得自己的生活压力太大,近三成受访者表示压力大到不能承受。[ 《2017职场精英压力状况调查报告》,无忧精英网,http://tech.huanqiu.com/gundong/2017-08/11157612.html .]而职场人所向往的生活是选择远离喧嚣,避开拥挤的人流,他们希望能够呼吸自然的空气,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2016职场人生活状态调查报告》, 58集团出品, https://wenku.baidu.com/view/b85a5223b8f67c1cfbd6b879.html.]这个时候,慢综艺因运而生。

有学者认为,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对竞争、对抗产生了厌倦,这种心理反映到电视节目中,以对抗、竞技等为主题的“快综艺”便逐渐让人感到麻木甚至反感,随着集体狂欢的逐渐消退,人们渴望从传统文化中得到心理慰藉。[ 黄娟娟:《“慢综艺”:以慢生活缓解快时代的文化焦虑——以湖南卫视<中餐厅>为例》[J],新闻研究导刊,2017,8(21):130+132.]而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一种归隐田园的情情怀,这在古代文学中多体现为一种陶渊明式的归隐。[ 同7]现在,面对城市快节奏生活带来的精神重压,中国人心中的这种归隐田园、崇尚自然的文化情怀得以复活,于是有了“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更有诗和远方”以及“世界那么大,我想要去看看”这样的时代宣言。而慢综艺正是迎合了人们的这种追求,从根本上对消费社会的金钱至上观念有所排斥,其特有的心灵交流意味,使观众自发地产生暂别世俗纷扰,回归灵性的思考的姿态。[ 郭修远:《慢综艺的价值传导与艺术表达》[J],中国电视,2018(04):76-80.]

这些对于慢综艺受到追捧现象的分析,多处于思辨性探讨的阶段,采用具体研究方法进行分析的较少。目前,国内的研究多从慢综艺的叙事分析入手,有学者从主题、参与者、情节三个方面对对《向往的生活》进行叙事策略分析,并提出对慢综艺发展的建议。[ 张文君:《国内首档“慢综艺”<向往的生活>叙事策略分析》[J],新闻研究导刊,2017,8(15):132-133.]有学者以符号聚合理论为研究框架,发现《向往的生活》通过故事化的叙事策略,不断积聚了各种想象性主题,与观众形成共享的修辞性视野,从而强化了既有的社会规范和价值观,对大众的社会认知起到了积极促进的作用。[ 李安,戴梦岚:《符号聚合理论视野下<向往的生活>的价值取向构建研究》[J],新媒体研究,2017,3(15):131-132.]这些研究都认同慢综艺的各种特色和优势顺应了时代潮流,满足了受众需求,但在分析和阐释方面,却均浅尝辄止。

本文拟从文化研究的视角,选取慢综艺中的一个代表《向往的生活》对其进行全面细致的文本分析,试图从深层次探析慢综艺受到大众追捧的时代原因,当代社会的人到底向往什么样的生活,为什么会向往这样的生活,慢综艺到底是对当下社会文化的一种反抗还是一种精神生活的补充,慢综艺里的乡村究竟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乡村等问题。这对我们理解当今中国人生活状况与精神状态有重要意义。

固定的叙事、变化的故事和“普世”的主题

《向往的生活》是湖南卫视2017年推出的一档综艺节目,并在2018年7月6日结束了第二季的播放。作为国内慢综艺的代表,《向往的生活》在2017年第一季度的收视率为1.46%,市场份额为6.48%,在省级综艺节目中排名第8,[ 张文君:《国内首档“慢综艺”<向往的生活>叙事策略分析》[J],新闻研究导刊,2017,8(15):132-133.]而根据今日头条的数据,这一综艺节目在第二季时的每一期收视率都居同时段第一。[ 向往的生活第二季收官,实时收视登顶卫视第一.今日头条.https://www.toutiao.com/i6575122195276628493/]

无论是第一季的“农夫篇”,还是第二季的“江南篇”,《向往的生活》标榜的都是回归自然、淳朴、简单的生活,提倡自力更生、自给自足,要求嘉宾们满足客人的一切要求。它整个节目的大的叙事框架是以蘑菇屋为圆心,围绕一日三餐(主要是午餐和晚餐),接待客人。设定的规则是以农作物来向节目组换取经费,满足客人的订餐需求,因此叙事结构上基本是晨起,买菜或者去菜地里获取农产品、接待客人、准备午餐、餐后休闲以及获取晚餐食材、准备晚餐、餐后游戏、获取第二天的客人的菜单。

《向往的生活》有一个比较大的特色就是,在大的框架不变的情况下,并没有事先为每一期拟设定好主题,而是采用故事化的叙事方式,根据每期嘉宾的特色以及故事的自然发展来定主题,因此每一期都有它的特色和亮点,故事性很强,并且也更具有真实性(见表一、表二)。但这些不同的主题又大都离不开“时间”、“友情”、“亲情”、“简单”和“向往的生活”,这就彰显了这个节目的主旨和价值观。比如“同桌的你”、“冬天的故事:老友记”、“祝你生日快乐”、“友情岁月”、“和你一起看彩虹”、“一出好戏——和最有趣的人做最无聊的事”、“平凡的一天”等讲述的都是友情的可贵,以及这样一群老朋友能够借助这样一个机会相聚在一起,把酒言欢、玩闹嬉戏的可贵,这种价值观几乎在每一期都有出现和彰显。而“年轻真好”、“青春特辑(下)——一起去看流星雨”、“慢慢的,你长大了”、“久别重逢,已非少年”等讲述的又都是时光的易逝,有人带着淡淡的伤感去缅怀那段青春岁月,有人正无比欢喜的享受着正值青春的时光,最后有着不同阅历的不同年龄阶段的人们齐聚一堂,感恩岁月、感谢时光。

这种价值观的彰显有一部分是通过嘉宾之间的闲聊,还有一部分是节目的游戏环节,这在第二季中展现地尤为明显。每天晚饭后,嘉宾们都会玩游戏,有的是特定时代的,比如第二季“金龟子”刘纯燕来的时候,玩的是属于几乎所有人童年记忆的节目的角色扮演,比如第一季陈赫来的时候,他们玩的打陀螺、翻纸牌、拉铜环的属于独特的童年记忆的游戏;有的游戏带有强烈的个人特色,比如第一季第六期大张伟跟刘宪华的“音乐会”、第二季刘国梁来的时候他们玩的花样乒乓球、第二季第十一和第十二期因为黄渤这个有趣的人而玩的“跳起来”和爬房梁的游戏等等,游戏增加互动,而在互动中或者喧闹过后会让人产生感慨,而这种感慨大多是在此情此景下产生的对于人、时光或者青春、友情的情愫,而这种情愫恰恰能引起人们的共情。因此,这个节目其实存在固定的叙事结构,决定了这个节目的大的节奏和宗旨走向,只是因人而生异。“同”和“异”共存,既能让人产生共鸣,又能彰显这个节目的特殊,这大概是这个节目的特色。

同时,《向往的生活》所强调和彰显的这些情感和感慨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拥有的、又容易忽视的存在,因此,它很容易勾起每个人的感慨和共鸣。似乎到最后,每个人向往的生活都是一样的——能与三五亲朋好友相聚,过着简单的、不那么紧迫的生活。因此,它彰显的似乎是一种“普世”的价值观。

各具特色的人与物: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在《向往的生活》里,人和物都起到了很大的产生情节、彰显主旨的作用。正如前文中所说,这个节目主要强调的是难能可贵的友情、易逝和难得的时光、简单而向往的生活,因此它离不开“温馨”二字,而这一核心概念体现于“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向往的生活》分固定嘉宾和流动嘉宾,一个主要的特点就是有老有少,其乐融融。第一季的固定嘉宾是何炅、黄磊和刘宪华,他们共同组成了一个家庭——感情细腻的何炅担当的是“妈妈”的角色,他的主要特点是顾家、细致、照顾动物成员、机智而巧妙的照顾每一个道场嘉宾;而勤劳能干的黄磊担任的是“爸爸”的角色,他塑造是与节目组讨价还价、大厨担当以及“流动的百科全书”的形象;而年龄最小的刘宪华担当的则是“熊孩子”的形象——贪吃、调皮捣蛋、插科打诨、聪明机智、与年轻的嘉宾互动,担当“开心果”的角色,而到了第二期,加入了一个固定嘉宾彭昱畅,他成为年纪最小的“弟弟”,能吃、善良、细致、勤奋、会照顾人,刘宪华成了能稍担大梁的“哥哥”。这四个嘉宾的特质是固定的,每一期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因为是这样一个比较完整的“家庭”,所以来的流动嘉宾老少皆宜。因此这四个固定嘉宾的设置,基本奠定了节目的基调,如果硬要说这个节目有剧本,应该就是对于他们四个的限定,但因为他们的身上的特质与“标签”相符,因此倒也十分自然。

固定嘉宾除了“人”还有“物”,每一季固定的蘑菇屋自不用说,因为一年四季、山水田园以及嘉宾的活动都是围绕着它,因此选择不同的地域就会有当地不同的特色,从而有不同的特色和印迹,比如第一季北方特有的大炕,第二季南方特有的作物,这些东西牵绊的是不同的人的记忆,所以其实会影响到流动嘉宾的选取,比如第一季李冰冰的“大炕情节”。除此之外,《向往的嘉宾》还有一些固定的嘉宾,它们是在节目的录制过程中陆续加入的动物——柴犬“小H”和“小O”,山羊“点点”和“天霸”,母鸡“小黄”、“小白”和“小黑”,以及鸭子“彩灯”。这些动物们因为它们自身的特质,加上后期的特效和字幕,产生了故事化的拟人效果,其中“彩灯”因为长期单脚伫立而不动,被赋予了爱思考的“尼古拉斯灯”的外号,而“点点”则是“隔壁爱偷听的点点”,它们因为这种特质成为了节目的一个独特的风景,也都有“自己的”运营微博,成为节目的吸睛点。而“小H”和“小O”则成为了各路嘉宾的萌宠,是互动担当、游戏担当。彭昱畅曾在节目里戏称:“他们问我最近怎么没有拍戏,因为家里的牛啊羊啊鸭啊田啊没人管。”拟人化的动物,自耕自种、自给自足其实体现的就是山水田园,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流动的嘉宾各具特色,他们有的喜静,有的爱闹,有的是“戏精”,但喧嚣与安静都是生活,正因此才能让这个节目有不同的亮点。但不管来的是什么嘉宾,他们都离不开两个字:“朋友”。他们或者自身携伴而来是好朋友,或者与嘉宾是好朋友,或者二者皆有,但都离不开老友相聚,难能可贵这个主题。因为是好友,因此才有把酒言欢,静坐长谈,在闲谈中,节目的主题昭然若揭。嘉宾们也都感叹乡村生活的简单,时间的易逝,老友的难得,觉得“发呆”和“无聊”的可贵,也都表达对于闲适、有安静的与自我相处的时间的重要性的认同。这是基于他们自己的人生经历的感慨,只是有这样的一个特殊的场景将他们的这种情感勾连了出来,而这种情感又能够让观众产生共鸣,最后形成一种“我们都向往那样的生活”、“我们向往的生活其实是一样的”的感觉,这当然得益于前面所提到的固定嘉宾、固定叙事框架的选取,也与这个节目或者说“慢综艺”所体现的生活节奏相关。

缓慢的时间节奏

我们因何感受到生活节奏的快慢呢?——时间。因为我们处在一个社会加速的时代,整个社会产生和尊崇的是“争分夺秒”、“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的“时间-速度”观,因此我们会觉得我们的生活是快节奏的,从而压力和焦虑扑面而来。而在《向往的生活》嘉宾们大都表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时有“不知不觉就这个点啦?”或者“山里的时间过得真慢”的感慨。而对两季的节目内容进行分析会发现,这个节目会给人一种“慢”的感觉是因为它并没有要求嘉宾必须在什么时间点做什么事、完成什么事。虽然有时要靠自己的劳作换取经费,但是并没有做硬性的规定,陈赫、徐峥以及一些嘉宾说:“蘑菇屋有一种魔力,就是让人不自觉的干活”[ 见《向往的生活》第一季第三期和第二季第一期等],张绍刚说:“这里和城市里的生活最大的差别,我觉得就是简单,当目标简单的时候,一个人可能腿脚会累一点,但是你心不累”[ 见《向往的生活》第二季第四期]。在这里,尤其是第二季的时候,没有倒计时,没有必须要完成的目标,因此时间就慢了。

为了论证《向往的生活》的时间节奏,我们将它与另外一个以“游戏”、“竞争”为主的综艺《极限挑战》进行拉片对比,分别选取了沙溢作为嘉宾的两期,比较它们的转场次数[ 以“事件”作为场景计算转场次数,如《向往的生活》是:片头、晨景、早起打招呼、捡鸡蛋等,《极限挑战》是片头、场地、固定嘉宾登场、导演介绍规则、王大陆登场等。]和推、拉、摇、移等移动镜头,得到结果如表3。《向往的生活》与《极限挑战》的转场次数和移动镜头的比例大约是1:2和1:3,前者的转换和移动镜头要明显低于后者。同时,《向往的生活》的移动镜头大都比较缓慢,而《极限挑战》则大都比较强烈,而且几乎每一个场景都有移动镜头,带来比较强烈的视觉冲击,具有刺激性。比如两者同样是以5个空镜头为开场,但是《极限挑战》的移动推拉速度明显要比《向往的生活》快。而与《极限挑战》的快节奏、刺激相比,《向往的生活》明显是慢节奏的、平缓的,表达的是一种与世无争、平静安和的生活。

这里的生活很随性,你会看到嘉宾们早上睡眼惺忪的样子,穿的都是十分休闲的衣服,很少带妆,因此会让人感觉到生活和真实。在这里,你可以睡到自然醒,也可以晨起去锻炼观光,你可以发呆垂钓,也可以闲聊唱歌,正因为如此,很难感叹时间的流逝,因为你没有被逼着去做某一件事,所以潘粤明说:“发发呆,放空自己就是我向往的生活”[ 见《向往的生活》第二季第五期],因此赵宝刚感叹:“人生要有很多无聊时间,这样你才有时间思考”[ 见《向往的生活》第二季第六期]。因此,观众能从嘉宾们的闲庭信步和缓慢的生活节奏中感受到“慢”,从几乎围绕蘑菇屋的生活情境,没有太多转场的情节设定中感受到“慢”,所以才会产生出“向往”。

在综艺节目中过日常生活

不同于其他综艺例如《快乐大本营》或《奔跑吧,兄弟》会设置不同的游戏环节以及与游戏输赢相关的奖励环节或惩罚环节与所到嘉宾进行互动并拉动节目进程,《向往的生活》的所有情节几乎都是按照日常生活中的节奏进行的。例如到了傍晚大家肚子饿了决定该做饭了,嘉宾们便会自然地在院子里劈柴以供烧火、清洗蔬菜以供烹饪;而很多带有一点娱乐性活动则多为临时起意,这些娱乐性活动的内容和形式一般都会随着来访嘉宾的改变的而并未仪式性每期必备的安排,例如在演员宋丹丹和巴图作为嘉宾到来时,饭后大家便一同唱歌;在小提琴演奏家吕思清作为嘉宾到来时,饭后大家便一边拉琴一边唱歌。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结合日常生活的定义:“所谓日常生活,指的是不同于神圣仪式、特殊事件、英雄经历、非常态情况的个人生活。它引发关注也是现代性及后现代性延伸的结果”[ 张磊(2018)在厦门大学的演讲-文化实践之二日常生活分析],《向往的生活》节目可以说是在综艺节目中过着日常生活的典例了。

而对于节目中的日常生活研究,本文将采用赖立里、张慧在2017年提出的方法论的四个面向来进行分析,即“日”指向每日或周而复始的时间性、重复性,其中包含线性和非线性时间;“常”指向常规或平常,其中既包含平常之“物”,也包含空间;“生”指向活生生的生命本身,其中包含身体、情感等更加亲密的维度;“活”指向具体的生活实践,以及习性与经验。需要说明的是,在实际研究中,这四个面向往往密切交织,并无截然的先后顺序。[ 赖立里,张慧.:《如何触碰生活的质感》[J], 探索与争鸣, 2017, (1):104-110.]由于“慢综艺”主要侧重点为时间转换和空间转换中的“慢”,所以本文将倾向于从“日”和“常”,即时间和空间两个方面对于《向往的生活》的“慢”进行分析。

从日常生活自身来说,美国人类学家 Brad Weiss认为,日常生活的时间具有重复、即兴、惯性的特点,时间性对于把握日常生活至关重要。[ Weiss,Brad.:《The Continuous Everyday. A Comparison Conference paper presented at AAA》, 2015. 转引自:赖立里,张慧. 《如何触碰生活的质感》[J]. 探索与争鸣, 2017, (1):104-110.]在《向往的生活》节目中,正如制作方本身对于节目所下定义——“生活服务纪实节目”,嘉宾们并无必须要做的任务,只需要按照最原始的居民生活时间表进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即可,从这一层面上来说,嘉宾们在节目中的生活的时间节奏是按照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而延续的、流淌的,不会因为特殊事件而被占用,从而整体时间不会被割裂开来。在具体文化制品分析上,本文按照时间梳理了潘粤明在两期《向往的生活》节目中的行为时间空间表:

首先从时间上来说,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向往的生活》节目中,以黄磊为代表的常驻嘉宾有着一套成熟的时间体系,而这一时间体系是不围绕着任何特殊的富有仪式感的环节的,而是以“一日三餐”作为主要生活重心。嘉宾潘粤明从第一天到来开始,除了第二天上午到湖心岛画画之外,几乎没有做任何“特殊的事情”,所有行为包括餐前准备、餐后活动都是围绕着三餐来进行的,甚至没有做任何额外的家务劳动。在这个小小的院子,所有人几乎都是同步行动的:一起洗菜、一起煮菜、一起吃饭以及一起饭后“瘫”,所有人只要一进入小院,仿佛时间流都被统一了起来,无论是进行交心的交谈还是玩饭后游戏都无法打破这种流淌的稳定的时间流。列斐伏尔也曾指出,钟表时间已经统辖了人们日常的空间活动:吃饭、上班、休闲、睡觉。而日常生活同时也是由生命乃至宇宙的自然节律构成的:生老病死,白昼与黑夜、四季更替。关注人们的身体时间或自然节律对外在时间(如现代钟表时间)的调适或不适,可以成为观察日常生活的一个有效的切入点。[ Lefebvre, Henri:《 Key Writings. Elden, E. Lebas,E. Kofman. New York and London: Continuum》, 1985. 转引自:赖立里,张慧. 《如何触碰生活的质感》[J]. 探索与争鸣, 2017, (1):104-110.]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向往的生活》中的嘉宾们的日常生活甚至没有被钟表时间统辖,还是由“肚子饿了——吃饭——又饿了——再吃饭——睡觉”这一原始的自然节律所构成的。在节目中,没有一定要完成的任务,没有紧迫的时间节点,所有人的自然节律与外在时间是统一的,都是慢速的、随心情随身体感受的节奏,是真正意义上的“慢节奏”。

日常生活离不开空间, 同时空间也形塑了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的空间与时间关系密切,如居所内部划分为餐厅、客厅、卧室的不同空间,随日常生活的节律而在不同的时间使用。[ 同18.]从一个微观的角度描述四合院村民室内生活空间的具体布局,可以揭示出非常具有当地特色的日常卫生实践。空间化(spatialization)同时决定着并取决于人们对“高”“下”“洁”“污”的分别。如福柯所说“空间从根本上代表了社区生活的形式”[ Foucault.:《Two Lectures. Power/Knowledge: Selected Interview & Other Writings 1972- 1977. ColinGordon.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76. 转引自:赖立里,张慧. 《如何触碰生活的质感》[J]. 探索与争鸣, 2017, (1): 104-110. ]

在《向往的生活》节目中,空间主要被划分为两部分:蘑菇屋内和蘑菇屋外的院子,所有人进入蘑菇屋后需要换上拖鞋或是赤脚走路。虽然屋内与屋外有“洁”与“污”之分,但事实上几乎所有人在节目中都是要么集体行动,要么随意走动的,并没有“高”与“下”的差距。具体来说,作为节目嘉宾,演员潘粤明从进入观众视线以来,除了前来与离开时需要使用汽车之外和一行人前往湖心岛游玩时需要坐船,他在节目中的行为完全是与节目的中心“一日三餐”牢牢紧贴的,餐前需要帮忙时便进入屋子内部厨房边,需要吃饭时便走到屋外院子里的餐桌旁,饭后休息时便和大家一起进入屋子内部的客厅里。而且空间的转换也非常缓慢,不存在在几个场景之间快速转换的现象。这些细节都体现了在《向往的生活》节目中,空间的转换是缓慢的、随心的,是不分高下、不分好恶的不同于城市生活的“慢节奏”。

典型符号中所体现的城乡差异与追求

现代生活中充斥着符号,或者可以说,现代生活中的一切都可能成为符号;更确切地说,正是符号构成了现代生活。[ 张磊(2018)在厦门大学的演讲-文化制品分析之一]以文化符号的视角分析《向往的生活》中的图像有一个基本的假设前提,即图像的符号属性。罗兰巴特打开了视觉图片符号学分析的视野——任何事物不能代表它们自身,而是要靠社会和文化的灌注才能获得意义。[ 理查德·豪厄尔斯:《视觉文化》[M].葛红兵等译.,南京: 译林出版社, 2014: 103-105. 转引自:郑欣蓉, 张越:《 图像解码与儿童生活经验——中国西部乡村儿童绘本阅读的文化符号分析》]

本文在此处将选取《向往的生活》两季在宣传图中的图片内容表达,获取其中的典型符号从而进行分析。之所以选择宣传图片是因为图片内容一方面具有“直观”的属性,呈现了制图者所属文化中社会生活的真实场景,即“有什么”的象征符号;另一方面具有“意义”的属性,即通过构图的技巧和艺术形式如布局结构、色彩修辞、夸张强调等艺术手法,更突出了象征符号的意义和价值表达。因此,海报中的图应被视作兼具直观性和表征属性的图像,包含着制图者(节目组)对于生活场景的二次加工——“既呈现世界图景,又揭示图景的意义”。[ 章红.:《早期阅读的对象》[J]. 学前教育研究, 2009(4), 13-18. 转引自:郑欣蓉, 张越.:《图像解码与儿童生活经验——中国西部乡村儿童绘本阅读的文化符号分析》]因此,本文将对于《向往的生活》两季中的宣传图进行符号意义上的文本解读,具体会在场景、物件上进行解读,同时在解读中兼顾社会文化背景结构。

通过观察我们可以看到,除去相关宣传人员即几位常驻嘉宾(及常驻动物)及衣着和相关宣传话语,在图一中的物件为——锄头、草帽、泥土、拖拉机、玉米地、南瓜;在图二中的物件为——大葱、铲子、黄瓜、菜篮子、彩虹、草原。

依次来说,锄头、拖拉机、铲子均为乡村劳作所需要用到的工具,玉米地、黄瓜、南瓜、大葱是土地中相关的农副产品,草帽、菜篮子与乡村劳作也都是劳作时需要使用到。所有这些标志性物品事实上都远离了现代化,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这标志着节目组希望突出乡土情怀,而此时的“乡”本来就是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家”的情感指向在地缘上的投射。当我们以乡村或乡土来命名一类题材、一类艺术家时,所要强调的往往不仅是艺术趣味的那种泥土气息,更是其中所内蕴的一种情感归宿或寄托。[ 杜国景:《文学的乡土情怀及其当代命运——兼及对农业合作化小说的一种理解》[J]. 贵州社会科学. 2005(3), 102-104.]

同时,这些工具也在告诉观众——《向往的生活》节目是一个扎根于农村以农业为主的节目,抛却传统第二产业、第三产业,事实上,节目中的嘉宾们也是这么做的:主食和稀缺食材需要依靠种植的玉米来向节目组“交换”,或是依靠自行手工制作的农产品例如蜂蜜、熏鱼向节目组交换成人民币从而进城进行采购,其他蔬菜例如白菜等需要自己在大棚中种植;节目中也几乎不包括现代游戏机、手机等游戏设施,明星嘉宾进入到节目中后的主要娱乐大多是用木头做鸡窝、自制爆米花等乡村手工活动,几乎与现代工业化和服务业完全远离。

在又慢又乡土的节目中,本文认为它所富含的情感寄托、精神内涵,就是我们所说的乡土情怀。作为一种古老的由中国本土特色的感情,乡土情怀是我们书写乡土中国的永久的价值源泉。乡土、乡村自古就是人类生命的栖息之地,共同的文化背景与心理基础,使得我们的乡土情怀中积淀了厚重的历史文化内涵。[ 同27. ]这样古老而宁静的综艺通过这些符号所体现出来,给这些在城市生活中疲惫不堪的年轻人以温柔而又宁静的安慰。

城乡差异与节目呈现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虽然《向往的生活》节目中无论是常驻嘉宾还是只前来居住半天的演员嘉宾,都或多或少地表达对于乡村生活的喜爱和对于其带给自己的安慰的感动——“乡下真好啊!”或是“住在山里真幸福,身体累,但心不累。”但本文认为,这样建立在对乡村生活理想化、温馨化背景下的安慰存在着选择性呈现的嫌疑。在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开始之前,乡村与城市联系的方式一直随着社会的历史变迁而不断变化,我们可以看到,现代中国日益扩大的城乡不平等与古代中国城乡之间在社会经济和文化方面的连续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Kearney,M:《 Reconceptualizing the Peasantry : A nthropology in Global Perspective》[ M]. B oulder: 《 Western Press》, 1996. 转引自朴忠焕:《乡村与都市: 当代中国的现代性与城乡差异[J]. 此文为参加2005年9月1 5日- 16日在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社会学系主办的“乡土中国研究的新视野——国际社会学论坛暨社会学系十年庆”会议的参会论文. ]这样的城乡不平等可以由节目中的小细节窥豹一斑——有观众发现在节目中给两只羊所喂食的是色泽鲜亮、个头较大的“上等”苹果。[ 来自“企鹅号不娱不乐”]而通过查阅文献本文了解到,从小羊阶段至成年,羊主要所喂养的口粮为母乳、杂豆、精粗饲料,苹果等蔬果并不在其喂养食物列表上。[ 苏桂洲:《羊饲养关键技术分析》[J]. 中国动物保健. 2018(4), 30. ]《向往的生活》在节目中使用高品质苹果显然是违背饲养羊的技术标准的,是不符合乡村劳动者的思维逻辑和行为标准,更是与以勤俭、节约作为主要基调的乡村生活所格格不入的。

这个以苹果饲养羊的被网友发现的小细节从某种程度上体现出了来自现代化城市长沙的节目组对于乡村生活的理想化和与实际乡村生活的脱节化。更需要令人注意的是,这样的脱节并未直接被表达在节目中,而是被网友观众“抓包”。这更从某种程度显示出了城乡差异在观众心中的根深蒂固——即使节目中选择性逃避,仍有“火眼金睛”可以将其辨别。

结语与反思

从宏观社会变迁和结构主义的视角来看,“慢生活”意味着对“速度” 和“加速”的反思,社会变迁加速——尤其是21世纪以来经济社会与互联网信息、通讯技术的进一步融合,这种“速度”被空前释放出来,其结果导致社会变化不断加速,未来发展指向变得扑朔迷离。而从微观个体生活的适应性和对生命体验的深度来看,“慢生活”实则是对“快节奏生活”和“快餐式” 消费主义的反思和反抗。[ 同2]这一反思即《向往的生活》的观众群体们对于当下都市日常生活的思虑和不认同,而反抗则意味着年轻人们对当下快节奏生活方式的抵制和不妥协,这些抵抗和不妥协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对于当下生活的不满和不认同,意味着年轻受众们无法很好地适应现在的生活节奏。一种相似形式的对乡村生活方式的商品化为当今中国的不同地区所广泛接受。正如这些年逐渐流行的娱乐方式”农家乐”一样,郊区的农民把一种称作“农家饭”和“农家院”的乡村生活方式卖给城里人,这些城里人生活得比以前富裕很多,能够驾驶私家车远离城市的喧嚣,到郊区度过一个悠闲的周末。[ 朴忠焕:《乡村与都市: 当代中国的现代性与城乡差异》[J]. 此文为参加2005年9月1 5日- 16日在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社会学系主办的“乡土中国研究的新视野——国际社会学论坛暨社会学系十年庆”会议的参会论文. ]在《向往的生活》综艺节目在第一季宣传图片中,节目组给出的口号是“城市无法给你的,山可以!”,在这个基础上,也许我们未来进一步更需要反思的是作为城市化建设的受益者、城市新一代建设者和城市生活的缔造者,为何会在“山里”找到城市中无法给到自己的东西呢?

在这个基础上,本文认为这档慢综艺通过固定温馨的叙事结构,和谐多彩的人物设定,缓慢的时空变化以及乡土化的特殊符号和谐的将人们带入“向往的大山”中,但在节目结束后回到都市生活,该如何活出“向往的生活”是我们更需要关心的话题。         

(责编:尹峥、赵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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