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章士钊与鲁迅的论战是中国近代史上的重大事件,它涉及的范围广泛,夹杂着各种利害关系。在斗争中,二者为了宣传各自的观点,采取了一系列传播策略。他们以报刊为阵地,设置论战议题,使“女师大风潮”和白话文成为时人关注的焦点。他们运用评论文体,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此外,论战中融合多种传播方式,创办编译社,进行大众传播;举行茶话会、座谈会、演讲,进行群体传播。
关键词:章士钊;鲁迅;传播策略
“女师大风潮”时期,党派争权夺势,时政混乱不堪,学生示威游行不断,学校风气江河日下,章士钊作为教育总长采取措施整顿教育,全国上下对其不满,群起而攻之。期间,鲁迅向章士钊进行了尖锐有力的攻击。章士钊也发表不少文章表达自己的思想观点,进行反驳。本文试分析章士钊与鲁迅论战中的传播策略,力图展现论战的真实情况。
一、“女师大风潮”时期章士钊与鲁迅的论战
章士钊与鲁迅虽都在教育部工作,但接触较少。“女师大风潮”使二者发生了正面冲突,成为敌人。鲁迅支持学生运动坚决反抗章士钊,引起了章士钊的强烈不满,章士钊便免去鲁迅在教育部佥事一职。鲁迅为了恢复职位,起诉章士钊,最终取得胜利,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下级状告上级胜诉案。
(一)章士钊停办女师大,鲁迅支持女师大
章士钊在《甲寅》周刊特设“特载”栏目刊发《停办女子师范大学呈文》,文中学生被描述成暴力分子,“顽劣学生,手持木棍砖石,志存殴辱,叫骂追逐,无所不至。”章士钊考虑到目前学风败坏,政府又没完善的对策,如不及时加以整顿,教育活动将无法进行,社会秩序将难以维持。他还认为这事不是女师大学生所能做出来的,而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其故则有北大教授兼该校教授沈兼士、马君渔、周作人等,擅名阀阅,胆智不凡,兴建校务维持会,誓为诸女生之武夫干城,强令守死不去” ,还有人煽风点火,策动青年学生反抗教育部,才会造成学校与教育部的对峙,故而采用较为强硬的手段,停办女师大。此时,鲁迅在教育部任职,积极支持女师大学生反对章士钊停办学校等斗争。鲁迅在《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中表明杨荫榆“以品学二字立言”,要求开除学生。鲁迅则称“此次风潮,为校长整饬风纪之所致,然品性学业,皆有可征,六人学业,俱非不良”,“以此与开除并论,而又若离若合,殊有混淆黑白之嫌”。鲁迅公开反对章士钊,置疑解散女师大的合法性。他认为“迨教育总长章士钊复出,遂有非法解散学校的事”,矛头直指章士钊。于是,章士钊以鲁迅身为教育部职员,却反对教育部的决定,并担任女师大校务维持会委员为由,向执政府请求免去鲁迅的职位。鲁迅被免职后,在《莽原》上发表《答KS君》,把章士钊批得一无是处。当论及章士钊的角色,他表示对章士钊将其免职和其对女师大采取的手段不觉得诧异,“因为我本就没有预期章士钊能做出比现在更好的事情来。”
(二)章士钊主张尊孔读经,鲁迅提倡白话文
章士钊复职后,马上恢复《甲寅》周刊,极力主张“整顿学风”,支持杨荫榆阻止学生运动,同时,主张文言文、提倡尊孔读经。鲁迅就读经问题指出章士钊等人开展读经运动有其政治目的,“章士钊并非真信读经可以救国,不过以此欺人”,而是“想用旧习惯、旧道德,或者凭着官办将一切新生力量压下去”,以“便利其反动统治,其心可诛”。 鲁迅还说:“自从章士钊主张读经以来,论坛上又很出现了一此议论,如经不必遵,读经是开倒车之类,我以为这都是多事的,因为主张者的意思,大抵并不如反对者所想象的那么回事。” 章士钊在《评新文化运动》中因适之把“文化大事竟看作时辰表”而气愤,并认为“白话文甚嚣尘上,国学不见”是一种文化病态。章士钊提倡文言文、读经,备受攻击。其中,鲁迅对他的攻击最为直接激烈。鲁迅评价章士钊的《甲寅》“第一次出版时,看去还近于清通”,批评章士钊的文章“有如泥浆混着沙砾一样”,更扬言“即使真如你所说,将有文言白话之争,我以为也该是争的终结,而非争的开头,因为《甲寅》不足称为敌手,也无所谓战斗。” 时人认为章士钊“在今日社会里,是一个开倒车走回头路的人”。鲁迅在《古书与白话》的开头便说:“记得提倡白话那时,受了许多谣诼诬谤,而白话终于没有跌倒的时候,就有些人改口说:‘然不读古书,白话是做不好的’”。 鲁迅以此暗指章士钊对白话文的态度前后不一。章士钊反驳“六年前之国语文学,承文体久弊之后,弥有新意,今率全国而为不学争名之事,开卷恶俗,浑不可耐。遂不期而有文艺复古之思,此之复古,乃是新机”,并认为胡适指责“我”守旧,其实他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为新的守旧党。
二、章士钊与鲁迅论战的传播策略
章士钊与鲁迅论战剑拔弩张、如火如荼。二者为宣传各自的思想观点,采取了一系列传播策略,以求被民众所接受,笼络人心。
(一)以报刊为阵地,设置论战议题
20世纪初至30年代末是传播效果研究的初级段,大众报刊、电影、广播等媒介迅速普及和发展。此时,人们普通认为大众传播拥有极大的影响力,章士钊与鲁迅的论战正处在这一时期。章士钊表明“新闻记者真愚之唯一铁饭碗也”,并提及到报刊的作用,“一时学潮政潮叫嚣隳突,举无所用其气力,任之诚是也。而效且有远超于任之上者,当时无所谓第四族。不知所以为言,今贞元会合,称师号称无冠帝王。” 正是意识到报刊的巨大力量,章士钊和鲁迅各自以报刊为阵地进行论战。
鲁迅在《语丝》、《京报》、《莽原》等报刊上发表文章攻击章士钊,章士钊利用《甲寅》周刊进行自辨,予以反击。章士钊在《甲寅》周刊上发表《停办女子师范大学呈文》、《章教长创立国立女子师范大学呈文》等文章,论证停办女子师范大学的合理性。鲁迅表明因自己在女师大任课,对“女师大风潮”有所感触,才在《京报副刊》上发表文章。在女师大兼课期间,鲁迅与一些教授发表宣言支持学生,两次代学生草拟呈文进行斗争,先后写下了《我的“籍”和“系”》、《并非闲话》、《“碰壁”之后》等攻战文章,在《语丝》、《京报》、《莽原》等处发表,支持女师大,声援学生运动。
章士钊和鲁迅以文章为思想武器,利用报刊这一大众传播媒介,表达观点主张。麦库姆斯和肖认为大众传播具有一种为公众设置“议事日程”的功能,传媒的新闻报道和信息传递活动影响着人们对周围世界的“大事”及其重要性的判断。 由此,章士钊与鲁迅的论战无形中设置了“女师大风潮”议题,使其成为讨论的焦点。鲁迅说过:“女师大在北京似乎竟颇算一个问题,号称‘大报’如所谓《现代评论》者,居然也‘评论’了好几次。”陈源也说:“现在一部分报纸的篇幅,几乎全让女师大风潮占去了,现在部分爱国运动青年的时间,也几乎全让女师大风潮占去了。”政治学家科恩说:“媒介在使人们怎样想上难以奏效,但在使人们想什么这点上却十分有效。” 诚然,“女师大风潮”已成为公众的议题。
(二)运用评论文体,形成独特风格
近代,西方列强入侵与域外文化的传播,强烈地冲击了我国传统文化,极大地动摇了“旧文化”、“旧文体”的根基,社会对直接明快、透辟淋漓的说理论事文章的需求日益高涨,由此迎来评论文章的繁荣。章士钊和鲁迅利用北洋军阀混战时期评论文体的优势,紧紧围绕“女师大风潮”和尊孔读经问题进行论战,通过有理有据的分析论述,凝聚人心,汇聚力量。章士钊创办的《甲寅》周刊设有“时评”、“通迅”、“杂记”等栏目。章士钊发表个人评论文章,充分发表自己在政治上、文化上的观点和主张,与社会各界人士进行交流。章士钊在《甲寅》周刊上发表的评论文章,像《新书》、《答适之》、《评新文化运动》等,语言精炼,引经据典,善用事实说话,颇具说服力。他在《二虫》中引用伊索寓言中狼、羊和狗的故事,来阐述敌友论;在《评新文化运动》中运用不少事例,论证新文化其实孕育在旧文化之中……章士钊对自己的文章充满自信,“实则吾文所陈诸理,可得与天下后世人所共明之”。陈源赞扬了章士钊的可取之处,“我不懂所谓美术文之古文,但读孤桐君之文一过也大抵了解”。时人对《甲寅》周刊的评价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章士钊自述:“吾《甲寅》今日所包举之论战者,未之前闻也。”“甲寅中兴”,各人的态度不一,“有色然喜者,有瞿然忧者……”。 陈源称赞自从章士钊下台之后,《甲寅》周刊发生了改变,变得有生气了。“时评和论文里的讽趣,好像一阵新鲜空气,把《甲寅》吹得有些苏苏了。”“我不看《甲寅》,不知道说些什么话”,鲁迅明显地表现出对《甲寅》周刊不屑一顾。鲁迅的杂文《忽然想到(七)》和其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代拟的呈文《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使鲁迅围绕“女师大风潮”与章士钊开始了近一年的论战。鲁迅的杂文大都发表在《语丝》、《莽原》和《京报副刊》上。他杂文的总体风格是:用语精确,幽默毒辣,极具批判力度。鲁迅对章士钊表现出强硬的打击精神,“我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或者以半牙,以两牙还一牙,因为我是人……”“我可要照样的掷过去,要是他掷来。” 鲁迅在《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中塑造出“落水狗”、“叭儿狗”形象。章士钊在《二虫》中提到“有持狗之说以射愚者”,说的就是鲁迅。他把章士钊比作落水狗,主张对其绝不能手下留情,否则后果便是“不打落水狗,反被狗咬了。”
章士钊和鲁迅评论文章的不同风格,决定二者宣传方法的差异。在论战中,章士钊采用“诉诸理性”的方法,发表《停办女子师范大学呈文》、《章教长创立国立女子师范大学呈文》,通过冷静地摆事实、讲道理,讲述停办女师大的原因,试图以其合理性来说服反对者。与其相对,鲁迅则采用“诉诸感情”的方法,主要通过使用感情色彩强烈的言辞,强调学生罢课、驱除校长是理所当然,试图用一种“为正义献身”的气氛来感染学生。“五四”之后,学生的地位显著提高,学生成为各党派、各利益阶层斗争的利器。学生本身暴躁冲动,容易意气用事,背后还有强大的势力鼓动。在此种环境下,“诉诸感情”比“诉诸理性”更有效果,正如施拉姆所言:“大量实验表明,动感情的呼吁较之逻辑的呼吁更可能导致态度的改变。” 学生便义无反顾地抵抗教育部,学生运动一发不可收拾。
(三)举行多种活动,选用传播方式
1.创立编译馆,进行大众传播
大众传播具有文化传承的功能。章士钊主张创办编译馆,出版发行大量古学经典书籍,以宣传中国传统文化,推广文言文。章士钊担任司法与教育两部总长时,提出了“整顿教育”的计划,其中一项是设编译馆要求各大学教授参与。整顿计划出台后没几天,就被“五七”国耻爱国学生运动耽搁了。女师大问题暂时得到缓和后,章士钊又提出了在教育部下成立国立编译馆的想法。章士钊在“特载”栏目刊发《创办国立编译馆呈文》,表示“经史子集四部,无论何代,卒有汗万牛充万栋之观。吾华号为文化古国,职是之故,今也不然。”;描写白话文盛行之后的现象为“士以俚语为自足,小生求不学而名家,文事之鄙陋干枯,迵出寻常礼仪之外,黄茅白苇一览无余,诲盗诲淫,无所不至”,认为这是值得学术界深忧的问题,是对国家发展的重大创伤。“而今北京大学业书所著寥寥可数,数以衡当年制造局书目之富丽堂皇”,其原因是“制造局编译之道得焉”。章士钊草拟编译馆八条章程,希望在全国施行,创造“文化之巨键,儒林之大观”。
2.举行茶话会、座谈会、演讲,进行群体传播
从传播过程的性质来看,大众传播单向传播很强。受众具有一定的被动性,也没有灵活有效的反馈方式。相比之下,群体传播的范围比较小,针对性较强,反馈即时直接。女师大学生拒绝听从教育部命令,一部分留在学校中不肯出校,章士钊便邀请女师大学生家长、保证人开茶话会,请家长劝学生出校,反遭指责。他召集学生的家长、保证人这一群体,开茶话会,旨在让他们劝孩子出校。结果,适得其反。“女师大风潮”时期,教育界举办过多次座谈会。章士钊与李石曾同时参加过座谈会,李石曾发表言论支持女师大,以此警告教育部,“语甚悲壮,合座动色”,参与者给予了直接即时的反馈。章士钊当场就进行反驳,诘问李石曾是否亲眼看到警察殴伤女师大学生。他还在《新文化运动》中提到“闻暑期学校,乃萃集全浙中小学教员诸君而为之,不同常会,愚于座间。”章士钊参加座谈会,通过教育群体传播自己反对女师大、提倡文言文的观点。“其他条理尚富,浮于本篇,即在杭州讲坛所言亦不止于此。”又言“杭州又为适之卧游都讲之所”,但杭州是胡适讲学的场所,因此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当时言论比较自由,演讲之风盛行。演讲不仅能够传递信息,阐明事理,而且能使听众产生激动情绪,在思想感情上产生共鸣,从而心甘情愿地相信演讲者。参与者容易被演讲者慷慨激昂的言词和现场激动的氛围所感染,演讲成为文人志士宣传自已观点普遍而有效的方法。正如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勒朋所认为的,“处于激动的人群中的个人具有很强的‘被暗示性’,周围人的话语、表情、动作乃至现场的氛围,使的信念、思维和行为方式迅速与现场的人群融为一体。”
“女师大风潮”时期,章士钊与鲁迅在论战中运用多种传播策略,宣传思想观点。在当时的传播情境下,鲁迅的传播策略稍胜一筹。人类的传播是有目的性的,都力求产生好的传播效果。然而,制约传播效果的因素是多方面的,除传播策略外还有传播主体、传播对象等等。
(作者系:湖南科技学院新闻传播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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