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范总正式卸任人民日报总编辑。离任消息,之前就耳闻。赢得先机,我要使命般地了却一桩夙愿。于是手持报社发的《总编辑手记》,满怀期待地来到总编办公室,所幸范总和秘书郑剑都在。我自报家门,说明来意,冒然恳求:请给书签名,求书法杜诗名句。范总文人学养,目光和善,微笑谦和,谈吐儒雅,平易近人有加,秘书从善如流,爽快答应。范总用碳水笔在书扉页竟谦虚写上“张砚同志指正”。落款:范敬宜,1998年2月26日。不日,去他办公室拿到我梦寐以求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范式亲笔书法。下款:丁丑春日张砚同志嘱书杜句,范敬宜。两枚红色印章首尾呼应。老范和声细语地问我满不满意,并说不满意再重写。
范总对下属有求必应,令我激动又感动,但不觉意外。求字,龙眼识珠,得偿夙愿,源于我心目中印象、认识的范总——本色是一位才学满腹,心性内敛的谦谦君子,典型的中国式文人,更是一位我们新闻界熟悉又名不虚传的大家。我三生有幸,与范总这次难得、难忘的神往经历,正应合了他那令人肃然起敬的肺腑之言:“只有平易才能近人,只有近人才能感人”。如今15年过去了,回首感怀,倍觉字字重若千金。
我敬重、钦仰、感激范总,自称他的“超级粉丝”,最初工作中的切身感受,始于编辑部一些内部业务信息报章。1993年9月,范总63岁执掌中央第一大党报。30多万字的《总编辑手记》,是他四年多牺牲午休写的“值班手记”,是运筹报纸编采新鲜出炉的精辟点评,见诸《每日快讯》。工作需要,我倍加关注 ,意会妙谛。范总在报社任职4年多,我一直从业内参。1996年11月总编室委任我主持内参工作。天道酬勤,业精于勤,行成于思。那些年《编采业务》常登范总关于新闻业务的研究文章和各种场合的重要讲话,质量数量,堪当一绝,是我所见历任总编辑中少有的精力。凡范文讲话,我视为采编业务范本,爱读、熟读、精读。文理贯通,灵动深邃,既传达办报思路,导向把握,又出谋划策,指导工作;既有业务研究,难点热点,发人省思,又可想而知勤奋老总的工作常态,笔耕砚田,敬业辛劳,令人感佩。可谓做人、做事、做文,人文、德才、内外兼备,无愧翘楚报业。
1997年5月,人民日报暨省市自治区党报第四次内参工作座谈会在沪召开,我代表本报讲演的“提高调研性内参编采质量”论文,得到兄弟党报同仁和中国记协领导首肯,殊不知其灵魂精华观点,都是良师范总《总编辑手记》、《编采业务》中循循善诱、传道授业的。范总常强调人民日报要高出一筹,记者要有大局意识。他感言: "一个记者要反映一个基本新闻事实,而且反映生动并不难,难的是发现并抓住对全面有影响的,能够起导向作用的事实。这是最难的。"调研性内参驾驭全局,了解、研究、把握大局,是内参记者的基本功,更是评判内参价值的天平。当年我们抓住农民余粮食卖不出去、粮耗子侵吞国库粮,滥用土地、违法批地、房地产占用耕地等浪费土地资源,生态环境严重污染等5大全局性难点、热点问题,重点涉及吉林、辽宁、北京、湖北、福建等16个省市,推出有情况、分析、建议的调研性内参,一些时任中央领导批示连连,我们接着又将批示后查处落实的新情况、新问题,跟踪及时反馈。我们胸中有大局,尽管困难不少,但有记者站强力优势和各地党报内参有生力量,工作忙到点子上,舆论监督,“耳目”作用,彰显魄力。
在范总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生中,步入晚年在人民日报勤政亲贤,领创佳绩,可圈可点,更值得称颂垂范的是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文人风骨。26岁正值人生宝贵年华却被错打”右派“,整整20年的劳动改造,颠沛流离,厄运坎坷;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艰苦峥嵘,磨难成金,始终保持其先祖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高尚的人格魅力和崇高的人生境界。直到年近半百才重返新闻岗位。71岁高龄受聘,成为清华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首任院长。已逾古稀,生命不息,鞠躬尽瘁。最后8年,亲力亲为,教书育人,孜孜不倦。截止2007年9月,《敬宜笔记》(人民日报出版社 2010年11月版) 集萃118篇, 免午休,费心神,惨淡经营,成就30万字美妙的散文、小品文……爷爷辈的老范身心两疲,真的很累了。2010年11月13日13时42分,老范驾云远鹤,安详天国,79岁才开始真正意义的退休。11月21日上午,初冬北京,草木摇落,万里悲凉,八宝山上千人为先生送行,老范长眠花丛绿叶中,我们真生心痛,不禁泪洒灵堂……“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斯人虽逝,文人音容、风范、风骨宛在。敬爱的老范,您仙去两年之际,我们奉上心香一炷,虔诚皈依您那天堂神灵般的祈愿:“如有来生,我还当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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