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黃金時代》票房慘淡：創作角度值得敬佩

　　《黃金時代》國慶熱檔遇冷，公映六天，票房剛過3000萬，500座城市排片跌破6%，各地日均票房不足萬元，有些地方日均觀眾僅200多人次。無情的數據，讓這部成本7000多萬的大片敗局已定。一代文藝片教母許鞍華，也再次陷入一成一敗的許氏魔咒。這邊市場高冷凶殘，那邊口碑也沒一點溫度。有人抱怨三小時片長讓人昏昏欲睡，也有人吐槽它的偽紀錄片風格有點“布萊希特”，劇情支離破碎，阻礙觀眾的情感投入。言語極端的，更是指責許鞍華和編劇李檣太過自戀，是拿別人的投資在種自家的實驗田。總之是，屋漏逢夜雨，牆倒眾人推。仿佛片方和創作者才是謀殺票房的真正元凶。

　　這樣的看法雖嫌偏頗，卻也並非全無道理。讓《黃金時代》這麼一部文藝范兒十足的傳記片，硬著頭皮擠進競爭激烈的國慶檔期，本身就是一場冒險游戲。別的不說，單是這三小時的片長，就給影院經理出了一道大難題。兩部片子的時長，一部片子的票價，讓人怎麼排片？硬排吧，會搶佔其他熱片的檔期﹔不排吧，想看的觀眾又無處可看。加上連映三天，口碑一路走低，觀眾人次下滑。就算勉強排上，最后也隻好悄悄撤檔。這種文藝片強擠商業檔的現象，說白了，就好比在小龍蝦館叫賣法式大餐，讓習慣了麻辣湯汁重口味的食客們消受不起。

　　按理說，法式大餐應該現身西餐廳才對，怎麼會和小龍蝦爭奪起同一張餐桌？假如市面上既有路邊大排檔、又有高檔西餐廳，法式大餐與小龍蝦才會各就其位，井水不犯河水。但現在的問題是，隻有大排檔、隻有小龍蝦，法式餐廳幾無立錐之地。這種情況下，法式大餐想要與食客見面，除了擠佔小龍蝦的餐桌，實在是別無他法。可能會有人說，這還不簡單？再多開幾家西餐廳不就是了？可多開餐廳不難，難在你如何經營？廚師哪裡請？食材哪裡進？食客哪裡來？在我看來，這才是《黃金時代》這類文藝片的真正困局所在。

　　當前，國內電影市場的最大矛盾，一方面是市場規模日益擴大，供需兩旺，另一方面卻是消費兼容性相對有限。能夠入市的影片，類型風格單一，市場競爭同質化嚴重。造成這一現狀的主要原因，在於新興市場消費模式的初級化和粗放化。近十年來，國內電影市場持續擴張，但一線城市已趨於飽和，約90%的增量都集中於二、三、四線城市。這些城市消費潛力巨大，佔全國票房的比重已高達六七成。有人甚至斷言，一部新片想過5億票房，若不想方設法討好吸引新興市場觀眾，就基本沒有可能。然而，比之於成熟市場的兼容性、差異性和豐富性，新興市場文化消費的主要特點，恰恰在於它的單一性和粗放化。近幾年市場經驗証明，真正在新興市場有銷路的，隻有“喜劇片”、“青春片”、“魔幻片”和“動作片”這樣不多的幾種類型。如果再拿“吃”作比，就好比是說，真正能讓新興市場感興趣的，也隻有啤酒、炸雞和小龍蝦，除此之外，任你如何的高大上，也都一樣應者寥寥、乏人問津。

　　《黃金時代》恰恰正是這麼一部曲高和寡的影片。它避開了一般傳記片慣用的全知敘事，不斷讓劇中人面對鏡頭說話，對傳主蕭紅的情感心路加以介紹點評。這種拍法大膽而另類，具有顯著的實驗性，有點像調查類紀錄片的訪談形式，借用當事人的陳述，如同彩繪拼圖一般，由無數不連貫的局部，匯聚拼貼出一幅關於傳主的寫真。其中，劇中人直面觀眾的講述，可能是讓一般觀眾最無法接受的一種敘事手法。它的出現，每每會中斷劇情的推進與連貫，妨礙觀眾對劇情和角色的認同，使之始終游離在劇情和角色之外。這對於早已習慣了深度忘我投入於劇情之中的好萊塢敘事的觀眾而言，不能不是一次帶有顛覆性的挑戰。

　　事實上，這種實驗性影片，對於市場和大眾消費而言，通常都具有某種天然的對抗性。一般情況下，它並不適合納入主流商業電影檔期和影院放映，而是比較適合特定的藝術影院和藝術放映檔期。可現實情況是，這種適合《黃金時代》放映的檔期和空間，在國內市場一時尚付闕如，這才造成了本文開頭所描述的法式大餐與小龍蝦爭搶餐桌的尷尬一幕。

　　歸根結底，這還是因為國內市場過於單一所致。這裡，我想強調的是觀眾與市場之間某種互為因果的雙向關系。如果說，新興市場觀眾口味的單一是因為觀影經驗有限或視野不夠開闊的話，那麼影片類型、風格的單一，不但不會改善、提高觀眾的口味，相反，它還會讓兩類“單一”重疊一處，從而加劇觀眾口味的刻板化。如此反復，形成惡性循環，對內地市場消費的健康發展極為不利。正因為如此，在適應新興市場迅猛發展的同時，還有一個如何引導和塑造新興觀眾群的問題。凡了解一般文藝常識的人都知道，想要提高對文藝作品的鑒賞力，除了大量閱讀和觀摩之外，幾乎別無他途。換句話說，一個人如果吃慣了小龍蝦，卻從沒嘗試過法式大餐，那他就永遠也無法領略法式大餐的美味。反過來，隻有那些遍嘗過世界各類美食的人，才會真正懂得小龍蝦的妙處。

　　把這個邏輯置換到電影市場上來，就是要鼓勵和推進分眾化市場發展。所謂分眾化，簡而言之，就是觀眾能夠根據各自的口味、習慣、偏好和消費能力各取所需，進行個性化消費。當前的飲食行業就是分眾化消費比較健全的例子。市面上有各色不同規格和口味的餐廳，川菜、魯菜、潮州菜，本幫、杭幫、淮揚幫，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既有路邊大排檔，又有各類小菜館，花色繁多的快餐店，再加上各類高檔餐廳。從不同角度為消費者提供全方位的餐飲服務。相比而言，電影市場還遠遠不到如此程度，因為它還處在市場化初級，它的發展形態還不夠成熟，不夠健全，無法為消費者提供個性化和差異化的消費服務。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努力推進電影市場分眾化發展的根本原因之一。

　　《黃金時代》裡蕭紅有一句旁白說：有人覺得我的小說寫得不好，那是我沒有按照他們所希望的路數來寫罷了。那麼，今天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說，《黃金時代》 之所以在票房和口碑上雙雙遭遇滑鐵盧，不過也是李檣和許鞍華有意繞過了觀眾所熟悉的套路，而按照他們自己的理解來詮釋和呈現歷史。如果真是這樣，隻要他們提供了此前華語傳記片所沒有過的哪怕是隻言片語的新意，即便它在市場上輸得丟盔卸甲、血本無歸，但從創作的角度，也依然是值得我們敬佩和贊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