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記者》雜志
“漂流記者”找到了港灣
做記者曾是我被動和無奈的選擇,現在卻成為我堅守的職業。做記者前,我的夢想是當作家,這大概是受父親的影響。大約在中學時代,父親就開始在一些報刊上發表小說和散文,當時在所在縣區也算小有名氣。但因為“文革”、時代變遷和生活壓力的影響,父親的文學夢終未能實現。
父親是不甘心的,他把未竟的心願寄托在我身上。我發表的詩歌、散文、小說,他看了比我還高興,很認真地放在書架上。他很希望我成為一個小說家,能夠出人頭地,加入作協,在他認為一流的文學刊物上發表小說,然后出書,在廣播電台裡被朗誦播出,最后拍成電影、電視劇。
然而,到我工作的時候,文學的狀況已大變。1993年大學畢業后,我曾辭掉工作一年,在出租屋裡從事自由寫作。當時,文學正處於低谷,雜志的發行量越來越少,小說、散文的稿費隻有千字50元,詩歌的稿費更少。
這樣的寫作其實一點也不自由,微薄的積蓄,在交完一年房租后見底。為維持生計,我到報社做了一名記者。在做過經濟新聞、社會新聞后,還是選擇了喜歡的文化新聞。因為在《新民晚報》《羊城晚報》《文學報》《山花》《作家》等報刊連續發表作家專訪,在文化圈內慢慢小有名氣。我記得,那時在《南方周末》副刊上發表過一篇關於梁曉聲的專訪,編輯是朱強。那應該是我第一次在《南方周末》露臉。
從1993年工作到如今,我在媒體圈打轉已有20年,工作單位也換過多家。在《閱讀導刊》《音樂生活報》、南海出版公司、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都干過,也曾在《北京文學》《好書》雜志待過,互聯網熱鬧的時候也曾在旌旗網和榕樹下工作。
在這些單位裡,我當過記者、編輯,也當過主編和總監。但那些年裡,我心浮氣躁,跳來跳去,差不多一年換一個單位。原因多種多樣,比如報紙整改、經營困難,或者工作環境不好等。
或許是因為疲憊了,渴望安定,2002年末,我選擇了《南方周末》。帶我進《南方周末》的是向陽,我被視為有一定經驗的記者進了文化部。《南方周末》的門檻高,和所有新進入的同事一樣,我從零開始干起。
知道自己能干什麼,想干什麼
2003年春節,我採寫了4個版特刊“金庸影視”專題,從《射雕英雄傳》開始,到正在拍攝中的《天龍八部》。採訪了張紀中、鞠覺亮、李亞鵬、周迅、周杰、胡軍、周曉文等人。不久,因為北京永定門重建的報道《北京開門》,我通過了試用,正式成為《南方周末》的記者。
我到文化部時,王寅、夏榆、李宏宇、朱力遠、向陽,加上周俊、吳蔚、揚子,我們的年齡都在30歲以上。這個年紀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局限,能干什麼,不能干什麼,所以每個人都心平氣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在新聞記者身份外,王寅是詩人、攝影家,夏榆是小說家、散文家,李宏宇是翻譯家、影評家,周俊是旅行家、散文家,朱力遠是小說家,向陽是學者、劇作家,在國內新聞界的報刊裡,這樣的團隊應該說不多見。
這些年,《南方周末》人員變動挺大。文化部算是一個奇跡,很少有人離開。一個原因是文化部的內部環境寬鬆,隻談工作,相互欣賞,相互尊重,彼此理解。另一個原因是隨著媒體商業競爭加劇,許多報紙重視時政、社會、經濟新聞,砍掉了文化新聞板塊,隻保留娛樂新聞。這幫上了年紀的老記者,想跳槽也沒有地方去。偶爾,我也會覺得遺憾。在目前的媒體圈,文化新聞是個冷門。《南方周末》文化版在各個板塊中質量和高度一直排第一,但社會影響力卻不如時政和社會新聞。
有時候,和新聞部、經濟部的同事聊起來,聽到他們認為文化部的採訪、寫稿容易,我就覺得是一種誤讀。文化部做的新聞,通常是公眾知道的人物,每一次採訪卻要有新料出來﹔為一個人物,採訪兩小時,資料收集和採訪提綱可能是兩到三天的准備,加上採訪、寫作,可能是一周或者更長的時間﹔通常一個熱點有幾百家媒體採訪,可見有多難。
我在《南方周末》工作的時間超過了十年,算下來這是干得最長的一份工作。從記者到資深記者,最后到高級記者,獲好稿獎也最多。
當然,也面臨許多誘惑,比如有新創辦的報紙,空出了管文化、娛樂、體育的副總編,或者新雜志邀請去當主編,也有外地網站總監的位置和高薪,但經過現實的考慮,我都覺得不合適。最后,選擇放棄。再遇到《南方周末》的前同事,拿著一堆主編、出版人、總裁、董事長頭銜名片時的不舒服,也漸漸消失了。
我已找到答案
在《南方周末》工作久了,慢慢覺得做文化記者也有很多好處,可以提前看到好電影和演出,閱讀大量的圖書、雜志,和中國最優秀的文化人交流和溝通,日積月累,長期保持智力的增長。何況記者也有成就感。一個人在一個單位,成績表現突出,單位和社會都會肯定其成就,記者也一樣。一年從頭忙到尾,幾十篇稿子,能夠有兩三篇獨家報道,在激烈的新聞競爭中代表《南方周末》獲勝,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翻閱進入《南方周末》這十年的新聞報道,我滿意的很多。2003年的《王志文這人》《金庸:學問不夠是我的一大缺陷》﹔2004年的葛優、余秋雨專訪及余秋雨文革調查﹔2005年的陳丹青專訪、《黑戶三十年》﹔2006年的《濮存昕:跳進“人藝”這鍋粥》和《追尋那支西去的紅軍》﹔2007年的王衛平專訪和《大明王朝》專題﹔2008年的《張藝謀解密開幕式》和《中國制造李連杰》﹔2009年的《“就是一個體制問題”——吳冠中談中國美術現狀》《吳宇森赤壁賦》《謝晉的最后時刻》,和許倬雲、約翰·奈斯比特訪談﹔2010年的《中國夢》特刊專題和國慶特刊專題﹔2012年的莫言獲諾貝爾獎專訪,都是獨家和深入並在業界引發好評的文章。
每次採訪,我都做精心的准備。自己也舞文弄墨,喜歡讀書寫作,因此去採訪作家、學者就沒有隔膜,問題也能夠得到採訪對象的認真回答。寫出來的文章也得到讀者和圈內記者的歡迎,包括採訪對象的認可。這讓我有一種被認同的成就感。
但是否可以一輩子做記者到底呢?這其實是一個與新聞業無關的私人選擇題。唯一對我失望的是父親,原因很簡單,他認為:“記者一輩子總是採訪別人,傳達別人的聲音,為別人服務,沒有自己的聲音”。對於這個問題,我已有自己的答案:如果去寫小說、散文,我頂多算個三流的,但把同樣的精力花在新聞上,我能成為一流記者。
長期堅守這一領域的我,遲早也會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
父親認為:“記者一輩子總是採訪別人,傳達別人的聲音,為別人服務,沒有自己的聲音。”對於這個問題,我已有自己的答案:如果去寫小說、散文,我頂多算個三流的,但把同樣的精力花在新聞上,我能成為一流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