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爱，他们坚守(记者观察)

　　29个月，危机深刻改变着叙利亚社会各个阶层民众的生活。在硝烟弥漫的战火中，世人直观看到的是杀戮、逃亡和无助；当走进社会的更深处，作为一名记者，我被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震撼着——这是一股执着的力量、一股热爱的力量，它寓形于坚守中，宣示叙利亚人民的顽强不屈，彰显着一个国家历经苦难终将走向新生的希望   

　　永远没有人力可以击退一个坚决强毅的希望。——金斯利·艾米斯（英国作家）  　　

　　保卫家族与荣誉

　　“（店铺）我们要开着，证明叙利亚还没有被打垮，民族的东西还在”

　　叙利亚有3家顶级巧克力品牌，Ghraoui、Slik和Lee。这3家品牌的历史多则数百年，少则近百年，在阿拉伯世界的甜品文化中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危机到来，3家老店不同程度地受到冲击，面对困境，他们都在为生存拼争，捍卫属于家族、属于叙利亚和阿拉伯民族的荣誉。

　　穆罕默德从小在美国长大，28岁回到叙利亚接过了Ghraoui品牌的运营重任，作为整个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他的担子很重。他自豪地告诉记者，Ghraoui最早进入有着“巧克力殿堂”美誉的欧洲，并在2005年获得过全法国销量第一的佳绩，在位于大马士革使馆区的旗舰店里，就悬挂着一张法国政府颁发的证书。随着危机的到来，正在他手中蓬勃发展的家族企业遇到了困境。“最近一年，销量下滑70%；全国十余家大小工厂因为安全因素先后关门；大量来自欧洲、中东市场和世界知名航空公司的订单被迫取消……”他掰手算计着损失，无奈地摇着头，“假如不打仗，我真想带你去看我们在大马士革郊区最大的工厂，流水线天衣无缝，简直就是巧克力的天堂。”

　　他并没有绝望，面对危机，不断创新思路，保持了品牌的生存，也保住了公司旗下近200人的饭碗。首先，他想方设法维持着市中心唯一一个加工车间的运营，保证新鲜巧克力产品问世；其次，加入手工制作流程，使本品牌巧克力更具人文特色；第三，在价格上尽量不因汇率、通胀等原因过多提价，让利于民。穆罕默德说，他的家族也在地产、建筑等领域有发展，虽然利润更高，但全家人从来没想过放弃巧克力品牌，即便赔钱也要把它维护下去，“因为它承载着叙利亚的文化与骄傲”。

　　无独有偶，创始于1918年的Slik巧克力也是一家家族企业，老板伊亚德也是20多岁就接过了运营的重任。幸运的是，Silk在郊区的工厂依然可以运营，大马士革城内的门店都照常营业，但他依然神色凝重地对记者说：“稳定和安全对商人来说是生存的基础，但现在都没有了，即便我们还活着，又怎能称得上幸免？”他提到一种叙利亚最好的开心果，只有在哈马和阿勒颇省之间才能种植，目前正在遭到战火的破坏，“假如那里的树毁于炮弹，再补种至少80年后才能收获果实”。“战火毁坏了农庄、破坏了运输安全，即便工厂还在，又能生产什么？”他把在叙利亚经营企业比作玩纸牌，猜不到下一步会出现什么情况，但他在做最大的努力，只要有可能，就决不关张歇业。

　　Lee品牌的巧克力工厂远在阿勒颇，目前在大马士革的门店多因缺货关门了。记者所住酒店背后还开着一家门店，但生意冷清，价格的飙升导致该品牌已经超出了普通民众能够承受的范围。老板伊玛德和夫人常年守候在柜台前，哪怕一天连一单生意都没有，也坚持开张。他说，民众不买了我能理解，但我们要开着，证明叙利亚还没有被打垮，民族的东西还在。

　　保卫青春与爱情

　　“战事进行得很顺利，等霍姆斯战役结束时，我一定回大马士革看她，将来也一定会娶她”

　　努尔最近一次见记者，打扮得特别端庄，戒指、手镯与头巾搭配，都是阿拉伯女性喜爱的墨绿色，质朴却不失格调。记者认识她1年多来，感到生活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除去负担弟弟上学、一家人租房和生活的费用，只剩下一点钱供她精打细算淘出全大马士革最便宜但看上去还算精美的衣服，装扮她的妙龄年华。

　　听说记者要前往霍姆斯，她希望记者给她在前线当炮兵的男朋友捎去问候和礼物。他俩1年多来没见过面，有时发发短信，偶尔打个电话，手机里一张小伙在炮兵阵地上的照片，努尔每天都要翻看几遍，每次都能唤起她甜美的笑容。“假如你碰到他，请把这些东西给他，里面是几件新衣服和一些香料，他配着这些香料才能吃下饭。”努尔的言语中流露着深深的依恋，“他是我生活的希望”。

　　危机以来，努尔因为战火颠沛流离，两年里3次辗转搬家，每次都匆匆忙忙，落下很多财物和衣服来不及带走。物价步步攀升，为了省钱，她几次想冒着战火冲回原来的家里拿几件衣服和饰品，这自然是行不通的。但日子还要继续，她微笑着向记者介绍自己的生活现状：“我每天除了上班，还兼修研究生课程；我参加了志愿者组织，在斋月里为有苦难的民众准备食物。”在她看来，再大的困难终也会适应，青春就是抛开一切烦恼，去做想做的事情，去幻想未来。

　　努尔和男朋友在危机之初相识并坠入爱河，危机期间，她几次想过放弃，但最终还是坚信他们能够等到危机结束的那一天，一同走进婚姻的殿堂：“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在，我很难过……但国家需要他，我想我能够为爱情的信仰坚持下去。”带着饱含努尔爱情的礼物，记者在霍姆斯见到了这个炮兵，他高大、热情。在他和其他军人的陪伴下，记者走访了刚被政府军收复的霍姆斯古城哈利迪亚。眼看着一条条被完全损毁的街道，他的眼神中流露着遗憾的神情。这里多数建筑都是在政府军的炮火下被摧毁的，虽然民众在很久之前都已经撤出，但多少人的家就此化为灰土。

　　他蹲下来拾起了瓦砾中的一个玩具熊，“努尔也很喜欢这种玩具”，他说，“战争真的太可怕，不知这个熊的小主人成功逃出了战火，还是被永远埋在了瓦砾之间。”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极端武装在这里，我们必须消灭他们，否则他们就会打死我们。”

　　临行，炮兵让记者转告努尔，他很好，战事进行得很顺利，可能一两个月后霍姆斯战役就能结束，到时他一定回大马士革看她，将来也一定会娶她。

　　战争的灾祸，迫使很多情侣分离。即便还在一起，年轻人往往不愿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结婚育子。但他们心中，爱情依然还在，希望依然还在，为青春和幸福的坚守还在。

　　保卫历史与文化

　　“我会一直在这里扛着枪，哪怕脑后随时会飞来子弹，也决不让倭玛亚清真寺受到损伤”

　　在大马士革街头，能看到共和国卫队、军队、宪兵、安全部队、特种部队、军事委员会等等，他们构成了一张严密的网，几乎把大马士革城裹得密不透风。其中有一支队伍，职责是保护大马士革的文化遗产不受战火的破坏。

　　1年来，奥马尔一直守卫着坐落于大马士革市中心的世界文化遗产——倭玛亚清真寺。没有假期、没有工资、没有娱乐，他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在这个清真寺周边巡视，记者每次与他交流，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警惕地四处移动。有一次，他突然停止了对话，奔跑到一辆车后抓住两个身材修长的男人，后来查实这两人的确没有合法的身份证件。问他何以如此敏锐，他说，最常见的恐怖袭击手段就是汽车炸弹，因此任何一个接近汽车的人都必须格外警惕。

　　奥马尔服役已经1年多，前半年在大马士革郊区执行任务，因为表现出色被选调到倭玛亚清真寺守护古迹。“我家在哈马省的农村，一共14个孩子，我是家里最小的男孩。”他说，“我并不喜欢大马士革这样的大城市，这里因为经济发展已经不再淳朴，在这里活得不自在。”这让记者联想到此前采访的一位反对派专家，他把叙利亚危机的主要起因归咎于过速发展的消费经济与相对滞后的基础设施建设之间日益凸显的矛盾，这导致区域、阶层贫富差距过大，尤其是年轻人失业率高，加速了社会的不稳定。

　　奥马尔承认，在哈马农村的确存在反政府者，他们家境贫寒，而反对派能够给他们钱，他们也想让日子过得好一些。对于这部分人，奥马尔是同情的，这些人本身也不极端、不好战。但随着危机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外国武装进入叙利亚，情况就变得复杂了。“我们在战场上遇到的武装分子国籍从中东到欧洲都有，他们并不怜悯叙利亚人的生命，为推翻政权不惜在民间制造爆炸，并且屠杀被俘士兵，这违反《日内瓦公约》。”奥马尔认为，军队很大程度上是被卷入了这场战争，驻扎在各地的军事机关和军人已经成了武装派别首选的攻击目标，“这已经是一场你死我活、不可逃避的较量了。”

　　不久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叙利亚境内的所有文化遗产都面临战火的威胁，而一些处于战区的遗址依旧在遭受破坏。奥马尔认为，冲突的原因是复杂的，双方都犯有错误，“我们这一代人正在遭受空前的灾难。但我想，叙利亚人民迟早会战胜危机，我们的子孙不能因为现在的冲突而永远失去民族的、历史的瑰宝。”

　　他怀念危机前那个夜不闭户的安全国家，他希望这场危机能够尽快结束。但奥马尔承认，反对派正源源不断地获得资助，政府军很难打赢这场仗。只有停止外部势力对叙利亚内政的干预、开启政治与民族和解进程，才有可能从民众的内心浇灭仇恨的火种。“那一天到来前，我会一直在这里扛枪，哪怕脑后会随时飞来子弹，也绝不让倭玛亚清真寺受到损伤。”

　　据记者了解，目前大马士革所有的博物馆和文化遗产周边，都有警察、军队和民众共同组成的联防委员会，日夜加以保护。叙利亚人虽然深陷战争沼泽，但他们坚信只要民族的文化和精神还在，国家必将重新挺立。　　　　　　　　

　　本版视觉统筹：宋  嵩  

　　《 人民日报 》（ 2013年08月06日 23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