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學 焦惠芳：
曲麻萊三江源生態移民村的“后移民時代”【2】

尕措的兒子尕鬆才仁在民族中學上二年級，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建筑師。尕措希望兒子能好好讀書，將來在城裡找到一份工作。

三個年輕人的迷茫

村裡的年輕人打扮時尚，跟所有的同齡人一樣愛追求潮流，他們在曲村長大，在城市裡接受教育，與游牧文化相比，他們更適應現代化的生活。與他們的父輩相比，年輕的一代少了許多沉重感，他們能夠快速的融入新環境並被新環境影響，這些人也是牧民自願搬入城市的原因，父母們希望他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在城市找到工作，成為一個城裡人，即使這樣做的代價是自己要過比以前艱辛的生活。

久美次成愛唱歌，是學校裡的十佳歌手，經常代表學校參加歌唱比賽，他留著時下流行的莫西干發型，“我這發型是我們學校校長允許留的，我總不能剪個平頭到台上唱歌跳舞吧？”說這話時久美次成的語氣驕傲。墨鏡是他的愛物，隻要一出門他就會戴起來，他喜歡自拍，喜歡穿嘻哈風格的衣服。盡管家裡條件不富裕，他也會盡己所能的將自己打扮的潮一點。

“我以后不可能再回到牧區，因為牧區的活都不會干，雖然我父母的生活跟城裡人不一樣，但我已經完全適應了城市化的生活”久美次成說到。馬上要讀高三的他，希望自己能考入音樂學院，但對於這一理想，他顯得有些底氣不足，“我喜歡唱歌，但學習不好，村子裡考上大學的人也就5，6個，考大學考到北京上海這種地方的幾乎沒有，我們底子不行，從小說的是藏語，寫藏文，到這邊才開始說漢語，我們這邊學生的學習成績趕不上市裡的學生，如果我考不上大學，隻能出去打工了。”

夢想的遙遠讓久美更鬆談起未來時多了許多迷茫，一心想融入城市的他不得不面對來自現實的壓力，如果考不上大學，他就要開始為不富裕的家庭承擔責任，對他來說就業依然是個問題，在格爾木市找到一份有保障的工作很困難，村裡許多年輕人又回到州縣上打工，但他也認為自己要比哥哥們運氣好。“很多人搬下來時已經17,8歲，他們不可能從一年級開始上學，隻能出去干苦力活，但苦力活對於他們來說也是一個困難，他們漢語不行，跟人不會打交道，習慣了以前的牧區生活，干活也不行，人家老板招工人，漢民、回民一天給120塊錢，藏民隻給100塊，我最起碼漢語說得比較好，溝通能力比較強。”

更鬆是久美次成的好朋友，長的頗像韓國影星玄彬，他高考考入成都技術學院學計算機，一年后退學回家，他說：“上大學有的人是為了學習，有的人是為了混日子，我感覺上學挺浪費，父母也同意我退學。”一旁的母親慈愛的看著自己的兒子沒有說話，更鬆對媽媽的態度有著微微的不耐煩，每次問到媽媽的想法時，還等不及媽媽的回答，他就要霸道的說句“她的想法跟我差不多。”

更鬆的爸爸在曲麻萊縣上班，哥哥從西北民族大學畢業后回曲麻萊縣政府工作，姐姐中專畢業后在市裡的一個小診所上班，所以他家的經濟條件在村裡屬於中上等，家裡對這個小兒子的包容顯而易見，更鬆退學回家已兩年，他一直待業在家，因為沒有生活壓力，更鬆對自己現在的狀態並不感到焦慮。

“曲麻萊縣裡大學生很多，有的大學生去那邊工齡都快10年了，每月也隻有500塊錢，500塊錢對我們來說幾天就花光了，我們年輕人花銷也大，去那兒沒什麼意思。”更鬆心裡渴望成就，但對平淡的工作充滿了不屑，他對未來同樣迷茫，表示自己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更鬆的同學多杰才旦是村裡為數不多的本科生之一，在青海師范大學瀘州校區讀大三。他的父母沒有文化也不會說漢語，在格爾木市找不到工作，家裡靠著政府的補助供他和三個妹妹上學，他說：“家裡經濟條件很困難，有時候還要跟別人借錢，現在上高三的妹妹暑假還要去打工。”他和三個妹妹上學的開銷是家裡沉重的負擔，但他的父親希望兄妹四個能學業有成。

移民前多杰才旦住在曲麻萊縣的措池村，記事起就跟著父親放牧，他十三歲時村裡建了一所小學，他的父親把他送入學校讀二年級，“我爸爸沒有文化，不會說漢語，但是他特別尊重知識，所以把我送到學校，希望我能好好讀書，我剛開始學習時非常辛苦，阿拉伯字母1,2，3寫了一個月才會寫，寒暑假的時候還要幫家裡放羊，我爸爸每天都會給我布置學習任務，我隻能邊放羊邊寫作業，晚上回去沒完成就不能睡覺。”多杰才旦笑著說。小學畢業后他隨父母遷入移民村，開始在格爾木市上學，他覺得跟過去比，家裡的經濟條件變差了，自己的前途卻得到了很大的改變。

盡管多杰才旦是村裡少數考上本科院校的學生，但他對自己的未來依然不確定，“父母辛辛苦苦為了我們搬到這裡，我很有壓力，希望大學畢業后能找到工作，用自己的成功回饋父母，但現在工作很難找，如果找不到工作，面子上過不去，對父母也有愧。”

年輕人面對的就業壓力讓一些移民開始對自己當初的選擇有些悔意，因為孩子的就業直接影響著他們的養老問題。村民公才說：“隻有孩子找到工作了，自己以后的生活才能得到保障，如果孩子將來找不到好工作，那我們老了就很困難，這樣的話，我們還是在牧區生活更好，因為牧區收入是穩定的，有牛有羊，壓力也不大。”

相對於生活環境改變帶來的文化沖擊和身份缺失，曲村年輕的一代更需要面對的是城市化帶來的住房、就業、養老等新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生活的重擔將逐漸壓在這些年輕人身上，想要實現移民們成為一個城裡人的願望，還需要幾代人在這片土地上努力耕耘，但等到在城市裡買了樓房，成為城裡人的那一天，他們是否會為自己失去的精神家園感到惋惜和遺憾。